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齐】蘅芜（10）

不为将实情和盘托出，之后屋子里很静。
齐衡只有哭，瘦瘦的身体像一片风中抖落的枯叶。
花无谢现在很有领兵去讨伐大秦的欲望，凌辱自己爱人，霸占自己的孩子，他想把老秦王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之后再挫骨扬灰。
他紧紧抱住齐衡，任凭齐衡怎样挣扎都不肯再松开，霸道地告诉他：“元若，不许动！”
花无谢没想到齐衡这虚弱的身体竟一直在独自承受隐忍，自己亏他欠他的太多太多了！
还自认为是豁达君子，虽以帮朋友为名偶尔搞些小心思小动作，但总体上满腔诚意热情助人。其实呢？呸！花无谢，你就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蛋，不负责任彻头彻尾的混蛋！
你轻率放手，不肯对他做过多了解，以前失败的婚姻你有很大责任。元若当年才多大，你就没付出一点耐心，明明是自己少爷脾气听不得反面意见，却还要怪别人被宠坏不曾顺着你敬着你。
你一句和离提得容易，而后自己逍遥再娶妻室，不管是真是假你总是舒坦自在的。可元若呢，他是心灰意冷才自请去的秦国，生生把自己放到祭坛上任凭摧残宰割。这一切你都无从所知，他的痛你根本体尝不到，你还在过自己的日子，而任凭他在异乡苦熬四年无人问津。

花无谢，这就是你想给他的自由吗？你才是齐衡悲剧的罪魁祸首，你比老秦王比司马清风还不如，骂你一句不是人半点都不曾冤枉！
沉浸在深深自责中，花将军的眼泪滴落在齐衡瘦削柔美的脖颈上。而齐衡疲累已极，更无力再挣扎反抗，含着泪在花无谢怀中迷蒙睡去。
把人轻轻放下，严严实实盖好被子，花无谢又去那边屋里亲了亲念儿才走出锦园。他心中默默念着：元若等我，以后你和孩子的生活都交给我，我再不会轻易放开你让你一个人飘零了！
回到花府已是早晨，直接就去见长辈。花尚书出外公干，其他主事人还都很齐全。花无谢想想本也算内宅之事，同老祖宗母亲说也是一样的。
所以他一通讲明实情，说念儿是自己的孩子，说他要把元若再次娶回来，之后也不等家人同不同意就起身离开了。
留下老祖宗花夫人谢千寻和花满天互相愕然地看着。
花满天最不解：“二弟和齐衡同过房吗？不是说一直不很和谐，否则岂至于和离，怎么会又……”做为兄长自然不好问弟弟的床笫私密，另外谢千寻觉得这事丢人，也没跟他细讲过。
“是有过一次，那回你巡查恰巧没在家。”花夫人只能先跟他解释。“好像无谢耐不住性子用了强，元若事后委屈闹到不行。摔摔砸砸阖府大乱，还是平宁郡主来劝才消停些，我又罚无谢认错赔礼跪了三日的祠堂才作罢。打那以后他就再没让无谢近过身，谁知就这一遭竟会有了身孕。”

“哼，就他齐衡事儿多，哪有成婚不服侍丈夫不让夫君碰的，那你还嫁人干什么？一天天像个娇气娃娃，嘴还挺不饶人，换了谁也受不了！”谢千寻想到齐衡就忍不住吐槽。
“那，我们现在没法确定这孩子是不是无谢的？”花满天周全考虑，不能错了花家血脉，认与不认他得听听大家的意见。
“我看十有八九是。”谢千寻倒出人意料第一个点头。“那孩子我在锦园见过，跟无谢小时候简直像一个模子刻的，我当时就有怀疑。再说这孩子若真是老秦王骨血，凭齐衡能力扶他登上王位自己垂帘听政才是正道，何苦大老远跑回来，想必是有蹊跷。”
虽然并不喜欢齐衡，但谢千寻还算公道，花夫人也附和认可。
“我相信无谢的话，这事犯不上骗我们，刚才听无谢讲若非这次孩子受伤元若是想一直瞒下去的。人家已经封了小世子有身份有名位，硬扣在我们花家头上也没必要。元若太拧了，要真一辈子不见光我平白就少了个大孙子！”
祖母宠孩子，花夫人此刻特别想见见自己的长孙。
但是谢千寻的不满又接踵而至。“好好的花家骨肉，变成秦国皇子，给别人做儿子在蛮夷之地受苦。齐衡当时为什么不说，大着肚子再嫁可真有他的！如今无谢已娶了红雪他要再插进来，可又算怎么回事？”

