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言体小说《穷时失梦》:穷久了，梦想变质了，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他是一个贫穷的人，幻想着有一天能有一辆车。
“大伦！搁这干啥呢？”不知哪里蹦出来的赵武哥把我吓了一跳，“哎吆，你也在这干啥呢，王智友？”
刚到农村的我还是不习惯这种大大咧咧的交流，只能生涩的回答赵武:
“没事，我跟大伦哥聊聊。”
“又在这跟你聊买轿车了吧？”
大伦哥举起手挥了挥仿佛是害羞的女生一样。
“嘿！我就知道！”
赵武过来一屁股挤在石头上，把大伦哥的屁股挤出去将近一半，虽然大伦哥体型比较肥硕，但他倒是一点没挤到我。
“再跟我啦啦呱呗，最近都听不到你吹牛X了，倒是跟智友这个外来人谈梦想。”
大伦哥的嘴颤抖着缓缓张开，眼睛也没了刚才跟我谈梦想时的炯炯有神:“...智友都来了一周了，不是外来人。”

赵武好像忍不住一样，笑了一下。
赵武不知怎么回事，就一直看着大伦哥的脸，直到大伦个把头低了下去。
 这时我们三个人就开始沉默了，说来倒也怪，跟他们两个任何一个在一起都聊的开，反而两个人一起就不行了？ 
赵武拔出一棵草，拽来拽去，多话的他反而变得不正常了。
大伦哥低着头，反而是捉摸不透，明明他是我见过最单纯的人。
聊不起来，我就看着这坐落在树林中的小山村，回忆起我来这里的事情:
我是上周刚到的村子，老爸老妈的公司好巧不巧一起出差了，正愁没人照顾我，正好泽水村的爷爷打了电话过来，偶然知道了我要一个人过半个暑假，他虽然老但是精气神很足，总有种什么事都要掺一脚的感觉，果不其然，一个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到城里又做了十几个小时把我带过来了。

这是一个闭锁的山庄，随处可见不思进取的人，爷爷就是故土心怀特别重，这也是老一辈的执念，所以他不愿跟着爸爸去城里住非要“压着”奶奶一起住在这里，温柔的奶奶倒是不会说什么，但其实我知道，她也挺喜欢泽水村的。
而我刚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认识了张大伦，大伦哥，本来看着他也不跟其他说话，我开始以为他也是个比较沉默的人，可那天他却好像鼓足了勇气一般跟我聊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地方的他仿佛特立独群的一个圣人，就算不谈体型，他也总是让人感到与众不同...
.........
过了没多长时间，赵武哥一下从不高的石头上蹦了下去，打了打屁股上的灰尘，笑着朝我说:“时间不早了，我回家了，你们也早点回去，晚上小心夜猫子抓你！”
“没有的事，我不怕！”

我朝开玩笑却把自己弄开心的的赵武挥手告别，随即看了看低着头的大伦哥。
“大伦哥...”
“我也回去了。”
兴许是我声音太小，还是他有心事，他好像没听到我的声音一样打断了我，随即站起来了，低着头走了。
我也不知怎么的，觉得很他们两个人谁一起走都不妥，就等着天将黑，才坐起来打了打灰尘走回了家。
有一天，他发现了一办法，只要让村子里的人帮忙签个协议就可以分到一笔钱。
“出去！”
爷爷的声音一下子吓醒了正在睡午觉的我，谁有这么大本事气爷爷？要是温柔的奶奶......
想到这，我立马跑了出去。
但是那里站着的人却不是瘦弱的奶奶，而是一个低着头的肥硕背影。
“大伦哥...？”

好像是要逃开爷爷的眼神似的，大伦哥哥颤抖着转过头看着我，他真的是害怕极了:
“智友...”
“唉！”爷爷一脸不耐烦的把一张纸塞在大伦哥手里，“出去出去，快出去。”
大伦哥看了看我，又低着头走出去了。
“爷爷大伦哥他怎么了？”
爷爷摇了摇头拍着自己的大腿说:
“最近有个老板要买泽水村这块地，大伦那孩子非要帮他求村子里的人签协议，他非要这笔钱买什么轿车！”
他很懦弱，不想惹村子里的人生气，但贫穷的他幻想了一辈子的梦想简直近在咫尺。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焦急无奈的爷爷。
我跑了出去，先见到大伦哥再谈谈。
“大伦哥！”
肥硕的背影停了下来，微微的抬起了头。

