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旅 （序） 夜来车

无边的夜，无垠的野。
一座锈迹斑斑的旧车站。
这样老旧的车站里坐着一个人，坐在丛生的杂草旁，坐在锈铁的环绕中。灯一直在闪，他旅袍下的那张脸也忽明忽暗。
夜色正浓，星辉正盛，旷野上是离离的浅草，还未茁壮的部分在星辉下柔柔的招摇，在习习晚风中招摇，招摇中风和辉光也彼此招摇了这寂静的夜，未曾听到任何生灵的动静，只留风和星辉在离离浅草的周身轻轻述说。
候着，旅人坐在车站里守候，至于候着什么他也记不清。他记不得许多东西了，他正坐在这里回忆，屁股生了根。回忆中是一片朦胧的雾，是一片障目的尘，他能看清的，只有那么一点点道路模样的片段，似乎只是告诉他要在这里等着什么，至于是什么，答案笼罩在迷雾中。
他百无聊赖的候着，偶尔抬起眼，一望空阔。空阔的星图空阔的原野，无限蔓延，一直蔓延到他的目光中，侵蚀了他并不完整的记忆。他收回目光，连星光也一同在他的眼里旋转，陷进了他记忆的漩涡中。
他眨眨眼，眼前满是人影的流动，忽然就这么出现了，连夜也换做了慵懒的午后，阳光是那样的刺眼，他继续眨着眼，避着天花板的壁灯避着地板的反光，却避免不了闯入眼帘的列车，深蓝色的金属外壳嚣张地作响，呼啸着向人们张扬它的到来。

他又眨了眨眼，模糊的人影扭曲了，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搅浑的水一般流失了，余下的还是一片星夜的空旷。
他叹了口气，星夜的风也叹了口气，一口不同寻常的气，那是悠扬的汽笛声，刷啦的撕开了整片夜的寂静。
远处闪烁起点点的光，车站的灯也回应似的闪烁起来，还未等他作何反应，列车便已驶到眼前，车门随着金属碰撞的声音缓缓地开启，优雅的不似他刚刚记忆中的模样。
他顿了一下，也不做迟疑，匆匆便上了车，甚至还没来得及回过头来好好看一眼这破旧的车站，车门就闭合了，也罢，是他反应太慢忘了回头，只顾着打量着这他刚上到的车厢，等到车门关上时那一声闷响，他才若有所觉的回过身来。
列车开动了，再无轰鸣声，静悄悄的，还这空旷的夜一副静悄悄的模样。
车上并没有白炽灯那般刺眼的光，浮游的荧光便足以点亮这一节车厢。更多的光，来自窗外，无限遥远的夜空中那无限遥远的群星，明明是那么遥远的光，落在车窗前却显得很近很近，仿佛就在身前，就落在了车上，这静谧的车厢。
可静谧不意味着无人，车厢里的乘客，并不只有他一个，只不过夜深了，也许该是安静的时候，飘飞的荧光时不时点亮车厢里里某一处角落，或是一只熊的鼾声，又或是一只兔子在安静地打理着长长弯弯的耳朵，也可能，会突然飘过一缕魂，幽幽又悠悠地漂浮着，被光亮的一瞬展现出惊奇的模样，打个哈欠便也飘走了。

不知该何处落座，他就这么杵在车门口，继续着他小心翼翼的打量，荧光飘飞间他总能见到这样那样的各色乘客，比如说有那么一只企鹅，摇摇晃晃的，总想叫唤几声，只不过它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才不致发出声音来。又一只企鹅过来坐在了它的对面，还没等瞪上几眼，便彼此小声地嗷嗷叫了起来，听着有些激动，只是不知是哪里的方言。他感到有些好笑，又环视了一周，终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的风景不知何时换做了浮云朵朵，明明是深夜，却看得格外清晰，许是星辉灿烂的缘故，窗外的浮云，披了薄纱一般，亦舒亦卷，深紫与蓝白的辉映，在每一朵云上添了衣裳，舞会一般的耀眼。浮云变化万千，他的思绪也变化万千，只是连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记忆中仿佛蒙上了一层雾，也许只有他继续走下去，才能揭开这片朦胧。
“pia——”
轻轻一声，企鹅的鳍拍打在他脸颊上，毫无痛感，软趴趴的，但他有点儿错愕，回过神来，豆大的眼睛瞪他似的，两只短翼piapia地拍起来，摇头晃脑的模样，他也不太懂为这只企鹅过来找他。
“嘿，伙计，你哪里的啊？”
“.……”
他杵在那不知所措，继续着大眼瞪小眼。
“伙计你别站着了，多累啊，来我们这儿，我们这儿有座”另一只企鹅过来暖暖场子，两只短翼扒拉在他手上就想拉他过去，他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就跟着它们落座了。