老祖宗敲敲龙头拐杖示意她安静，做出权威总结：“既然是花家子孙就不能流落在外，尽快让他认祖归宗吧。”
“那齐衡呢？也叫他一起来吗？”大少奶奶还是有些不情愿的。
“你这话问得没道理。”老祖宗训她一句。“我们花家怎会干去母留子的缺德事，硬夺孩子元若岂能答应。何况无谢心里惦念他，既然说要再娶回来想必早有计较，就随了他们吧。”
“但是……”谢千寻还要讲什么，被花满天碰碰胳膊示意她先消停一会儿。
……
花无谢回房，有人默默在等他，这一夜未归，自家将军同齐衡的事傅红雪已然知道了。
“将军，你给我休书吧，我离开花家。”
“你，你这是做什么？”花无谢有点茫然无措。
“玉哥儿我也会带走，红雪已经麻烦将军和花家很多。现在侯爷回来，将军找到自己的爱人和亲生骨肉，我不可以再占据这个位置。齐侯爷吃了太多苦，将军该给他一个正常完整的家，我不能夹在中间影响你们。”
“红雪，我是要迎娶元若，可我绝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一切还照旧，你不能走，你一个人去哪儿？玉哥儿怎么办？”
“将军放心，以后我们都吃住在军中就行。我若忙玉哥儿就让亲兵看着，闲暇时我再带他，郊外营地的生活并不算苦，再说男孩子摔摔打打也没关系。谢谢将军帮我这么久这么多，我已经从那段阴影里走出来了，不会再想不开，为了玉哥儿我也要努力过下去。好了，你快写休书吧。”

没等花无谢答话，门咣当被撞开。谢千寻刚才就想提傅红雪，觉得他是整件事情中最委屈的人，现在怕他伤心跑过来看，谁料一到门口就听见写休书三个字。
顿时怒气难耐，闯进屋指着花无谢鼻子大骂：“你个丧尽天良色迷心窍的东西，红雪做错了什么你要休他，他为你守家护业生儿育子三年，到头来就落得这样下场。亏我还有一点点同情齐衡，呸！他心思实在可以，没进门就作妖逼你休掉糟糠妻，来了还不把整个花府搅翻天去！”
“大嫂，并非你想的那样，不关齐侯爷的事，也不怨将军。是我……”
傅红雪没说完就被谢千寻抢过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向着他，你是有多傻，你们爷俩儿就要被花无谢和齐衡算计到露宿街头去了！”
转来又骂小叔子：“花无谢你个花心大萝卜，你就这样耳根子软喜新厌旧吧，再说他齐衡也不新呐。由不得你们这样欺负红雪，走，跟我见老祖宗评理去！”
花无谢被谢女侠拽住衣领，只得踉踉跄跄随她往前走。傅红雪没想到又让将军受了误会，便叫着大嫂赶紧追上。外面一群下人瞠目结舌，暗道主人家要有大事情了。
再回到内堂，谢千寻声泪俱下替傅红雪一顿控诉，把老祖宗和花夫人也气坏了，一块儿狠骂花无谢。

傅红雪想要解释，想着不如今天就把自己的事都说清楚，可花无谢摇头不让，那样越闹越大谁也别打算安心收场。
最后花家老中青三代女主事达成共识：齐衡进门可以，但想把傅红雪赶出门绝对不行，要花无谢去反省跪祠堂。
傅红雪连忙求情：“老祖宗母亲，真不是将军和齐侯爷的错，他们什么都没讲。是我一时糊涂信口乱说的，你们要罚就罚我吧！本就是齐侯在先我在后，既然你们不让我走，那我愿做妾室，让他来做正妻。”
“不行！”又是三个当家女人同时发话。
“红雪你这什么脑子？”谢千寻首先反驳：“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玉哥儿想，难道你要他当庶出子吗？那样孩子长大前程就毁了一半，就算你受得了，我们也不能让花家子孙被糟践。你不用怕，看谁敢欺负你。该走的是他花无谢，干脆让他离开花家，一个人跟那齐衡过去！”
谢千寻搞不明白，傅红雪是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前锋将军，怎一到花无谢面前就变成柔顺听话的小猫。偏人家还不领情，不喜欢这温柔的，却爱那个别扭打架吵成一锅粥的。可是贱不贱，没真正搞到手想要要不着的才算好吗？
傅红雪本还想说什么，被花无谢制止了。花无谢深深一躬，郑重告诉老祖宗母亲和大嫂：只要家中同意齐衡进门，其余的事都交给自己来办。他不会委屈了任何人，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