“王智友...”
 “你...” 
到了这一步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出来，倒是帮谁说呢，爷爷他喜欢这个村子，大伦哥不做点什么，他一辈子也买不上轿车...
我们两个沉默着，直到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从我们旁边停下。
我们好奇的看着这辆车，车的玻璃慢慢的被摇下来...
赵武的脑袋慢慢露了出来:
“你们干啥呢！” 
“赵武？你怎么在开车？”
赵武听了大笑起来:“我开车？哈哈哈！这是副驾驶！亏你说了一辈子车，就算不知道驾照，难道连副驾驶都不知道？”
“我...我当然知道...”
“他就是你说的要买车的小弟弟？”
车的另一边穿出来成年男人的声音。
“大伦，智友，这是我舅舅。”

“你们好。”
小小车窗里赵武的脑袋占了一半，而他舅舅的脑袋占了不到四分之一。
“天气太热了，我车里有空调，还是车里凉快，见谅了。”
大伦哥悄悄的把纸藏到背后，又低下了头。
“不说了吧，舅舅快开车带去给我妈看看。”
“好，再见了赵武的同学！”
赵武摇上车窗，车缓缓的开走了。
同学？16岁的我和17岁的赵武可能比较像同学，但大伦哥已经23岁了...
“...我走了，智友，家里还有事。”
大伦哥第一次低着头跟我说话，虽然这才是他的常态。
就这样，我没跟大伦哥谈上协议的事，也没勇气继续追问，因为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去做了，利用了所有的计谋，尽到了一生积累的所有的口才，哪怕不应该做的事。

“奶奶...这...这是村子里的协议...您快签上吧。”
“大伦哥...？”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也知道这一天爷爷会出差，我也知道奶奶不识字。所以我叫了他的名字之后愣住了，这个老实憨厚的人，站在那里，抬着头，说着让我心寒的话。
大伦哥看到我，睁大了眼睛，慌张的一把抓起那张纸藏在背后。
“大伦...？怎么了，大伦？”奶奶回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被太阳照着一言不发。
“智友啊...回来了？”奶奶朝我挥挥手，“快来吧，屋里没窗子，虽然黑了点但是可凉快了...”
大伦哥赶忙走到我旁边:
“对不起，智友。我不会再来了...”
他走出门，朝着奶奶说了一句再见，就低下头走了...
 而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回到屋里跟奶奶聊了起来。

但我心里想着...很认真的想着...却没有答案。
我想让大伦哥成功，也不想让爷爷和村民们上伤心，所以我告诉自己:相信大伦哥，他是个好人。
他成功了，拿到了钱，但实在是太少了，太少了...
这几天大伦哥见到我就跑开，本来安耐不住想跟我讲梦想的他，现在却不跟我说话了，这样的山村生活，让我又寂寞又不知所措。
直到那天，大伦哥有一次不同于往常地抬起了头。
“智友！”
洪亮自信的声音简直不像是大伦哥。
“大伦哥？”
听到大伦哥跟我说话，反而有些让我不适应，但是真正奇怪的是大伦哥不知为何穿着厚厚的大衣。
“看这个。”大伦哥好像做贼一样偷偷的揭开一半大衣，里面全是红色的纸。

“哪来的钱...？”看着他的模样我也算猜到了，“你把村民的房子卖啦！？”
“不是，不是！”大伦哥有些着急，“我找经理要了一个折中方案。”
“什么方案？”
“哈哈，他只要了三分之一的地，他们不能拆房子，但是可以给村民们钱，还能当做风景看看，你说看看能有啥子？”
“真的吗...？他会不会是哄你的？”
“没事！我问过支书了，他就算要三分之一也做不了。”
“...那这些村民同意了？”
大伦哥的笑容微微收缩，然后逞强一般地说:“当然...不耽搁...事！爷爷奶奶们都很愿意的...”
大伦哥好像想逃开一般，边走别说:“我要去买车了，等我开车接你一起溜圈！”
没等我想出来说什么，大伦哥就走远了，留下了不知道做什么。那点钱根本不够，但我又不想让他这样的自信消失，所以我站在原地什么也不做。但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在看着大伦哥一步一步的走向什么不好的地方，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为了梦想，他去了二手车买卖场，用长久以来的“努力”从一个神秘人那里买到了车。
“怎么样？不错吧！”
他拍着汽车的坐垫，发出“蹦”“蹦”的声音。
“这车太好了吧？”我很惊讶，“真的是买的吗？”
“那当然，我走了很多店，还是一个正在开车的大叔卖给我的，虽然车锁坏了得注意点，但是他还给我加满油了！”
“真的能放心吗？”
我知道不可能能够放心。
“那当然，那是个不错的人，还给我买了一瓶饮料，可好喝了。”
“......”
“剩下点钱，我去给爸爸妈妈买点东西......”
从没听说过大伦哥的父母，我也从没去过他的家，因为很偏僻。
“...上坟。”

