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不曾想过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夏日暑假的结束，而它的热情在结尾依旧没有要消散丁点的意思。
「好热......」
用手吧嗒吧嗒地扇着，期望能带来些许凉意，可在这时能拂来的也只有温热的空气。
夕阳的余晖笼罩着大地，将我诞生的小镇染成金色。我眯起眼睛望向身后的教学楼，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小南他们早就回去了。决定参加音乐节的那一瞬间，我被她的判断惊愕了。她并不是那样容易跳的出自己圈子的女生。平时腼腆又安静，只是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很认真。
「真的能做得好吗？」
我的心中也存留一点点疑问，又不禁为她担心。每当看到她认真地练习着，忙碌的身影在各个成员间穿梭，不管是谁都会为这个柔弱的女孩子打气吧。
她一定也是立下了决心吧。想到这里不由得替她高兴，尽管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参加练习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不过所有人似乎都很珍惜团聚在一起的时光，是美好的，是不留悔恨的。

我看了看身边的竖笛，毅然决然地踏出教学楼的阴影，冲向了夕阳。
「敦子阿姨！」
刻在记忆深处的街道，无论走多少遍都不会迷路，反而觉得格外亲切。连接着小镇与通向世界的唯一据点，它就是此处的生命线。游客偶尔光顾，疲累的司机有时也会停留两三晚，这里是我的故乡，是我魂牵梦萦并值得骄傲的土地。
而那些令人伤痛的回忆也不得不去面对，当认清并接受了一切之后，一切的因果轮回便都会抛之脑后。
现在的我就是我，现在的我很幸福。
我一边想着一边朝着街道靠近西侧的便利店呼喊着。
「敦子阿姨！」
而店内并没有那个面带微笑熟悉的面孔探出头来。
我的心中浮现起疑云。
「我回来了。」
当我站在便利店门口，侦测到有人要进来，玻璃门便缓缓地自动打开，内部的冷气迎面拂来，在我感叹科技美好的同时，那一瞬间就要脱口而出「终于活过来了」。

内部空无一人，阿姨似乎出门了。
「敦子阿姨去取货了，要一两个小时才会回来。」
屋外传来应答。
隔着玻璃细看，在门外摆放的太阳伞下，被茶几半遮掩的空间，一块美术画板遮挡了陌生人的面貌，完全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人。
「欢迎回来。」
他特地歪着身子探出脑袋与屋内的我四目相对。
奇怪的人——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憔悴又惨白的面容一点都看不出生气，羸弱的身躯仿佛一阵风便会将他卷走，纤细的手腕握着铅笔在画板上来来回回。
我从冰箱里取出一根冰棍，从口袋里掏出120元放在了收银台上，决定与他打个招呼。
他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可能是敦子阿姨新招的店员吧...崭新的金属名牌上刻着名字——稔。
我转到他的身后，看着他一笔一笔地勾勒出这个小镇原本的样貌，不禁有些惊叹。
「画的很棒啊...」
我由衷地赞叹道。

「多谢。这样的事已经习惯了。」
他是指被别人称赞还是绘画的事？
我咬了一口棒冰，凉意随着口腔蔓延到头部，发出阵阵刺痛。
「没见过的样貌，是从城里来的吗？」
我捂着眩晕的脑袋，试图向他搭话。
「什么样的标准可以被定义为城市，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我注定与那里无缘吧，我的过去是一片空白，只能像这样描绘出我相信的东西。」
稔端坐着，只有手部在不停地移动，远处望去如同一尊石雕。
他的画精美，可是却如他的面容一样，没有生气。空无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甚至一个活物都没有，存在的只有冰冷的建筑和丝毫感觉不到温暖的太阳。如同未来冷凝肃穆的钢铁之城，那里能存活的只有人工智能。
我并不喜欢他的风格。
「为什么不将人画进去呢？」
他的手猛的一顿，稍后又开始吱吱喳喳。
「画人实在太难啦，我不擅长人物素描，人是活物，活物运动的时候在脑海中无法将那个身影定格，自然就画不出来了。」

那张苦笑着的脸告诉我这是在强人所难。我却又坚信他可以做到，又或者是满足我的好奇心，证明他在撒谎。
我大概或多或少也是受到了小南的影响吧。
跑到夕阳的余晖下，张开双臂，口中叼着棒冰，朝着他挑衅般的喊道：
「来啊，我就在这里一动不动，你画一个看看嘛。」
他摇了摇头，眉间舒展开来，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你可真是个胡来的家伙。」
「我可支撑不了多久哦，要画的话就要抓紧了。」
只是十来分钟，回过神来的我便明白了那是一件多么令人羞耻的事。
站在马路中间，面对街坊邻居惊愕的目光，偶尔还能滑进耳中的那几句低语：「千冬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好丢人！
脸颊不经意间已经染的通红，眼神躲避着熟悉的身影，心中默念早点结束这噩梦吧。
「结束了么？」
我朝着画板后面那看不见的身影试探性地询问，回应我的只有沉默。他并没有直面我的意图，也没有解释的打算。我决定放弃这令人害羞的姿势去观摩一下稔的绘画成果，哪怕被责备了，我也做好了赔礼道歉的心理准备，归根结底还是不想再马路中间丢人现眼了，太醒目了，形象崩坏恐怕早已开始了。

