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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

白鹿


细雨无声。
可风是呼啸的。
于是林间枝丫在不由自主的招摇,招摇间变化了那林荫掩蔽的残影。
雨雾泛起的日子里,林间自是朦胧的物景。
而他常常在这个时节光顾这里。
丝丝细雨飘进了他衣帽的缝隙中,凉意就此爬上了他的心头。
何况风刀作祟。
只是眼前草木如洗的模样稍显的养眼了些,树林梢上还有几只被雨丝困住的家伙的啼鸣,若是抬头望去,指不定又得跳上那么几个枝丫,可就是难飞的起来,毕竟雨落在它们身上,翅膀也成了累赘。
他将勾住兜帽的枝头扯去,拨开茂密的树丛,一步步向前探去,脚下满是湿滑的青草,还有淤泥。他反正是要冒然闯进这片林子中的,不顾山婆的劝阻,就这么只身一人。若是有心留意,怕不是树上那几个受困的歌者都在阻拦着他,毕竟不会有哪个主人喜欢不速之客,尽管他们语言不通。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踏进去了罢,湿了的鞋角沾染着软泥和碎草,也不知从哪扯来一根断了的小树干,权当登山杖用吧,于是脚印前又深深浅浅的多了零星的几点。只是这根杖子也太不顶用了罢,才走这么好一会儿,就滑倒了,摔得他把脸撞入了满是泥水的坑洼中,眉梢都染上山泥的浅色。
只是身后那深深浅浅的脚印述说着他的来路漫漫,那不过好一会儿的功夫仅仅是大脑麻痹的神经对他的欺骗罢了。

白鹿


雨继续下着,仿佛从未停过。他躺倒的身形被淹没在雨幕中,沉没在山泥里。
多想这么继续躺倒下去啊,躺到雨过天晴,他却全然不知身体开始为对抗外界的寒凉而开始温热起来,眼皮子跟着雨点的节奏打着架子,那灰暗的天空与晦暗的雨景愈发的模糊了,模糊了他眼前的绿草软泥,模糊了他的视觉也模糊了他的听觉,嗡嗡的作响在他的颅内回荡。
只是连嗡嗡都不曾长久了罢,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没准又是神经对他的欺骗。可他确实听到了。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可这里并非原野,而是深林。
那林中的鹿鸣便越发的清脆了罢,穿梭的音声都成了青苔石上的回响。
草丛耸动的声音也那般的近,他就感觉那鹿蹄踢在他的眼前,可眼前是模糊的只剩了边缘兀自扭曲的物影,他前倾着身子向前爬去,一个巴掌一个泥泞。他挣扎着起身,将双手的泥泞擦在裤腿上,扯几把草擦了擦手又抹了抹脸,总算是透着雨雾看清晰了些,只是轮廓愈发的亮眼了罢,像是滤镜的柔光。
那声啼鸣,循声看去便是林丛掩蔽的鹿影,好自轻盈的身姿,起跃间是枝丫清脆的声响,以及踏草远去的噌噌音声。
既已邂逅,何能忘怀。
他自是要追去的,前时满身的疲惫都随体内奔涌的热血发散了去,他扒拉着树枝也要追向前去,脚踏着泥泞也健步如飞的模样,尖锐的枝丫划开了他的衣袍的几角他也都不计较。

白鹿


且追去,奋不顾身那般,他跑着跑着就在45度仰角的斜坡上手脚并用起来,多高的树丛都遮不住他的前路,反是林间的生灵被这不速之客惊扰了生息,一时间满是鸦声雀声夏虫声声,哗啦哗啦的雨声也盖不住了罢,就齐声的混响,震颤他的灵魂好似要将他驱逐,可他偏不,那张牙舞爪勾动他心弦的音声也不能让他止步,只是让他短暂的迷失,迷失在群声齐奏的森林中,四面皆可走可只有一处是通向他要追寻的那声鹿鸣所在于是他还是止步了,惶惶然四顾,四起的鸟影虫影忽远忽近,若即若离。雨中的树木姿态各异的扭曲,连踏过的芳草都卧作一副要送他离去的模样。他只得等,等心中上涌的气血如潮退去,等鸣响在胸中的鼓点般的心声结束一轮的演奏。
他可得等,可那鹿不等他,又是鹿蹄声声鹿鸣声声,好似要勾他的魂去,满是等待回应的期许,他怎会不予理会?
还是箭一般冲去了,深深复深深的印,声声复声声的雨籁都被他甩在身后,成了披风。、
于是他披着倾斜的雨幕披着身后游移的物景也像是要多了双翅膀。
再快些,追上那被树林荫蔽的身影。
能看到那明媚的轮廓。
看到那浅白的肤色。
如梦一般的生灵,这匹时跃时鸣的小鹿。

