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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缺之爱

2023-06-13明日方舟 来源:百合文库

残缺之爱


我痛恨我的母亲,胜过我痛恨世间的所有人。
我的不幸要自一场化工品爆炸说起。
那是一天放学后,我不愿早早回到漆黑无人等待的家中,便与同学们为了寻找乐子而绕了很远的路。我们来到了切尔诺伯格的源石提炼工厂旁,有说有笑一副痞样地相互打闹,随后一辆运载着液压源石气的车子卷起沙石从我们身旁疾驰而过,与其擦身时我能听见铁罐内气体泄漏发出的“呲呲”声响,可我还未冒出躲避的念头,爆炸声就轰然在我们身后不远响起。就是这么突然,气浪如同沉重的石块就这般砸在我的身上,使得我当场两眼发黑顿时晕眩过去。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粉身碎骨般的疼痛在一瞬间就要再次夺走我的意识,在迷迷糊糊中我看见单亲家庭的我的母亲站在病床边,她面色凝重地与医生在交谈。我的母亲,作为公司董事的母亲,难道只有我的苦痛才能换得你从百忙中来看我一眼吗?我随之又陷入黑色的深渊。
待我再次苏醒,我感受到浑身绑满纱布的僵硬,我的左臂被用以石膏固定被吊起,脊背与腿部痛痒难耐,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在这如火柴盒的房间内,我耳畔唯一的声音便是仪器的“嘀嘀”响动,我艰难地将头向右扭动,隔着一层玻璃,母亲正面容憔悴的站在那里注视着我,她仿佛老了十岁,两鬓斑白如此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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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母亲的眼神,那并非是为儿子受难所感到担忧与悲伤,而是冷血与厌恶。
我的左臂受到了神经性创伤,我身上百分之四十面积的皮肤全部需要移植,最为重要的是,我感染了矿石病。将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所需的天文数字,使我的母亲抛售了她在公司的全部股份,并且变卖掉部分家产。至于我的那些同学,他们则没那么好运。
等我在医院中伤势刚好个大概,母亲就不顾医生的建议带我离开了那里,来到了我的新家——一栋位于郊区的简陋筒子楼。两室一厅,房屋的狭小令我无法喘息,记忆中本就未与我说过几句话的母亲更是愈发沉默,她甚至都不愿正眼看我。我呢?等到了拆开纱布的那一天,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无法直视。
我的皮肤,我的脸,光秃秃如同卤蛋的脑袋,斑驳破碎,好似不同图案的拼图强行拼接在一起。我不敢直面现实地咆哮,我疯狂砸毁我身边的一切,包括那面让我看清自己的镜子。我的人生毁掉了,我变成了畸形的怪胎,我左臂连一本教材那么重的东西都无法举起,我染上的矿石病又使得我无法再次回到学校。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就应该让我当场去死!”我冲我母亲发泄,对她大吼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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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仅是瞥了我一眼,她仍是有着身为董事长时的高傲:“那你为什么要在他们发现你时还喘气?你想死的话最好在爆炸后就把自己憋死。”
这哪是一位母亲讲的话?我呆愣在原地,心中的刺痛远比肉体的伤痕更加难忍。她讨厌我,没错,在她看来是我让她一贫如洗,是我让她从万人瞩目的高位跌落下来,现在她为了我每月所需的,抑制矿石病的昂贵药物而要打好几份工作。
我并非是个不孝子嗣,即便我母亲再怎般厌恶我,我也要尝试在家做些什么,我可以做饭,我可以洗衣服,我可以整理家务,我想证明我起码还能正常生活,我想向我母亲证明我的坚强,告诉她她的儿子不是个废人,但她呢?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喜出望外,她觉得这是理所应当,更过分的是她还板着脸批评我“菜炒咸了,你是要齁死我?”又或者指出我哪里没打扫干净,衣服沾染的洗衣服没有洗去。
她在我未出事前就对我如此苛刻,在我出事后还不夸奖我这名“伤残人员”,我无法理解与接受。我每天坐在沙发前,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右手不安地扣着左肩上将伴随我、害我死去的黑色结晶。母亲她每天很早就出门,晚上回来的时间难以确定,有时候很晚才回到家中,见我没睡又皱起眉头一言不发,仿佛在这个家中我是多余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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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晚的时候她沾上一身酒气,我关心地问她:“你去哪了?回来这么晚不大.....”
“需要你管吗?”她一句话就把我呛住了,母亲不耐烦地看着我:“你是把自己当成家里的黄帝了?我去哪,干嘛都要向你汇报?”