装模做样地轻咳一声，想化解尴尬的沉默氛围，看着雪白的新画纸上，只有一个黑点。
那是稔决定去描绘一个生人的决心，随之又放弃了。
「如我说的一样，画不出来啊。」
他无奈地朝我露出微笑。
「我曾经向往过死亡，但又意外地活了下来。从那天起，我的生命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被约束在自己的世界中的梦清醒了过来，才发现我一无所有，企图能通过描绘想象中的世界来填补空缺，却发现空洞太大已然是无法挽回。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像这样不停的描绘，寻找生存的方法。这双曾经夺去生命的手想要用来创造生命，太过于讽刺了，我无能为力。」
是这样啊....这个人是如此的厌恶自己。
「茶话会结束了，该干活了。」
小货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僵持的沉默，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又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般，稔轻轻将画板放下，朝着敦子阿姨的货车小跑过去。
我偷偷拿起画板，翻阅着他曾经描绘过的世界，黑白，冰冷，没有生气。空无一人的街道里，充满了寂寞与孤独。

这是他的生存方式，也是唯一的救赎吗？
敦子阿姨每个月都会外出一两次，一来是为了取货，二来也是疏通人脉，偶尔也会带着我四处转转。丈夫和孩子相继去世的时候，大家都认为世界对这个女人太不公平了，但是她显然并不是那样容易被击倒的类型。
「这里就是我的家，大家也都是我的家人。」
她挺起胸脯，坚强地说道。幼时的我仰着头看着她那坚毅的目光深深地被吸引了。
不知不觉，埋在她胸口哭泣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她的怀里总有阳光般温暖的味道。
「不用担心，爸爸妈妈只是外出一会，一定很快就会回来了。」
她的话我从未怀疑，哪怕明知道结果如何，也会选择去相信。仅仅只是相信，就能让我感觉到「家族」的存在，我不会孤单。
闲来的时候，便一起坐上小货车，去爬山也好，去海边也好，不管去哪里，货车后的视野一直都很宽广。掠过的风如此舒适，阳光也恰到好处。扯开嗓子大呼一声「呀吼」也不会有人责备。令人难忘的是那一片金色的向日葵花园，这里是敦子阿姨的故乡。看出我很喜欢这里，敦子阿姨也有意地往返多次，这里住着些许农家，老年人占了大部分，年轻人甚少。追逐名利的样子与父母如出一辙，却又无可奈何。想到他们的身影又或多或少慢慢理解了爸爸妈妈的做法。

熟悉的面孔见得次数多了也慢慢能分辨出身份来，作为熟客的便利之处，不仅能了解风土人情，也能便宜地住下享受乡下特有的美景。不管何时何地，眼球总会情不自禁地被那整齐的金色花园吸引。
这里很美丽，这里是敦子阿姨和我心系的地方。
「明天我想请假，稍微有点事情...」
我通过电话跟小南道了歉。
「又要偷偷跑到别出去了吧？真拿你没办法...我知道了，要认真带土特产回来跟大家道歉哦。」
我曾经偷偷一个人跑去乡下的事已经暴露了，不知道是谁不经意间看到了并散播出去的，既然暴露了也没办法了。
我只能在电话前双手合十轻声说了一句「原谅我」便挂上了电话。
敦子阿姨的房子是亡夫留下的遗产，空荡荡的老旧建筑里只身一人光凭想象便让人于心不忍。当我搬来的同时，尽管阿姨的神情与平时并无两样，只是客套地和我的父母交流了几句，他们的身影便匆匆离去。懵懂的我看向屋外的幽暗，手足无措。阿姨轻轻地拥抱了我，比平时更温柔，更安心。

「不要担心，他们很快就回来了，不要担心...」
本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多了一个人。
「我的外甥，稔。」
阿姨平静地在餐桌上解释道。
理解不能。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餐桌上对着画纸涂涂改改，完全不在意阿姨辛辛苦苦给他做的饭菜。
给我吃啊！
我在心里诅咒着他。KY可是要被社会淘汰的。将来在街道的某处有一位蓬头垢面的流浪画家对着行走的路人用嘶哑的嗓音喊出「200元一幅画，来试试吗年轻人？」那画面感太过于强烈让我忍俊不禁。他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眼帘继续翻转着手腕。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明天一定会到来。太阳依旧如往常一样热情，火力全开。
「稍微出点云彩啊..」
用手吧嗒吧嗒地扇着，果然还是只有热风，我彻底放弃了这个愚蠢的行为。
「喂！伪善者！」
稔每日都会坐在太阳伞下绘画着什么，有时候是不存在于小镇里的风景，有时候则是某处的湖泊又或者是山峦。内容已经不重要了，这写都是只存在于他的个人世界里的事物。

