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猫先生

这天女孩回到家时，照例准备弯下腰和门口纸箱里的小猫打个招呼。纸箱和小猫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现的，她并不清楚来由。发生了的事总归是要发生的，何况此事又对她无碍，于是她就和它成为了好朋友。从最初的四目相对，她微笑示好，到后来它跳到她怀里撒娇，耳鬓厮磨，生活竟仿佛从来就如此，且永远会如此。
但今天就不再如此了。
纸盒里坐着另一只猫。和之前那只普通的花猫不同，这一位通体是不掺一丝杂色的纯白，一举一动透露出难言的高贵与优雅。目光相接时，竟似有一丝狡黠闪过，有限的表情居然传达出若有若无的柔情万种。女孩惊喜地和她的新朋友打招呼。而不远处的屋顶上，她的老朋正趴在窗台上，享受着和煦的阳光，注意到了这一切，不过对它而言此刻没有什么事比晒太阳和打呼噜更重要，于是一动不动。

 女孩给白猫端出一碟牛奶。它并没有嗅来嗅去，而是很乖巧地舔食了一点点。给它分了一小块蛋糕，也是象征性地吃了一口。女孩只道它不饿，起身到院子里喝自己的下午茶。白猫待她坐定后起身来到她面前，静静地打量。女孩朝它弯下腰伸出手。它没有拒绝，被女孩抱到怀里。白猫眯起眼睛，没有谄媚地叫，也没有伸长脖子厮磨，竟似有些无所适从。
安静的女孩很喜欢这只安静的猫。给它念诗。跟它说悄悄话。它仿佛很乐意听女孩说话，时而神情专注，时而若有所思。女孩在心里暗暗称奇，于是不停地跟它讲话。在注意到它似乎是有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你听得懂吧，猫先生。”
白猫注视着她的眼睛，不置可否。
“这样吧，你要是听得懂呢，就点点头！”
白猫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眼睛。女孩等待它作出反应。许久以后，它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把头转向了别处。
女孩有点失望。
“我能说话。”
女孩惊得猛然直起身，白猫灵巧地跳到地面上，抬头看她。
“你说话了？是你吗？”
“我不该开口的。”温文尔雅的男声娓娓道来，“可我又做不到对你有所隐瞒……能和你说话是我的荣幸，但没能做一只合格的猫，我很抱歉。”

“你为什么……”女孩顿了一下，显然她意识到自己想问的问题也许有些欠妥，于是改口说道：“请问你一直是一只猫吗？”
“对此我也很好奇。等一下我要出去会会别的猫，看看它们有没有什么线索……”说到这里，白猫的瞳孔突然改变了大小，“你有没有这么想过，所有的猫其实都会讲话，只是它们的演技更好？”
“哦~！有可能！”女孩也兴奋了起来，“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从梦里来的，据我所知。”白猫一边讲一边摇动着自己的尾巴尖，好像很享受这前所未有的感觉。“一觉醒来，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我却不得不换一种视角来看它了。”

“告诉我什么感觉~！”
“尾巴是个好东西，又多了一样表达心情的手段。”说着，它用尾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如果我勾搭小母猫，我要让它明白这是靠过来坐的意思。”
女孩笑出声来。“我如果是猫，我也要这么做。我要用尾巴扇别人耳光。”接着她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别的猫玩呢？”
“长久以来你下班之后也只和猫在一起。恐怕原因都是一样的——你有和你的同类无法诉说的心事，我也不是一定就要和猫们在一起……只是恰好是只猫，如果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蝴蝶，我也一样会飞来你身旁的。不过那样的话，我就算用六条腿跟你打招呼你应该也注意不到了。”

“哈哈哈，那倒也是。”女孩环顾四周看有没有蝴蝶。“我以后不再随便扑蝴蝶了。它们如果开口讲话，一定会骂我。”
“反过来也一样。当一个人无法有效表达自己情绪的时候，就会被做任何事，肇事者还毫不愧疚，以为对方是愿意的，毕竟没有痛在自己身上。”
“我正在听一只猫讲道理。”女孩的眼睛闪闪发光。“好神奇的体验！”
“如果有人把这些话写下来被你看到了，你一定不会觉得有意外之喜。你不会觉得你所读到的这段文字竟然是来自一只猫的小脑袋。”白猫依然端坐如初，只是不再摆弄尾巴了。“不要太看重作者是小猫还是小狗，就思想的世界而言，所有能思考的就都是同类。不思考的生命体是另一类，区别在于好看的像小花，普通的如小草。”

就这样，女孩和哲学猫聊到太阳落山，黑暗将要笼罩大地。
“啊，忘了做饭了！”远处飘来饭菜香，女孩终于意识到有些饿了。“你想吃什么？”
“普通的猫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再怎么会思考，毕竟天性难违。”
“好的。以后你就在我家住下吧？”
“突然出现的东西最终也会突然消失，我也不例外。”
“不要啊……”
“我说过我是从梦里来的。既然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到来，也就同样无法决定何时会离去。其实和生命是一样的，生与死并不受自己控制。你害怕死亡吗？”

“我只是不想和生命中的很多人与事道别。不过……本来就是从一无所有而来，还怕重新变得一无所有吗？”
“不知道就不会有期待。当人有了期待，就不再容易取悦了。我消失以后，你也许会期待另一只能开口说话的猫。甚至一只蝴蝶也会让你有同样的期待。当非日常成了日常的期待，那时候你的世界里将填满了失落。我不该暴露的。我已经对你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
女孩相信它说的话，知道了它并不想离去，可是无权决定去留。“那你答应我，无论你再变成什么，一定要回来找我。”
“本来我有了一个选择，我可以选择作为宠物陪伴你。作为一个看客，不介入你的世界。可我拙劣的演技没能逃过你敏锐的洞察力，这也是注定好的，匪夷所思的事很难成为日常。我不确定还有没有另外一次机会。”

女孩有些着急。每一次即将失去什么的时候她都会如此。可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白猫径自打翻了杯子，所剩无几的咖啡流到了桌面上。它用前爪踩了一脚，然后在女孩的书上印了一朵小花。
“猫就是猫而已，除此之外别无意义。你感兴趣的其实是某种思想，所以不要在这个物质组成的世界里寻找它。明白吗？”
女孩将自己的手盖在咖啡色的小花上，翘起了嘴角。
“嗯，明白了。我将在书里面寻找你。”
夜色已深。饿着肚子的女孩独自一人起身回房，却见之前那只普通的花猫又回到了门前的纸箱里。她莞尔一笑。

“你好，猫先生。”
2017.01.03
本篇为续作，续同学所作之《萧伯纳的猫》 作者：简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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