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玫瑰与白玫瑰》，七夕你选谁？

这个著名的“红白玫瑰论”出自张爱玲的同名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
前段时间，有一个顽皮的观众，推荐月牙七夕讲一讲这本书，于是这个计划就被推上了日程。无奈连续一个月都忙得没什么空闲，于是视频计划转为了一篇文字稿件，大家喜欢的话，以后再做成视频哒。
顽皮观众：“励志成为骑士的狗头”
似乎每逢KTV场合，总有至少一两个朋友狂点陈奕迅的歌。从《浮夸》到《一丝不挂》，从《孤独患者》到《富士山下》；当然，《红玫瑰》也是大热门曲目。国语版里有两句著名台词：“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想必还充当过许多人青春感伤期的OICQ签名，歌词的灵感来源正是《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故事。

著名歌手陈奕迅先生
许多人想必通过这两句歌词也能脑补出半部小说了，但其实歌词还是不太能体现原小说的真正主旨的。我们先更加详细地过一下故事情节吧，已经掌握全文背诵的朋友可以往后跳两梭子。
小说主人翁叫佟振保，所有的故事都是围绕他的情感经历和心理变化展开的。佟振保的情感时间线上躺着四个女人，依次是：
一个巴黎的妓女，
初恋女友玫瑰，
已嫁他人妇王娇蕊aka“红玫瑰”，
敝帚自珍妻孟烟鹂aka“白玫瑰”。
结构图
巴黎妓女终结了佟振保的童男身体。这对振保来说是个终身难忘的经历：“他在她身上花了钱，也还做不了她的主人。和她在一起的三十分钟是最羞耻的经验。”

《亚威农少女》，确实是法国妓女的一个子类
妓女给了振保强烈的难以掌控感，从那时候起，振保就“将正经女友和娼妓分得很清”，而且“从那天企振保就下了决心要创造一个“对”的世界，随身带着。在那袖珍世界里，他是绝对的主人。”
可什么才是“‘对’的世界”呢？这就是振保终身求索，以至于产生“红白玫瑰论”的源头了。
初恋女友玫瑰影响了小说的题目。文中描述，“因为是初恋，所以他【振保】把以后的女人都比作玫瑰。”可见如果这个姑娘不叫“玫瑰”而叫“百合”、“海棠”之类的，可能今天看到的题目就是“白百合和粉百合”、“西府海棠和垂丝海棠”了。

《泰坦尼克号》女主角Rose，aka”玫瑰同名者“
玫瑰是家世清白体面的女留学生，在振保即将远离她回国之际，和振保拥抱吻别，甚至情愿更进一步：“紧紧吊在他颈项上，老是觉得不对劲，换了一个姿势，又换一个姿势，不知道怎样贴得更紧一点才好，恨不得生在他身上，嵌在他身上。”振保根本没想到女友这样爱自己，心里也爱如潮水，但是最终他还是忍住了，因为“玫瑰是个正经人”，以至于他“柳下惠”的美名在同学圈传开。
这是振保为了追求他心中“‘对’的世界”做出的第一件重大决定。虽然他日后未尝不暗自后悔，但他也是经历了接下来更多事情之后才领悟了的，这个我们接下来再说。

第三个女人就是“红玫瑰”王娇蕊了。
心目中的年轻王娇蕊，邱淑贞
振保回国后跟弟弟笃保一起租了老同学王世洪的公寓，王娇蕊彼时正是王世洪的娇妻。王娇蕊是新加坡华侨，和王世洪在英国恋爱结婚，又搬回国内生活。娇蕊是个“又纯又欲”的女人，她和王世洪感情很好，但不妨碍她仍然有着诸多情夫。王世洪回了一趟新加坡，娇蕊和振保就多了许多独处的机会。有一次振保看到她和情夫通电话，忍不住为老同学生气，但又忍不住更被娇蕊的浪荡自由吸引。
后来两人交谈深了，娇蕊对振保的评价是：“你处处克扣你自己，其实你同我一样的是一个贪玩好吃的人。”诚然，此处的振保也许可以用“民国许幻山”来概括——庆幸的是，他此时孑然一身，没有妻子或者固定女友，而看破他“内心住着一个有趣小男孩”的王娇蕊反而是人妻，这给振保减免了许多道德压力。

《三十而已》剧情截图后来娇蕊真心实意地爱上了振保，同丈夫说明了情况并且离婚了。可是这不符合振保“‘对’的世界”的标准呀，于是振保逃走了，逃到没有娇蕊的地方。这就是振保第二次为了“‘对’的世界”做出的牺牲性的重大决定。
振保逃跑后，很快就出了第三个“‘对’的世界”维护方案，因为他遇到了情感时间轴上的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女人，“白玫瑰”孟烟鹂。
清纯佳人白玫瑰，当之无愧！振保第一眼见到烟鹂，后者“穿着灰地橙红条子的绸衫，可是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笼统的白”。烟鹂很瘦，很单薄，是一个马马虎虎的学校的大学生，凡事规规矩矩地听从家里安排，和所有同学老师也都不怎么来往，仿佛一层白白的雾，把她和世界上五颜六色的坏处都隔开了。