我能说什么?她为什么对我的态度是这个样子?我哪里做错了?我强忍怒气回到自己房间,我想砸毁我屋中的所有东西,可转念一想还需要我自己收拾就只能不甘的趴在床上哭泣。自此我开始恨我的母亲,我恨她对我的态度,恨她把我生下。
可怜的是我没有自杀的勇气,不见阳光的家我不愿每日多留,我会带上兜帽遮挡我的面容和肩上的结晶在外闲逛,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家中没有钱能给我挥霍,我便自己想办法弄自己的零花钱。人正是抱有这样随意的想法走上歪路,我很快结识了一批狐朋狗友,能理解感染者的只有感染者。
我学会了如何抽烟与喝酒,我们一伙人会去工地上偷钢贩卖以挣快钱,然后聚在贫民窟某个角落蹲坐一团点烟胡扯,我曾也算个有钱人的少爷,这般落差倒是使我一时半会难以接受,可现在能听我说话,能算作‘朋友’的只有他们。我的话很少,我会静静地看着他们怎样满口脏话说着刚得来的小道消息,或者评价某个赤裸上身的妓女的身材与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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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时日里我找到了充实感,虽然实际上我仍然什么都没有做,但会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你(乌萨斯粗口)做的真不错啊。”我深切的想要得到他人的赞扬与关注,这源于我的自卑,我的病症,我的皮肤,我母亲不懂,她也不会懂,我对她没有价值,更是负担,故此我同她一样,只有晚上才会回家。
衣服堆攒,环境逐渐肮脏,可现在家对我而言是个休息处。我母亲终于有天叫住了我,这么久以来她主动跟我说话:“你现在是个连衣服都不会洗的废物吗?”她的语气是何等叫人恼怒,她仿若是在对个垃圾交谈。
“我不需要你管!”我对她说:“咱们都彼此眼不见心不烦!”
“你要是真就能耐就自己赚药钱,”她冷笑道,她还是瞧不起我。
“我是干了什么才使得你这般对我啊,妈?”我哀求般问她:“从小到大您对我都是如此,事故发生后您变本加厉,儿子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我的母亲沉默片刻,她抬起头看着我,就直接说出了令我耳内发鸣,气血上涌头脑苍白的话语。
“你让我的未来因你而不得不黯淡,打心里说,我也希望你能死在事故中,那样说不定我还会组成一个新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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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等残酷无情。
“那么......您为何还要为我做这些事?还要给我挣钱买药?”我哽咽着抽泣,我多么希望她会给我个温情的答案。
“因为我是你这该死灾星的妈,法律上的责任与道德上的义务让我没办法放弃你。”
“......”我们之间是没有亲人般的爱的。
既然如此,我摔门而出,我愿意走,留给我母亲重新开始生活的机会。
我的母亲未有对我进行阻拦,她或许早就等着这一天。
偌大的切尔诺伯格,我却感到孤寂,并对母亲也恨到了极致,我心如死灰陷入贫民窟中自暴自弃。一个被抛弃的感染者能做什么?如我这样的人很多,虽然我能感受到我与他们本质上仍有不同,可从某一方面看我们又是何等相似。
回到那个问题,答案就是——发泄自己的绝望。我在贫民窟看到太多这样的人,也看到太多如我的少年,感染矿石病后被判了死刑,人生无望,哪怕是一个眼神都能让他们打起来,然矛盾的是,他们又会为了掉进泥水中的治疗矿石病药物争夺不休。我和之前的狐朋狗友们关系不错,也被人赏识进了当地帮派,我们帮他们看守黑市上流通的药物,工资就是抑制矿石病的药品,日子仍算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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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来一切都变样了,军警也好、帮派组织也好,他们都在抓捕矿石病的感染者,并将其集中关押送到矿场做免费劳力采矿。我活的太过‘幸福’,突如其来的危难终于使我意识到我的弱小与世道的残酷,我看见市民们殴打为感染者的孩童,我看见他们把抓到的青年吊起浇上一桶油,随后防火点燃,他们便在火光下酗酒跳舞。
你只有躲起来,不过我该躲哪?我像一条落败的野狗,在黑夜里躲避市民,回到了我的家,我仅能找到的归宿。
我敲响房门,我听见母亲急促的脚步往门口跑来,她猛然拉开房门,看见是我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又很快归于冷漠。看来她并没有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你回来做什么?要死也不肯放过我吗?”