白鹿


哪管这天色已然的黯淡,已然换了副幽暗深蓝的模样。
他只知林子里愈发的晦暗了起来,但那前方的鹿影像是散着萤辉般剔亮,剔亮的鹿角在向他招摇。他为此要不顾一切了罢,他还从未这么不顾一切那般,只知奔跑,放下思考。仿佛他就成了前方那匹单纯的小鹿,受了他这不速之客的惊,飞也似的奔去了,可时而又带着些许对这不速之客的好奇,稍作停留,微闻动响,虽欲一探这未名来者的究竟,但蹄子已先行踏向了前方。
他终究不是那样单纯的小鹿罢,了无半分被扰的惊吓。反成了只眼中只有猎物的猎犬,可这样比喻也不恰当,他全无那样的凶狠。他只是个追逐心爱之物的孩子罢,起码就在此时,他像是孩子追着蝴蝶嬉戏那般追着小鹿,心里满是对所钟爱之物的好奇。
好奇,是心底的芽,终是在呦呦鹿鸣声中破了土,于是他也破了戒。
破了戒罢,放了狂罢,就这么冲将去罢,穿越重重的树影,不知何时何处泛起的流萤丝绸一般铺着他的前路,湿泥既是必经的路也是踏在嗓子眼上的节拍。他奔波似起舞,他想那洁白的鹿或许也是这么起舞的,蹄子踏着的都是未曾耳闻的自然的声籁。
他追逐去罢,哪怕山婆阻他的话语又在脑中作响:“傻孩子!停下啊!莫做那迷途的小鹿!”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他哪是那迷途的小鹿,他不过是一个追逐白鹿的失路人罢了。

白鹿


既遇白鹿,失路何悲?
何况他已然失心疯那般,眼前已模糊了树影和路途,空余那悠游白鹿。纵是流萤缭绕也不曾牵他半分目光。
白鹿!白鹿!
夜色下白鹿已成唯一,深邃林荫中的唯一一缕他的启明星。他追逐罢,追过深林,追过浅湖,追过险谷,直至追至那巍巍山巅。
巍巍山巅,晚风如吼。
呼啸也莫怕,他已见过比这更猛烈的狂风。哪怕那游云万千闻风而动,隐了皎月也隐了星辉。
却未曾隐去他的白鹿。
纵是那飘零的雨未曾的停歇呵,他在风中雨中伫立着,与他的白鹿相对视着,山巅是风起云涌,是星雨零落,月忽又回到白鹿的背后,恍若白鹿就在月中,飘零的雨张狂的风都不曾动它半分,仿若它只为他的追逐而起跃那般,两相的目光在不曾安宁的气流中交接,交接中是澄澈皎瑕的两汪眼神的相融,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白鹿。
可山婆是分的清的,她风雨无阻的来了,拄着的杖未曾沾湿半分。就这么一步步踏来,杖击在山路上错落有声,像是要用这般清脆的声响唤醒谁人,是山间的魂灵还是?
不,不,不,只是他而已。
“傻孩子!回来罢!莫在那山巅长久的徘徊!”
不,不,不,徘徊的只是他的白鹿罢了。

白鹿


鹿蹄那般的不曾安分,踏着荡着,踢着跳着,山巅这么一小块儿的地愣是让这白鹿转悠了那么几圈,未曾安分罢,风也刮不去它,它就这么转着徘徊罢,雨也在它身旁回转,只是那山婆踏近了罢,它也要受惊了那般愈发的焦躁起来那般,蹄子也愈发的凌乱了。
“山婆啊!别过来!”
“傻孩子!快回来!”
“不要再靠近了!山婆!!!”
山婆停下了,白鹿也停下了。
“傻孩子,回来罢,别犯傻!”
“我没犯傻!山婆,山之巅有我的白鹿!”
.“傻孩子,你可看清楚了?哪来的白鹿啊!山婆不过是劝你莫做那迷途的小鹿罢!”
“它就在那啊!”
他指着山巅好自看去,
哪还有他的白鹿?
连皎洁的明月都未曾见影了罢!
他忽的茫然了,又忽的眨眼的功夫,他看到那道轻盈的身影一个起跃,竟划过那诡妙的弧线一跃而下。
风月星雨都席卷着随它去罢。
“不!”
他三两步上去了,
踉跄跪下了,
茫茫然了,
涕泪交零了。
山巅再无鹿影。
连蹄痕都不曾留下。
山婆近了。
杖敲在他的心上。
爬满沧桑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白鹿


“傻孩子,别再犯傻了,跟山婆回去罢!”
他怔怔跪在原地,恍若失魂。
雨打在脸上像是冰冷的巴掌。
风雨不歇,星月随携。
他顿的起身推开了山婆,决然起跃,跳舞那般踏着空灵的步。
白鹿还是留了蹄痕。
他就是白鹿。
被推开的山婆泪眼婆娑,声嘶地喊道:“回来罢!别犯傻!”
他已行至巅沿。
往下便是深渊。
再回首,星月落,风雨歇。
他灿然一笑,笑亦惨然。
起跃,坠落。
良久,闻落水音声。
山婆怅然离去。
杖敲在山岩。
忽起悲恸鹿鸣。
不知何处起,亦不知为谁鸣。
只随山风,落满了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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