「是在叫我吗？」
他抬起头，朝我礼貌地投来职业般的微笑，就像面对所有客人一样。
明知道他并没有别的意思但还是感到不舒服，将包向前一递：
「你更为年长，照顾后辈不是长辈应该做的事情吗？」
「这是打算去哪里？」
他有些愣神地看着眼前的单肩包。
「别人的世界。」
跟敦子阿姨打了个招呼，被叮嘱不要回来的太晚便得到了允许，唯一没得到的就是货车的钥匙，甚至还被严厉地教训了。
「初中生就想开车？小丫头片子再去锻炼几年吧！」
那爽朗的笑声更像是担心我闯祸。
徒步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稔在认真地看着周边的景色，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这里超脱了他规划的范围。能看得出来他紧紧攥住画板的手，用力到发白，失去了血色。
「这里没有其他人，想唱就唱想跳就跳。反正敦子阿姨也看不到，更不会劈头盖脸地训诫没教养。」

哼起不知名的歌，走路也会轻松许多。只要深呼吸一次，草泥和泥土的味道就会填满胸腔，夏天的味道。
「这是什么歌？」
「不知道，大概是我的歌。」
「你和我是完全相反的人。」
「但是在这一点上我们意见相同，这岂不是悖论了？」
我撇过头去观察，他的眼中正努力接受新的事物，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决策在于他的内心。
低着头沿着小路小心翼翼地走着，带着忧伤的神情，他这是在演戏吗？真是蹩脚的演技，蹩脚到烂俗。
「你准备用恋爱偶像剧的主演身份过一辈子吗？」
「诶？」
过于专心走路的他没注意眼前的情况，轻轻撞上了我的后背。体型差距让我稍微趔趄了一下。
「对不起。」
他急忙抓住了我的肩膀，努力寻找平衡点稳住我的身体，下意识的道歉一点诚意也没有，仿佛依旧活在过去日复一日的生活当中。
「说实话，悲情男主角的身份你不适合，太差劲了。」

稔没有回话，只是与我四目相对，数十秒之间只觉得经过了数个世纪，他的脑海中此时此刻正在思考着什么，想寻找着什么，又像是自暴自弃般地叹了口气：
「是啊！差劲透了。仔细看看，这里的风景也不赖。」
「那是当然了，这里是我的世界，又或者是除你之外别人的世界。」
当我们抵达向日葵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余晖下的金色田野格外耀眼，稔也是吃了一惊。
「如果你敢侮辱这里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用头槌朝你的腹部撞过去。」
「饶了我吧。」
在高地上找到树荫席地而坐，稔开始抱着画板认真地描绘着。向日葵也有生命，那生命究竟值不值得存活在他的世界中，我无从得知。
「他人的世界也不是那么的无趣不是么？」
「这里美到大概可以忘却曾经犯下错误的过去，让我切身实地的感觉到存活在现在。」
「我就当你是称赞咯？」
无论是两人也好三人也好，现实或多或少会发生改变。跟阿姨抱怨的话又会多出没必要的苦恼。不光是我努力接受也好还是他先接受自己也好，也许都在潜移默化中悄悄改变吧。

「千冬，谢谢你。」
这样的风景又好像在哪里见过，应该说是既视感呢还是我多心了呢？
「不用客气。」
头一次，他对我露出真心的笑容。当他将他刚绘画完成的作品递交给我的时候，我察觉到了向日葵花园前那个身影，很模糊却又如此熟悉。
「这是我？」
我指着画面上那个戴着草帽穿着连衣裙随风摇曳的小女孩。
他点了点头。
「细节还需要琢磨啊...但是老师我给100分哦！努力了呢！」
我试着去弄乱他的头发，他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弯下腰来：
就像毕业典礼的最后，在面对终日严苛的老师之时，也会情不自禁地予以感谢：
「谢谢老师的栽培！」
我并不是什么导师，我只是看不惯这个人的作风罢了。
但是....
「真的有好好努力了呢。」
并不会因为一次旅行而彻底关上通向过去的大门，也不会因为三言两语就颠覆一个人的价值观。那时候的我依靠在敦子阿姨的身边，而此时却感觉到了责任还有人与人之间微妙的联系。

某一天，敦子阿姨拿来一封信，放在了收银台上。
「给稔的哦。」
好像有好事要发生，每次都能从敦子阿姨的神情看得出来，对于喜事她丝毫藏不住秘密。
「是给错人了吧？」
「你就老老实实打开吧。」
我从他手中抢过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是一份没有封死的信。
本以为是恶作剧，但是内部的的确确有一份信。
从开头的标题看来是镇内的委员会寄来的。
「太好了呢，你的工作有着落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稔单薄的身躯晃了两晃，接过了信，目光随着一行行的字来来回回，直到最后结束，缓缓抬起头：
「这是恶作剧吧？」
「别跟我做一样的反应啊！货真价实的哦。」
两三天前，综合了我的看法，阿姨便不顾稔的反对，把画拿了出去。委员会正在组织宣传工作，这对稔来说是个不错的机会。
这份工作并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找到自我。

「你看吧，你的存在意义明明有很多人都认同了不是么？」
稔凝视着手中的信，站了起来。
「你现在应该还有事要做吧？」
「是啊！你说的没错，我去去就回。」
望着夺门而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的老长，我只能在遮阳伞下轻声说一句：
「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