 “啊......” 
我呆坐在被空调吹着的车里，却越来越感到闷热。
大伦哥...没有父母...
他好像不在意，是因为习惯了吧...
我却有些难以释然，因为他也习惯了追求梦想...而现在...:
实现梦想的喜悦感荡然无存，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个。
“智友，你是城里来的，应该有办法吧？”
大伦哥把我从家里叫出来，让我帮他修车。
“我不会修车...我爸爸也是找的修车工人...”
“赵武他舅舅也不会修车...昨天就回去了...这怎么办...”
“哪里坏了吗？”
“轮胎有个洞，车里还是什么东西坏了，修不好！”
“还能开吗？”
“一抖一抖的，但还能开...”

大伦哥不知怎么的，又把头低了下去...
“等我回去了帮你找修理工...”
我在说什么？
“真的！？智友，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大伦哥又抬起了头，笑了出来...
而我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破败的车，慢慢的行驶在路上好像一个笑话。
我只要慢跑就能跑过那辆车，但我从他身后只是慢慢的跟着。
从前几天人人夸赞，到现在人人嘲笑，大伦哥肯定，更加不自信了吧...
那车终于停下来了，而大伦哥好像没发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就藏在了车的后面。
“太长了，太长了......大伦哥在看着树林自言自语，“不好...一点都不好...”
大伦哥哭了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哭吧，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说出那些话。

我也从车后面坐了下来，听着大伦哥啜泣。
大伦哥跪倒在路边，长久以来的渴望原来就是个可笑的破车。因为过了十几年，追逐了十几年的梦想...那种新鲜感早就没了，自己想要的不过是实现梦想这件事而已，即使自己早就对梦想不感兴趣了......
许久，他没有发现我，低着头站了起来，但看到这辆车，却又抬起了头，进了车里，把车朝村子里开。
他失魂落魄的把车朝村门口开，村子却封路了。
村口全部都是人和行李，而他们旁边有一个有个大牌子:“本村70%以上土地已买卖，该土地将属于个人私有。”
村民们看到那辆车，马上冲了过来，第一个领头的就是爷爷。
就算还有些人也做了“推销员”，可他们就盯准了大伦哥打。
“小孩子什么不懂，让看不清楚字不识字的老人乱签字！”

“我爸爸也被他骗了！张大伦！真不要脸！”
“我住这村子这么久了！大伦你干的什么事！？”
大伦哥被打了，被骂了，但他好像没什么感觉一样。
失去家的他，只剩下失去了兴趣但还在茫然的思考这是什么的那辆车。
他开始笑了，梦想是什么？
穷人花一辈子时间去实现梦想，这梦想从美好变成了单纯的追求，好像活下去的目的一样。
“也许俺本就不该活吧？只是没活下去的目的，所以托付给了梦想。”
村子里的人本来是想听他的交代，这样不知所云的乱说反而让他们气不打一处来。
“王爷子，你家智友掺和没！？”
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声音。
“什么！？我儿子这么有钱，我孙子还能卖我家的地，他可喜欢这村子了！对吧，智友？”

“...对，我可喜欢村子了。”
在哭吧，大伦哥。
低下头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了眼里泛着泪光的大伦哥......
我走开了，悄悄地，没有一丝显眼的，但我知道有个人一直在注意我...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大伦哥。
听住到城里的爷爷说，他把后来得到的补偿款带着车去修理，花了剩下所有的钱，结果那是辆偷来的破车，又被警察带走了，他接下来怎么过日子全都听天由命了。
我又想到了大伦哥不知什么时候说的话，只感觉很贴切，就好像昨天说的一样:
“俺的买了车，钱就没了，那是叔叔挺好的，车买了他的，就算是假车，也没事，俺倒是没什么感觉，好像就该这样才对，一点感觉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