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似在人间 · 上

01
“西河人吴刚，不学无术，妄图成仙，须知世无不劳而获之理，常人皆需历经万千劫难方修些微仙骨，尔既问仙道，又贪懒狡猾，岂合天道？然，上帝仁慈，特赦尔虚妄之罪，更予升仙之机，着令往广寒宫伐桂为事，桂倒之日，飞升之时。钦此。”
吴刚尚忆得当初，嫦娥仙子下凡向其宣旨的景象。
“唉。”
吴刚叹息一声，举起金斧头砍下，树腰裂开一条缝隙，持斧人再举起时，那伐出的缝隙却立时合上了。单伐此一桂，他已举斧亿万回，而月宫常明，更不知凡间已过几回春秋。
清冷的月光中，斧头的主人微弓着身子，叹息声不时传入旁边捣药人耳内。
这玉兔为便于做事，化为女子，跪在冰凉的白地上，手中的玉杵有律地捶捣，玉臼内是刚摘的桂叶。她听着叹息声，安心地捣药，红色的瞳子含着润玉般的柔情。
突然，吴刚扔下斧头，往盘错的树根上一坐，开始喋喋不休。
“当初上帝自言仁慈予我仙机，却是捉弄我么？这桂树有自愈之奇，令我伐树，无异于精卫填海，猴子捞月……”

“传说嫦娥吞药，吞的是西王母的不死灵丹，倘若我……”
听到这句，玉兔一愣，不晓得他如何从抱怨落到了这些邪念上，停了手，道：“何苦来，你虽暂未跻身仙班，然终日在此天宫中，与仙子觌面，无有凡人生老病死之苦，与神仙何异？何苦定要求个仙名？”
吴刚闻言，呆了一呆，道：“话虽如此，终究名不正，且真神仙哪里要做事？每日悠哉驾云四处闲看罢了。我亦不求高名，只要做个小仙，便意足心满了。”
02
吴刚思索半日，心中有了盘算，就与玉兔商议：“我无仙术，须你腾云送我至瑶池，你愿助我不愿？”
玉兔回首望他一眼，低眉道：“此事有违天规，玉兔微贱，不敢妄为。”玉兔浅眉深锁，捣了几下，吴刚又催问，无奈只得应道：“好罢，我助你。”
吴刚大喜，起立道：“多谢玉兔姐姐，待我成了仙，定当衔草结环以报深恩。”
玉兔淡然一笑，随即曳霓裳，施法术，二人便乘云往西方瑶池。
03
片刻，瑶池已至。

但见宫房射出七彩神光，祥云围绕，宝塔金殿错落有致，左近水池之上碧荷红莲，泉水叮咚，仙女来去飘逸，真真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吴刚初至此妙境，惊喜不已，幻想来日自己升仙，能得此半分境况，便十分满足。
到了大门，云住，玉兔道：“我将你化作捣就的灵药，携带进去。”
玉兔果然混入宫内，经过丹房时，暗暗扔下手中的丹药，吴刚便踅入房门，找寻不死灵药。
不料，西王母恰于丹房亲督仙童炼丹，察觉到此地有外人，非神非仙，于是作法，感知其人所在，施法震逼得他摔倒在庭院内。
西王母踱出来，先以白练缚住吴刚，四个当值的小仙立刻团团将他围住。
吴刚告饶：“我乃广寒宫伐桂人吴刚。娘娘饶命。”
西王母一听“广寒宫”三字，不由地肃容微敛，问：“孤素与仙子交往，却并未听闻，广寒宫有甚么伐桂人。”语有犹疑。“嫦娥派你来向我取甚么丹药？”
吴刚胡诌道：“唔……求，求枚不死灵药。嫦娥仙子念我伐桂辛劳，当得飞升为仙。”

西王母闻言怒极而笑，呵道：“满嘴胡言！着将此人送往天庭，由玉帝处置。”振袖转身，回了丹房。
两位仙子应一声“是”，便押着吴刚走。吴刚慌了，问：“这是何故？这是何故？”
其中一位仙子讥笑道：“好一个蠢笨凡人，你当娘娘专营此道，日日只炼丹么？那粒不死灵药亦不过老君赠予的。娘娘有千年蟠桃，何须一粒丹来葆神姿仙骨？故此转赠羿罢了。不过，你真要求不死药，亦不必求老君，自家不是有那许多？”
吴刚愈发迷惘了，“仙女何出此言？广寒宫哪来许多灵药？”
这下两个仙子都笑了，一个道：“你当真不知？那玉兔每日捣药，捣的不是仙药？”
“那是蛤蟆丸，却不是成仙药。”
两个仙女相视，笑得更厉害了，道：“那便是长生不老药，专为凡人成仙飞升之用。嫦娥仙子不得已独吞灵药，飞升后念念不忘后羿，便使一只玉兔，专为其捣不死灵药，原料便是那月桂枝叶。你说你是伐桂人，必知那树是不死不伤的。”
吴刚听罢，只觉五雷轰顶，霎时情转百肠，心绪纷乱。

转眼天庭已至。
04
两位仙女禀知南门星君，将人递解与他，便飘然而去。
星君上庭禀告，玉帝愠怒，传见。
只见玉帝端坐白璧玉椅之上，居高临下，呵斥：“大胆吴刚！朕为你真心求仙，破格予你机缘，于广寒宫伐桂，岂料负恩如此，实在不堪！”
吴刚跪在地上，四面均是威严神仙，列班站立，然而他毫无畏惧，高声道：“原是陛下玩弄文字游戏，欺我上天伐桂。甚么‘桂倒之日，飞升之时’，连守门星君亦知月桂有自愈之奇。”
玉帝恼羞成怒，十二串玉旒止不住地颤悠，“放肆！尔得升天已是恩赐，则应恪尽职守，伐桂为事。存此等妄想，擅闯瑶池丹房，窃丹未遂，罪不容赦！来啊，将吴刚带去焱息柱，鞭笞一百，打入凡间，永不得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