熟悉的语气,我多想咬牙转头就走,可一想到筒子楼外市民们的疯狂,我怕了。她为我在门口让了一条道,我告诉她我不会久留。她终究还是默许我于屋中躲避,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更为复杂的心绪在我心中纠结。
这段时日是切尔诺伯格感染者们的灾难,我躲在自己的屋中每天都能看见人们在抓捕被揪出来的感染者,电视上尽是煽动市民们仇视感染者的讯息和报道。世界变化的过快令我难以适应,总有人时不时来敲响我家房门,问我母亲是否知晓我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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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答道:“兴许是死哪了,兴许是早就被你们抓走了,我早与那个灾星断绝了关系,你们更应该去贫民窟问问而非我这。” 
药物她攒下了很多,我走后的那些时日她仍不停的在买,即使她知道这会把她每月的工资给榨干。现在这些存货足以支撑很久,她也不用在这危机关头买药物被人发现。而且药店里早就不卖抑制矿石病的药物了。
母亲她又救了我一命,这是事实,虽然我不想承认。但这并不代表能化解我对她的恨意,正如她还在用以嘲笑的神情看着我一样。
过了数周,我还在床上沉睡,爆炸的响动将切尔诺伯格的所有人都惊醒。整合运动的突袭让城市猝不及防,他们高举感染者抗争的大旗,我意识到机会来临,然当我打开屋门,母亲她便讥讽我道:“你去了又能做什么?抢夺平民的东西,袭击那些普通人就能证明你有价值吗?”
这个女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应该庆幸我不会出卖你!他们正将普通人聚集在一起,就像当初市民们对感染者做的那样!”我不知从哪来了勇气伸出手指着母亲,我对她的憎恨达到了极点:“我的人生都在你的阴影下度过,是,没错,你救了我两次!但这不代表你就能随意羞辱我!就凭你是我妈,你就能对我恶语相向,对我的想法不管不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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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我母亲露出震颤且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我,她的表情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悲伤,她摇摇头,眼中攒着泪花嗤笑道:“白眼狼。”
母亲她转身关上了门,把我的影子砸在过道的灯光下。
城市疯了,我也疯了,我成为整合运动中的一名打手,每晚听着组长激昂演讲,以及对我们的首领的崇拜,原本我这格子般的皮肤在他人眼中如同异类,但整合运动中像我这样,甚至比我还惨的人并不少,我们是同胞。成吨的药物被从仓库中翻找出来,没有人会担心未来。
“我们要建立属于感染者的国家。”
我尚存的理智告诉我这不现实,可即便如此我也会与他们一起为这个理念做更过分的事情。在白发小男孩的手下,算我们暴力,无秩序,为所欲为,幻想并享受起当初老爷高官们的上流人生活,我真正从我母亲手下逃脱,就是那时我第一次离家,我也仍感觉有缰绳拴着我。而现在,我飘飘欲仙,清晨的凉气滋润我的皮肤,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有人认同,我感觉很棒,我打砸,我焚烧,我破坏,我行凶,我做暴戾得到的称赞就越多,我引人瞩目,我受到尊重,他们用甜言蜜语麻痹我,用高声呼喊催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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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你能否看到我被人高举?
然后这一天,我们的的上级那位白发的小男孩特意要见我,他脸上带着疯癫,问向受宠若惊的我:“你想不想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我自然点头答应。
“很好。”他咧嘴笑起,随之挥了下手,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被从房间中带出。
我的母亲。
这是要做什么?我迷茫困惑地看向他。
“我知道你的事情。”他说:“你的母亲一直否定你,一直对你恶语相向,她憎恶你,你也很憎恶她吧?”
呆滞的我不知道要怎样回答。
母亲抬头看着我,在她的眼中我是何等不幸与悲哀。
就算现在,就算你被人五花大绑你都要这样对我吗?认为我是没有价值的东西?
男孩把棍棒递到我手上对我耳语:“打死她,你就能真正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棍棒沉重且冰冷,我的左臂根本无法单手将其举起。
母亲摇摇头,她闭上眼睛再睁开,露出我最为憎恨的目光:“我的儿子是个废物,他真的杀过人吗?估计连血都没见过吧,要我说你这个白发的小鬼,你找他做你左膀右臂他还真不配,你瞧瞧他,连棍子都拿不稳,他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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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我的母亲,你为什么不求情?你为什么在外人面前如此说我?你为什么不怕?你的儿子是多么恨你,自小到大你说自己忙从未陪伴过我,事故发生以后又常将我冷落在家中,儿子对你的关切你不管不顾,还说出那般叫人心疼的话,就连你儿子离家出走你都不会来追......你真的爱我吗?母亲?
我闭上双眼,深吸口气用双手高举棍棒,举到我母亲的头顶,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流出。
可尚若您真的不爱我,那为什么要三番两次救我,尚若您不爱我,您为什么要在他们抓捕感染者时保护我?我只想让您像其他人的母亲那样,给我温暖,给我显露出的爱啊。
母亲,我是多么的憎恨使我如此丑陋的你,我是多么憎恨表面上视我为垃圾的你。
但我又那么爱你,因为没有你的我会是怎般无助......
我拼劲全身力气将棍子敲下——对准那个白发男孩。
“儿子!儿子!”
我终于听见您关切、为我而悲痛欲绝的声音了,母亲。
攻壳机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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