花府闹到沸反盈天，齐衡这边倒一无所知。花无谢很快又回了锦园，干脆利落撂下一句话。
“元若，你大概准备准备，过几日我们就成亲。”
齐衡休养一阵精神渐好，早晨刚用了些淡粥，此时长衫广袖未裹腰封，头发半束半散着。他也不看花无谢，冷冷回了一句：“将军可是说笑呢？”
“什么说笑，我正儿八经的。你也不用带东西，只和念儿不为过去，花府不缺人手伺候，若觉得少什么随时再置。这儿的人还留在锦园，我们有空回来消遣三五日也方便。”花无谢设想得很周到。
“不去。”齐衡没抬眼皮，坐在书案前手中翻着一页古文，好像只是回绝一场聚会或出游，而并非终身大事。
花无谢却着急了。“祖宗，别跟我生气了好吗？要不想打想骂你来个痛快的，我保证不还手不还口老老实实受着。家里那边全说通了，正等着迎你回去呢！”
齐衡这两日没少听不为在耳边念叨，如今揭开真相花二将军追悔莫及，要接他和念儿进花府。可是，齐衡内心无比复杂，再回去还有意义吗？
且不说外人议论且不说丢不丢颜面，齐衡自己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他有多少辛酸多少委屈，真不是花无谢一句成亲就能抚平的。何况花无谢再次有了家，有傅红雪和玉哥儿在那儿，自己和念儿又算什么？日后如何相处？硬插在别人中间，共侍一夫屈居妾位更不是他这颗高傲的心能接受的。

说到底与花无谢的缘分早尽了，知道这层隐情待能如何，花二爷的想法向来这么简单可笑，以为复娶自己入门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吗？已经分开岔路再回不到从前，尽管自己心中一直有他的位置，可还是清醒一些就此断掉，莫再痴缠以免错上加错了。
齐衡打定主意要让花无谢死心，或许这样对两人都好。方才的平静是伪装，其实心里已波浪汹涌，那便不用再压抑了。
齐衡猛然站起，将手中书卷摔到地上。
“花将军，当初要和离是你，现在想娶我回去也是你，我在你心里算什么？若是因为念儿大可不必，孩子是我的和你没有关系，我不用你可怜同情。天底下一个人带孩子有的是，平民百姓能行我也能行，不是没有你花无谢活不得！我谢你救了念儿，要金要银都有，可要我们的人办不到。将军还是请回吧，最好莫再来这里，免得府上夫人误会。”
不为在一旁听了更急，公子这是干什么？明明心里有花将军，满肚子苦水想跟他倒，可一见了人怎就这样，又说狠话把人朝外推。若依将军从前的性子怕早不耐烦了，老天有眼让他得知真相，好好的机会决不能再错过。
于是就告诉花无谢：“将军多体谅，公子的脾气您也知道，他这么多年心里太苦太难了。”

一句话又把齐衡的眼泪催下来。这时念儿跑进屋，小孩子恢复得快，已然活泼如初。
看见阿爹在哭，念儿马上过去用自己袖子给齐衡擦。边擦边说：“哼，哪个大坏蛋让阿爹伤心了。阿爹不哭，你有念儿，念儿替外祖父外祖母疼你。让花伯伯教我学武艺，长大了念儿保护你，不让你被坏人欺负。”
花无谢听了鼻子发酸，一下将儿子抱过来。“念儿真乖，以后再加上花伯伯，我和你一起保护阿爹好不好？”
“好好，花伯伯很厉害的！”念儿高兴地点头，殊不知欺负自己阿爹的就是眼前这位。
“你和不为叔出去玩儿，花伯伯想跟阿爹说几句话。”花无谢把孩子交给不为，又看着依旧暗自垂泪的齐衡。
“对对对，你们心里有话就要讲清楚，别再憋着熬着两个人都难受了！”
不为善解人意，马上领走念儿，给花无谢和齐衡留下独处空间。临出门又朝自家公子努努嘴，示意齐衡别总拗着了，差不多也该放几分身段，沿着人家的台阶下吧。
等到屋子里没有旁人的时候，花无谢再不管，冲过去就抓住齐衡的手，齐衡越躲他越把人往怀里带。此刻不表白更待何时？
“元若，是我混，当初没肯好好努力就放手。我以为给你自由，结果却陷你于水火，让你和孩子漂泊在外受了这么多苦，是我太不负责任。我要再娶你不是因为孩子，不是因为怜悯愧疚，是我心里一直装着你，从初见你到现在一直都喜欢你！当初若知你有身孕我就是抗旨造反也不会叫你去大秦，把好好的老婆孩子送给别人，我真恨不得打死自己！”

“你不说有你的想法和苦衷，错都在我。元若，现在可否让我尽力补偿你，我要给你和念儿该有的生活。关于红雪以后你自会清楚，我暂时没法做过多解释，只希望你能谅解。我今天把心呈给你看，花无谢想和齐元若从头来过，让我们都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好不好？”
被花无谢搂得紧紧的，齐衡无力挣脱，他心里想骂想怨的话此刻都说不出来，唯有伏在那人肩头痛哭，将鼻涕眼泪弄了他一身。
四年了，终于听花无谢亲口讲出疼惜自己的话，终于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温暖。齐衡哭得酣畅淋漓，哭过之后又伸出拳头去打，在那人怀里痛痛快快发泄着，再不必隐藏自己的脆弱了。
花大将军胸前衣裳几乎湿透，被揉搓到不成样子。但他还在笑，心道小元若小元宝，你休想再从我手中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