又逢君【傅红雪x花无谢】(三十)

滴答……
滴答……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水声打破了混沌的平静,傅红雪的头昏昏沉沉,仿佛有人在里面泼了一桶浆糊似的,将他的意识黏黏糊糊地搅在了一起,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姓甚名谁。
他的双手和脖颈都被沉重冰冷的铁链紧紧缚住,那铁链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重得傅红雪连抬手都做不到,更遑论挣脱开来。
费力挣扎了一会儿,傅红雪见实在摆脱不开,才勉强提起几分精神,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山腹内部,山腹里没有光,傅红雪只能隐隐看见自己周身一丈左右的范围。目之所及全都是土石岩壁,傅红雪仔细辨认了半天,却没发现任何特别的痕迹,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明明该待在雪山之巅……
雪山……
雪山!

仿佛一道闪电突然劈开了脑中的混沌迷茫,傅红雪猛地想起了之前的所有,他刚刚被困在雪山之上,为了救无谢剖出心头血之后陷入昏迷,为何再一醒过来,就被锁在了这个地方?
无谢,无谢怎么样了?
傅红雪心中的焦躁如沸水般翻滚不停,他咬着牙用力地拉动缠在手腕上的铁链,可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力气,那铁链都纹丝不动,甚至连一点被晃动的声音都没有,空荡荡的山洞里只有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和傅红雪急促的喘息。
松开紧握的拳头,傅红雪掌心释出一团黑色烟雾,那烟雾迅速攀附在了铁链上,可不过眨眼间,就被铁链吸收殆尽,傅红雪先是一愣,紧接着不信邪似的冷哼一声,黑色雾气自他脚下升腾而起,卷携着阵阵罡风在半空中凝成一把黑色巨刀,用力劈向束缚在自己身上的铁链!
黑刀与铁链撞击出的巨大气浪近乎将半个山洞都震塌了,而那不知从哪里延伸出来的铁链居然还是没有丝毫开裂的痕迹!

一抹暗红血迹沿着傅红雪的下颌滑落,这撞击的反噬震得他眼前一阵晕眩,他闭上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没了心头血,发挥不出以前的实力,无谢还没有找到,他不能把有限的魔力浪费在这里。
山洞中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刚刚若有似无的滴水声也愈发清晰了起来。
滴答……
滴答……滴答……
水滴声越来越快,吵得傅红雪心中焦躁万分,不得不咬着牙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清心咒断断续续念了几十遍才勉强有些效果,而就在这时,那叫人烦扰不堪的水滴声中竟然掺杂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傅红雪倏然睁开了双眼,看向自己正前方不知什么时候从上面洒下来的一道光,那道光的中央有一个被铁索透骨而出挂在半空中的浴血身影,那个人的头低低地垂在胸口,头发凌乱地遮住了面颊,火红的纱衣已经被鲜血浸透,带着暗黑色的斑驳血痕,一滴血自他无力垂下的指尖滑落,敲进地面上那一片一杯染成赤色的湖水里。

滴答……
“无谢!”
傅红雪怒目圆睁,来不及细想为何无谢会被关在此处,他不管不顾地挣扎着想要挣开身上的铁索,黑色魔气疯狂地自他的身上翻涌而出,像是波涛汹涌的海面,裹挟着极致危险的气息冲向被吊在半空中的花无谢!
胸口一阵抽痛,傅红雪心知自己恐怕撑不了太久,他双眼微阖,低喝一声,魔气再度暴涨,竟是拼了性命也要将花无谢救下!
“主上!主上,那不是神君!”
无数道白色剑光在空中交织出一张绚烂的网,费力地阻住了魔气的去路,路小佳一边冲着傅红雪大声解释,一边给身边的耄耋老者使了个眼色,那老者点了点头,随即敲了敲手中的木杖,平地升起的一团团轻似烟雾的白絮缓慢而又坚定地将几乎失去神志的傅红雪包裹了起来。
路小佳察觉到隔在剑光另一侧的魔气慢慢被收了回去,这才松了劲儿,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被挂在半空的“花无谢”一点点消散,而随着他一起消失的,还有这黑暗无比的山洞,一柱香之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他们仍旧在那个破败的神坛之中。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白絮慢慢退却,重新收归在了老者的手杖中。
路小佳赶紧一个箭步把踉踉跄跄的傅红雪给扶到神台边坐下,他小心地看了看傅红雪已经恢复平静的双眼,谨慎地开了口,“主上,您醒了?”
傅红雪点点头没说话,默默地闭了眼理顺着体内混乱的气息。
终于松了一口气,路小佳翻身跪倒在傅红雪面前,“属下办事不利,中了幻术还被人利用,连累主上受伤,请主上责罚。”
傅红雪摆了摆手,“这局就是腾蛇为了引我过来而做的,况且凤凰泪营造出的幻境,连我都堪不破,更何况是你。”
刚从花无谢被伤的幻境中醒过来,傅红雪虽然已经神台清明,但方才痛失所爱的绝望却仍然没有完全退却,他只好不停回想着离京前花无谢的温柔笑靥,安慰自己无谢一切安好,这才勉强压下一直萦绕他的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从路小佳派剑灵过去传信,恐怕他就已经迈进了腾蛇的陷阱了,傅红雪仔细捋顺这一路的点滴细节,他进山洞的时候,确实感受到了凤凰的气息,想必当时凤凰泪的确在这洞中,而他实在是过于心切,才没注意到那条水路是有问题的,腾蛇应该就是借着那些水,将凤凰泪隐藏其中,悄无声息地将他引进了幻境。
而只要入了幻境,便可以借着假的“花无谢”,让他言听计从,甚至是亲手剖出心头血。
路小佳还在琢磨自己是什么时候遇见的凤凰泪中了招,听了傅红雪的解释,这才明白,原来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清醒过!
“只是这幻境虽是借了凤凰泪来引我入瓮,但腾蛇若是亲自动手,我必然会察觉到他留下的痕迹。”傅红雪睁开眼往神坛的阴暗处瞟了一下,“所以,在幻境中捏造假象困住我的,另有其人。”
路小佳一听这话,不待傅红雪多说,立刻提剑飞身朝着神坛角落处刺去,果然,一团影子连滚带爬地避开了路小佳的剑锋,路小佳一击不成,左脚在岩壁上借力,立即扭转方向追了过去,直追得那影子狼狈不堪地拼命奔逃。

