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书生的艳遇

不过月余，长安街上的哭声，已经散去大半。
韦府门前高挂的白灯笼，悉数被撤下来，换上了大红灯笼。
没有鼓乐喧天，没有鞭炮齐鸣，更没有媒人的八抬大轿。满府的白布，都被换作鲜艳的红绸，府苑内外焕然一新。
新人房中，红烛幽幽燃着，双囍剪纸贴在窗户、桌子、床榻上，一切器物皆是鲜妍无比。
“你真美。”向南天轻轻掀开盖头，看得痴了。
梁茵被盯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脸颊泛起红晕。
这当真是一副勾人的样貌，多一分则太媚，少一分又太俗。脖颈细长，肤色白皙，饶是那一双小耳莹润可爱，因羞赧而染上薄薄的浅粉色。

向南天情不自已，细细描摹梁茵的眉目。这般倾城佳人当前，饶是再坐怀不乱的君子，也把持不住，更何况这本就是他向南天的娇妻。 红烛尚明灭，唯恐春宵短。
向南天迫不及待除去梁茵衣物，两人双双跌入罗帐里。正当两人意乱情迷之时，红烛没来由地被风吹熄，倏忽又陡然亮了起来。
梁茵无力地将头扭到一边，迷蒙间仿佛看到窗户边立着个人影，黑漆漆的，似有呜呜风声在院中回荡。
梁茵心里有些怕，那人似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他们圆房。
于是，梁茵推了推压在身上的向南天，“去把窗关了吧？” “窗？我早就关了的。”向南天不解地抬起头，匆匆朝窗户瞥了一眼，随口便答道，“就算没关怕什么！床帘放下便是了。” 向南天解了床帘，转回身来，入目是梁茵迷离的眼神，便又覆身上去。

床帘并未合得严实，梁茵透过缝隙，看到那人影依然站在窗前。她再想定睛细看，却屡屡被向南天搅扰，分神不得。
穿堂而过的风声越发凄厉了，似乎将放在台阶旁的花盆都吹翻了，不时有摔东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梁茵忍不住颤抖起来，“向郎，你去看看吧？这声音听着怪渗人的。”
正在兴头上的向南天自然不肯，但架不住梁茵几次三番的要求，只得穿了中衣下床。他走到窗边，往外面张望，连人影也没有半个。
月光隐晦，庭院中凉气森森，身着单薄中衣的他，被冻得瑟瑟发抖。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里里外外都探查了一番，却没有任何发现。

只有外院墙角几盆花草被掀翻在地，陶盆碎裂，泥土也散了开来。 “妖风来得莫名其妙。”
向南天顺手拿了根棍子，在土里来回搅和几下，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将棍子随手丢弃一旁，以为都是路过的流浪猫跑进来找东西吃给闹的。
民间那些关于韦府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他并非全然不知。但梁茵于他，有过命的情分，即便真有危险，他也断不能舍下她。
单说这向南天，原本是进京赶考的书生，途中遇劫匪抢夺，携带的财物被洗劫一空。书生羸弱，一路奔波至此，穷困潦倒之下，好几日不曾进食的他，倒在了韦宅门口。

那日，韦府正在操办丧事，门口高挂白灯笼，一个“奠”字分外醒目。
府内，梁茵守着亡夫的棺椁，痛不欲生。夫家到此地经商，半年有余，然而一家之主却意外横死。
这让不少人揣测，是韦家主人为狐妖所惑，被吸干精气，才年纪轻轻就去了。这狐妖传言一出，便有些逃出韦府的奴仆说，曾在府中看到怪异之事，近日尤甚。
街头巷尾流传着，夜半时分韦府中会传出骑马的哒哒声，而且持续很久才消散。但流传最广的说法，还是守夜更夫传出的。有一天他半夜巡逻时，巡到夫人梁茵所居住的院落附近，突然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就走过去瞧。结果竟看到梁茵幻化成狐狸模样，跳出窗户，跃上高墙，沿着屋脊行走，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流言越传越盛，韦家主人头七还没过，这府中的下人便逃了个精光。偌大的院落，只剩下夫人梁茵一人，整日饮泣，全然没了平日里那份明艳模样，形如枯槁，倒真与鬼怪有几分相似。
向南天醒来时，天已全黑了，街上空无一人，他只好大着胆子，走进韦府敞开的大门。
府中似乎早已人去楼空，阴气森森。向南天本打算随便找个地方休息，却误打误撞，进了正堂。一樽纯黑的棺椁停在正中央，地上还摆着个铁盆，里面有未燃尽的纸灰。
向南天赶忙朝棺椁行礼，生怕惊了亡魂清净。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后背寒毛耸立，脊背僵直，连动弹都不能。紧接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缓缓朝他走近，一只带着凉气的苍白手掌，悄然搭在他的右肩。

向南天眼一闭，似是卯足气力，口中大喊，“我……童子阳气最足……妖魔鬼怪速速退去！”猛一转身后，向南天这才发觉眼前哪有什么鬼怪，不过是一个瘦弱的女子。
转念一想坊间传闻，他心道，这该是府中女主人罢，赶紧为自己不告而入的莽撞行为，作揖致歉。
梁茵倒是个好说话的，问清来历，让他自己找个房间休息便是。这一夜无话，风平浪静，也没什么传闻中的鬼怪作祟。向南天便知晓这些坊间传言，怕是那些长舌妇搬弄是非所致。
身无长物的向南天，便在韦府暂住下来。他白日里便上街摆摊卖字，代写书信， 打算攒些盘缠，再向梁茵请辞离开。