“放轻松，好伙计，咱认识认识呗，你叫什么名字啊？”挨着他坐的企鹅把鳍一样的前肢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
“那你是哪里人？”
“.…..我不知道…….”
“.…..”
两只企鹅相视一愣，对面那只缓过神来“pia”一下拍着桌子凑过来
“嘿，伙计，别紧张，慢慢想，我叫大白，它叫小白，我肚子白的比它多，所以我叫大白，嘿嘿，我们来自雪域，下好大雪的地方，那里挺好看的，有机会带你去看看。”说到“好大”时大白还用两只短翼作捧状。
“唔……好的…….”
他有些不知所措。
“那伙计，你哪里下车啊？”小白的短翼继续拍着他肩膀，piapiapia的，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这应该算是企鹅间一种表示友好的方式吧？只可惜他确实不太懂，而且一问三不知的有些尴尬，只好支支吾吾地说：“这….这…..到站了我就下车……”
“哪一站？”两双豆豆眼齐放光
“不….. 不好说…..”他瞬间就编不下去了，只好撇头看向窗外。
两企鹅相视一愣，也只好齐齐耸肩作无奈状。
忽一刹那
心猛地一颤
如坠冰窟又如沐春风

灵魂剥离身体又回归
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第一缕光，不同于银星的蓝白的光，那是橙红的，是炽热的颜色，在遥远的的天际，显露出来，星辉渐隐，日色东升。
他想起了什么，这是记忆中的模样，趁着日色还没完全占据天空的时候，他的眼底收尽了天边最后一抹银光，
“喂喂喂，小白，这家伙怎么了？”对面的大白倾过身来甩翼作窃窃私语状
“不知道，这家伙可能搭错车了吧？不然见了什么这么大反应？”
他站起身来，反应大的出奇，把身旁大白小白吓了一跳，他又一屁股坐下了，很是兴奋的开始问道：“你们知道银森在哪里吗？我想我要在那里下车。”
留下两只企鹅继续愣神，好一会儿后，这只用胳膊一样的短翼碰了碰那只。
“他刚刚说什么？”
“好像是？银森？”
“他说他要在银森下车？”
“好像是的…….”
两只企鹅看来是被他吓个不清，这会儿还没回过神来，一唱一和的到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没错就是银森。”他又强调了一遍。
总算打开了话茬，这两只企鹅的话也多了起来。
“兄弟，你看看窗外，都快大早上了，你去银森干嘛？大早上的银森可没什么看头。”

“嘿，大白，你话不能这么说呀，没准这位大兄弟是过去办事的呢？又不像咱俩旅游回来。”
“啊…我……嗯...我是去办事的…..”
“什么事呀？哎哟……”大白刚想追问下去，就被贴过身来的小白敲了一脑袋。
“咳咳….要去银森的话，那你得赶紧下车咯，这快到了。”
“嗯，谢谢提醒！”他由衷的像两位热心的企鹅表达感谢。
“快下车吧，我觉着也不远了。”小白继续催促着他，但是他有点儿懵。
“可是没有提示说到站了呀？”
“喔喔，你可能不知道，银森没有固定站点，你在车上直接下就是了。”
“？？？？？”他更疑惑了。
“拉开窗跳下去就好了呀，车不到固定站点门是不会开的。”
他满脑袋的问号一时摘不下来。
看他懵懵懂懂一副蒙圈的模样，大白小白也不含糊，一个拉开窗，一个从座底下取了把伞出来。
“如果你不会飞又想中途下车的话，那就带把伞好了，就当送你的见面礼，嘿嘿。”
他接过伞，还是一脸的疑惑。
“你打开伞跳下去就好了，这种伞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就是专门为懒人设计的。”
说这话的时候，一个打着伞的乘客悠悠然路过，寻了个没人的座，拉开窗跳了下去，他都被这举动给吓住了，赶紧伸出头向下张望，那顶小伞在空中兀自地飘摇着，稳稳当当地落下去了。

他回过身来：“不会等会儿我也是要这么下去的吧？”
大白小白齐齐点头。
甚至还跟他挥着胳膊一般的短翼告别似的说着：“快去吧，银森不远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刚刚还那么热情的两只企鹅这会儿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跟他告别了？它们的态度也变化的太快了吧？不过它们确实帮了他，他打心底里感激，
只是还没等他致谢，那两只企鹅便已推搡几下就把他送出了车窗。
“谢谢啦！”开伞的那一瞬他回头看了眼
车窗里是两只企鹅在向他挥舞着短翼致意
“快去吧！不然过站啦！”
“呐呐~有空来雪域做做客啊！”
他们的话语各自在空中回响。
车窗外的晦明变化的光影交织于车内，橙暖柔和了银辉，就像那棱角分明的影的边缘亦被远天的日色渐渐融化。熊依旧打着鼾，兔子拿起了报纸和萝卜不知道先啃哪一个，游魂瞥了这边一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游荡去了，偶有一些窃窃私语，可能隔壁车厢的小鸟来串门，也可能是一个打着伞的乘客也寻了一扇窗拉开来跳了下去。总之，我们听得最真切的，或许还是靠近车门的座位的这两只企鹅，又开始唧唧喳喳聊了起来
……
……

……
告别了随流云远去的列车。
他下坠在云霄之中，遥远的星光，遥远的晨曦，仿佛在他这里交际，在他这里过渡，连云都褪去了层层银纱，染上火一般的色彩。他坠落着，也漂浮着，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在那一瞬感觉到的什么的指引，让他明白他该在哪里，下车。此刻的下坠不是下坠，而是拥入云的怀中，软绵绵的，轻柔似无物。他分明就在飘浮，向下飘，亦向前飘，晨曦的光作了导引，他就是要飘向，那地平线处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