傅红雪没去管那边的动静,待到调理好了气息,这才起身整了整衣袍,朝着一旁静静候着的耄耋老者拱手施礼。
耄耋老者口中连道不敢,急忙避开傅红雪的大礼,“神君这可使不得,我们受了凤凰神君的恩典才得以化形,这大恩大德,梦暝族没齿难忘,今日能得了一个报恩的机会,我梦暝族自当尽心竭力,更何况,这幻境本就是借着凤凰神君的神力造出来的,进入幻境于我们而言并非难事,老朽实在是担不起神君这一礼啊。”
原来,这老者便是当日受了凤凰恩惠的梦暝族,他也不清楚该如何称呼傅红雪,索性便按着凤凰神君的身份,一并称为神君。
傅红雪直起身,声音仍旧清冷,“敢问,梦暝族是怎么知道我身陷幻境的?”
老者解释道,“我们借了凤凰神君的神力化形,所以对凤凰的气息自然要敏锐一些,您身上带着凤凰神君的碎片,和凤凰泪同时毫无遮掩地出现在此处,对我们来说,这里便如太阳般耀眼。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其中的一个碎片突然黯淡了下来,老朽怕是神君受了伤,所以便赶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您被困在了幻境之中。”

傅红雪愣了一下,“我带着碎片?什么碎片?”
那老者闻言也有些讶异,“就是您一直保存在身上的那枚碎片啊,老朽不知具体是什么,可是从初见您和凤凰神君的时候,您就一直带在身上了,只是等到我们赶来的时候,那碎片已经和凤凰泪一起隐去了痕迹消失不见了。”
傅红雪直觉有哪里不太对劲,初见时他确实带着凤凰尾羽和凤凰骨,可是那两样东西都已经还给无谢了,难道是腾蛇已经找到了最后一枚碎片,把它和凤凰泪放在了一起?
傅红雪按下心中疑惑没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此次多亏了梦暝族出手相助,我才得以自幻境中脱身,日后梦暝族有什么事,傅某若是帮得上忙,必当尽力。”
那老者知道傅红雪身份不俗,能得此承诺是意外之喜,自然又是一番感谢。
他们这边正说着话,突然,一个人被五花大绑着扔在了他们面前。
那人被路小佳一剑穿心,动弹不得,只能匍匐在地上哀哀痛叫,被随后赶来的路小佳狠狠踹了一脚,这才闭了嘴。

“主上,是魇魔。”路小佳指了指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他曾帮主上入过梦境,对此驾轻就熟,所以这一次主上才没发觉他的痕迹,魇魔说是被腾蛇逼着迫不得已,才入了幻境安排其中的一切,只为了拿到主上的心头血。”
傅红雪垂下眼看看苦苦求饶的魇魔,一抬手,只见一道黑色魔气迅速没入魇魔被剑劈开的伤口里,地上的人惨叫一声瞬间便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滩烂泥一般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路小佳嗤笑一声,把剑拔了出来,“主上,何必费这个力气控制他呢,干脆杀了他一了百了岂不省心。”
“不行,”傅红雪回过身盯着神坛看了半晌,忽然一挥手,在那里幻化出一个被困在铁链上的傅红雪,与幻境里的自己一模一样,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觉得没有什么破绽,这才转向路小佳,“腾蛇留着我在这里,肯定还有别的用处,不必打草惊蛇,你在这里看着魇魔,让他继续按照腾蛇的计划困住‘我’。”

路小佳恍然,点头应是。
一阵冷风刮过,眨眼间,神坛上便只剩下了一个心口伤口尚未愈合的“傅红雪”。
刺客梅花十三被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