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 （二）

2、
符咒反噬，我被伤得很重，几天后才完全清醒，才知道了那个男孩叫“双六”，他出生在六月初六。
双六是个很勤劳的孩子，他除了每天下地干活，还常常去替村里的其他人做些杂事，我本来以为是为了钱，毕竟双六父亲早年死在了战场上，而他家里还有一个久病的母亲和说不了话的妹妹，几乎全指望他养活。但出乎意料，他们的日子并不难过，村里的人们常常会给他们送一些东西过来，比如我刚到的那年冬天，他们屋子里的炭火就没断过。而双六做那些，我猜是作为回报。
我因为骨折被他们固定住了手脚，刚开始我很生气,毕竟老子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能被区区凡人困在木架子上，所以我拼命挣开了木架，然后我就发现了一件很悲伤的事，我的手脚几乎不听使唤，更恐怖的是我的法力经此几乎消散殆尽。这就意味着，我只能像一只普通侯子那样任人摆布了。这个发现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而我甚至没有办法自己把架子再固定回去，几经思量我选择了屈服，因为这家人像一家好人。我废力把木架推到地上，声响引来了十七。
十七是双六的妹妹，她的眼睛里面有清浅浅一汪琉璃色，但是很可惜她是个哑巴。
十七皱着眉走过来，看起来有点懊恼，她拾起架子，用布条再次把我固定住了，然后仔细的确定了松紧，可能是怕我再挣开木架，她把我抱到了灶台上，灶台上有切了一半的白菜和一口大锅，我看着她熟练地切好白菜，把它们丢进锅里。清水煮白菜，我觉得不好吃。

所幸我没吃到大白菜，双六从外面回来，给我带了几个果子。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喝白菜汤，我被放在一边由十七喂着切成小块的果子。
我一边吃一边听着他们的交谈。说是交谈，其实只有双六一个人在说话。他大口大口地吃饭，用力地咀嚼，然后细细地咽下去。他吃饭很慢，但饭量很大，但是他会留足母亲和十七的饭菜，一边看着他们吃，一边给她们说遇到的各种人和事。他们的母亲目光里满是宁静，十七听到有趣的事会手指上下翻飞，如同蝴蝶飞舞，可是常常她没比划完，双六就已经把她想问的都回答完了。等到他的母亲和十七吃饱了，双六才会继续拿起碗筷吃她们剩下的饭菜。在那段日子里，我看到他们的眼睛熠熠生辉。
生活好像就是这样平平淡淡。我活了许多年，走过了许多路，却从来不肯为所路过的地方停留。我想要过放歌纵酒的生活，我一路追求的能力就是我随心所欲的底气。有人把我的行为叫作流浪，而我回击称他们为平庸。
日子平平淡淡，我的身体逐渐恢复，虽然法力仍然受损严重，但这并不会改变我离开的决定。他们对我来说太平凡了，我要想办法去救悟空，他才会是我的朋友。
离开前，我去林子里采了几把香草放到十七的厨房里，汤里加点这个会好吃很多，我做这些，算是对他们这段时间照顾的回报。

大雪纷飞的日子，我离开了那里，十七还在厨房里咚咚地切着萝卜，而她的母亲强撑着精神在给他们补衣服。我独自走向山林，我们对彼此而言仅是匆匆过客，或许十多年后他们会说，“我们家以前来过一只小猴子，然后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可能是死了吧。”
我在林间遇到了狼，如果没有遇到了来林中寻我的双六，我可能真的会一命呜呼。我再次被救了，再次回到了那个平凡的家，而双六因此受伤，还染上了风寒。
十七很伤心，她一边泪眼婆娑，一边对我打着我不知道的手势。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最后是双六传达了给我，她说，“如果你要走的话，等冬天过了再走，那会安全一些。”我沉默了，看到那个夜晚十七缝缝补补，做了一块花花绿绿的布巾。她以为是天太冷了才让我跑了出去，因此费心为我做了一件御寒物什。
我看着她把那些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布块，一针一线地拼在一起。觉得有点可笑，她一个十岁不到的女娃，究竟懂什么，竟然会对一只害了她哥哥的猴子这么好。然而隔壁不时传来双六压抑的咳嗽，他们的母亲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轻轻呢喃着：“再给我一个冬天……求求了……让我陪他们走完这个冬天……”她的身上有一种哀败的气息，并且日渐浓郁。其实我不明白双六为什么会来找我，于他而言，我不过是一只猴子，我们成为不了朋友，他也没办法从我身上获得任何利益。但他甚至为救我受了伤，我明白不了他的意图。

他们的母亲死在了春光里，那个草长莺飞的三月，其实并不适合送别。她走得无声无息。我像往常一般伏在她的膝上，替她捂暖久病的膝盖，然后我们在夜里沉沉睡去。如果不是十七的低声啜泣，我也许不会发现她的离开。这么轻易的死亡，轻易到让我害怕。
村里的人们送来薄棺，长者们主持着，替两个孩子安葬了他们的母亲。她的葬礼进行得很安静，只有两个孩子的抽泣声和一位老者低声吟唱经文的声音，我看着香烟绕了一圈又一圈，升到了天上，消散在风里。白纸一扬，一个人的一生就此落幕。
我突然对凡人的生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那些我从前认为平庸的人，好像在日复一日的平凡里，藏了些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决定留下来看看。
*注：灵感源于歌曲《六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