向南天写得一手好字，文采斐然。街坊们虽然知道他住在那韦府，心里有些顾忌，但还是喜欢找他代写文章。
偶尔也有还不起钱的客人，想要以物换物，他也一道应下。于是，他的写字摊上也顺带兜售起不少小玩意儿，什么挂饰、面具、甚至还有走方道士赠送的符纸灵器，是以写字摊生意很不错。
几日后，梁茵拿出首饰，央向南天帮忙，上街寻一些脚夫回来，帮她将棺椁入殓。
“这事儿本不该麻烦你，但府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方便抛头露面，也只能拜托你了。”说罢还朝向南天做了个礼。

向南天住着人家的地方，只好应下这趟差事，帮忙葬了韦家主人，权当是报答梁茵的收留之恩。
葬礼之后，梁茵似乎慢慢走出了丧夫的阴影，偶尔也会和向南天谈起以前的事情，言语中似有追忆、怅惘。向南天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忍不住漏了一拍。
向南天发现赶考的日期将近，自己却越来越不想走的时候，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梁茵动了心思。
梁茵原是不愿的，毕竟自己新近丧夫，这么快就另嫁他人，少不得要被世人指摘，戳烂脊梁骨。
“难道你要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嘴里吗？” 梁茵承认，向南天很懂她。如果畏惧别人的口诛笔伐，她早就在得知丈夫死讯那天自尽殉情，不会苟活至今。

你情我愿的事情，成亲便再容易不过。梁茵下厨做了两桌菜，向南天打回来几两酒庆贺。两人对着满院月光和苍黄大地叩拜，便算是成了亲。
“子不语怪力乱神，全都是自己吓自己。”在院中探查完的向南天，不住哈着气，让双手变得暖和，想起房中的娇妻，他脚下更快，一步不停地朝房里走去。
孰料，正走到房门外，就看到屋檐上似有一高头大马踱步，马上坐着一个面容俊朗的小生，他用力一拉缰绳，那马毫不畏惧地往下纵身一跃，稳而准地落在庭院里。
向南天心里一惊，赶忙后退至角落，打算绕回房中救妻子。

“阿茵，你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吗？”小生调转马头，策马上前，哀怨道。
梁茵听见庭院里这么大的动静，早早取了衣衫披上，推门而出。
“韦郎？”梁茵试探地问道，但颤抖的语气却已经暴露出她内心所想，“你回来了？”
小生跳下黑马，急切地朝梁茵走去，“为什么你不等我？我只是在路上耽搁了几天，你为什么……”
“可是，可是那些跟你一起去的仆从，都说眼看着你掉下山崖，摔死了……”梁茵后退一步，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等我赶到山崖，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所以我真的没死，你相信我啊！”小生仍不死心，步步紧逼。 梁茵避无可避，只能不断地往后缩，脚下一个踉跄，被台阶绊倒在地。

小生见梁茵这般抗拒模样，怒从心头起，愤愤然骂道，“腌臜东西！你竟与人通奸，谋害亲夫！”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梁茵泫然欲泣，连辩解显得那么无力苍白。
小生气急，大喝一声，双臂一震，那身量便陡然变大，手臂也化作花盆粗细，十指血肉悉数褪去，化为利爪，径直向梁茵心口掏去。
向南天手疾眼快，冲过去，一把抱住梁茵，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但刚跑没两步，就让小生追上了。他急不可耐地扯去那张姣好的面皮，显露出本来的狰狞面目。浑身上下遍布交错纵横的伤痕，十分骇人。

两人仓皇间慌不择路，跑进向南天放置书摊杂物的房间。
向南天随手抄起一把弓箭，搭弓欲射，想想又抓起一沓符纸扎在箭上，向一路追杀他们的小生射去。
似乎因符纸的加持，箭矢丝毫不受周围夜风的影响，笔直地射进了小生的胸膛。小生应声倒地，转瞬便成了一只被箭矢劈成两半的桃木小人像。至于他骑来的黑马，被向南天射杀后，也显现出本形来，原来是一堆靛青的野草。
惊魂未定的梁茵赶紧取来铁盆，将碎裂的桃木和野草放进去。向南天在那堆符纸中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张镇压符纸，点燃后丢进铁盆中，将这些邪祟之物焚烧殆尽。

经此一事，梁茵再不敢在韦府住下去，就收拾东西，和向南天一道往京城赴考去了。
途径当初梁茵亡夫出事的地方，向南天有意无意地多嘴问了一句，“当晚它寻回韦府，你怎么知道它是假的？”
梁茵似是不堪回忆一般，半晌才道，“它没影子。”
向南天心疼地安抚妻子几句，又专注地赶起马车来。
望着向南天宽厚的背影，梁茵嘴唇翕合，似是说了什么。但那话未出口，便已被这山间的野风吹散，教向南天再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