振保和烟鹂很快订婚又很快结婚了。不过他们喜欢对方的心理可以算得上“同病相怜”。振保看上烟鹂的纯洁、规矩，觉得她是一个合适自己的妻子。而烟鹂呢？“她爱他，不为别的，就因为在许多人之中指定了这一个男人是她的。”
电影剧照，振保和烟鹂结婚两个隔纱相望、觉得彼此合适的人结婚，往往会形成戏剧性地不合适。
故事到这里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这也就是“红玫瑰变蚊子血，白玫瑰变饭米粒”的契机了——振保又一次遇到了娇蕊，而此时的娇蕊又改嫁了姓朱的人，生了一个孩子，正要带孩子去看牙医。他没想到娇蕊也有这样顾家、母性的一面，更没想到娇蕊告诉他，她打他这里学会了怎么爱人，并且以后还会勇敢地爱人。振保深刻地忌妒娇蕊的新丈夫，更忌妒娇蕊本人，拥有这样求仁得人、不埋怨不后悔的自洽心态。

电影剧照，王娇蕊
红玫瑰愈发鲜艳了，白玫瑰却已经“零落成泥碾作米”。振保某次偶然回家拿雨衣，碰到烟鹂和一个裁缝举止亲密。振保从烟鹂的种种情态看出，烟鹂已经与那个裁缝发生过关系；而那个裁缝，说“其貌不扬”都是一种赞许，实在让人想不通。振保没有说破，但是他从此更加疯更加浪，像追着kpi一样狎妓。
振保和烟鹂的婚姻像是长了瓮的瓦罐，而且瓮越来越大，整个罐子都快要破了。最后振保对着烟鹂狠狠摔了一堆台灯热水瓶，把她赶跑出房间，故事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红玫瑰与白玫瑰对红白玫瑰的解读，许多人的意见和陈奕迅的歌词——“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是一样的：振保得不到王娇蕊，红玫瑰所以没有褪色；而振保得到了孟烟鹂，白玫瑰所以变成饭米粒。

可是我是有一点疑议的——不说别的，至少这个论点没有控制变量——振保最初对王娇蕊和孟烟鹂的情感程度就是不一样的。佟振保最初开始喜欢王娇蕊，受她吸引，而他从没衷心喜欢过孟烟鹂。佟振保至始至终只喜欢玫瑰、娇蕊那一类天真娇媚的女孩子，不同的是，玫瑰是需要负责任的清白女孩，所以他的世界观要求他做个柳下惠；娇蕊是个最自由的人妻，他就能放纵自己和她在一起厮混了。
为了追求“‘对’的世界”，达到内心的平衡平静，振保一步步亲手割掉自己身上不合时宜的想法、需求和情绪，和玫瑰、娇蕊分手，娶了烟鹂，最后由衷地后悔了。振保的故事和《月亮与六便士》里一开始过着平稳安全的婚姻家庭生活的主人翁一样，不过他没有后者离家出走、远赴法国、全心全意投入绘画的勇气。当然，振保也不是艺术家，他在两朵玫瑰之间犹疑，根本上是他自己的懦弱导致。

毛姆《月亮与六便士》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中还有一些有意思的对比，比如振保再见娇蕊时，她老了很多，可烟鹂那么多年过去，仍然和生孩子之前、乃至结婚之前差不了多少。看似变了的是娇蕊，没变的是烟鹂，但其实真正来说，谁都没变——变的是振保的心态，七八年的婚姻生活让他逐渐认识到他之前苦心经营的“‘对’的世界”或许确实不那么对——这套社会从他小时候起就教给他的理想家庭模式，贤妻良母的法定伴侣形象——可他根本没有勇气打破社会温柔请他戴上的这副枷锁。
再谈谈其他平台的一些书评吧，知乎豆瓣上的。

似乎《红玫瑰与白玫瑰》的书评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书评都由两种内容构成，一类在讨论什么是真正的爱，一类在骂男人这东西。当然，前一类也可以用来增添后一类骂声的方向和素材。比如，豆瓣有条热门书评末尾写道：“说到底，这都是男人眼里的女人，比喻权利还在男人的手上。”可以说是一条相当痴女怨妇的总结了。
豆瓣热评截图难道这就只适用于男人么？女人生命中难道没有一棵白杨树和一棵白桦树么？难道没有女人为了追求“‘对’的世界”，逼自己和喜欢的人事物做割舍，去完成社会教给她的角色任务么？这些都太多太多。当然可以从男女交情的角度去理解啦，不过我还是认为，光骂男人的劣根性太狭隘了，何况千人千面，怎么能一平底锅砸扁所有人的头呢？

也许你身边有这样的朋友，也许你多和爸爸妈妈聊聊天就会知道许多故事，也许你自己就正在做这样的割舍。这样也许也没什么不好，因为“站着把钱挣了”，或是“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说说容易，真正做到是非常不容易的。在大多数人都追求“‘对’的世界”的时候，你对我对大家对，是快乐惬意不耗费脑细胞的。
《让子弹飞》剧照
如果真要打破那副社会给的温柔枷锁，会有很多容错率极低的人，对你抱有很深很深的恶感的，即便你做的事情和ta毫无干系。
都是个人选择吧！早意识到有早的好处，或者还有机会冲一冲尼采的“三种精神变形”(骆驼-狮子-婴儿)。或者一直意识不到也不错。最痛苦的莫过于振保这种吧，就像高考作文，写了三分之二才意识到跑题，改与不改都痛苦无比。

最后，一千个人眼里有两千朵玫瑰。月牙的浅薄见解，也只是基于自己活到目前为止的小部分有趣阅读和大部分无聊经历，值此七夕佳节，有感而发而已。
噢，重要的画龙点睛部分——祝大家七夕快乐！
(咦？远处似乎有七夕青蛙的叫声。)
七夕限量款金蟾，恭喜发财
记于2020年8月25日，庚子年七月初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