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裘】烟雾雨幕中淡去的夏天

**不是be
**我流杰裘
拿出钥匙打开门,他又看见裘克趴在窗台上发呆。裘克背对着他,微微垂下肩膀,双腿自然地交叠,不能用作于保暖的围巾边缘有些起毛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裘克转了过来,深海般黯淡的瞳孔在光中亮了起来,空气里一如既往地有丝丝血和糖的味道。
——啊,杰克,你回来了。
裘克单手撑着下巴,身影在光中模糊不清,好像是笑了。
午后的时间似乎尤其漫长,对于杰克来说,这份静谧永远不会嫌多。他总是觉得一天中这样的片刻太少了,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如果时间是以瞬间为单位的话,那不是他们随时活在永恒之中?
蝴蝶,蝉,它们的光阴就像一滴水从高空中掉落,注定会支离破碎。但若放慢无数倍去观察化为齑粉的每一分每一秒,那么是否就是一个人类触及不到的新维度?
无聊的辩证问题,缓缓搅动的茶匙,沉默在鸟笼之外的乌鸦,好得一塌糊涂的天空。还有他漂亮的眼睛和没有写多少字的黑皮笔记本。

这些构成了杰克生命中的全部。
那个夏天如此地绵延而柔软,美好而寂寞,世界变得空荡荡,却又异乎寻常地小,小到只剩下一个房间一杯冷饮。蜷缩在沙发上让加了一块冰的液体缓慢地淌过喉咙,心中放空,里面什么也没有,感官被冰冷刺激地发麻,从口腔开始僵掉的快感逐渐下落到四肢百骸,有点轻微的疼痛。
把冰块融化了一半的冷饮放到一边,他昏昏欲睡地抬头,身后湛蓝的、空灵的世界仿佛是一大块凝固了的颜料,定格在半成品的时候,严重违背了他的美学理念。
杰克不喜欢过于彻底或是过于繁琐的东西,他喜欢简单,却厌弃纯粹,他热爱糅杂的疯狂,却对于毫无章法的混乱感到愤怒。
裘克说杰克这个人真的是太难伺候了,杰克觉得他说得很对。
但是喜欢。杰克,我很喜欢你。裘克促狭地翻卷出笑意,暧昧而轻快地咬着杰克的名字,用着那种独一无二的腔调,清亮却刻意从喉咙里低沉地念出,微微拖长的尾音被处理得圆润。安静的时间突然怜悯地放慢步伐,只是那个瞬间还是太快了,快到杰克根本没有意识到需要去记忆,但是这又太多太多了,这样的片刻多到堆满抽屉,就像那些只等待填上收信人的情书一样,带着浅淡的甜。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跃动,不然,怎么不在天空下失去颜色?像是浅琥珀的葡萄酒液在玻璃杯里流淌,晶莹剔透,穿越光芒。
人类不是被理性眷顾的生命,我们总是被各色各样的欲望驱使着做出选择,这一过程总是显得无措和希冀。
人类是多么容易流泪啊,被感动的理由总是明了过头,跟雪地里的黑猫一样显而易见,按理来说他们应该是复杂而擅长猜忌的动物啊,可是在掉眼泪的时候,却傻得仿佛回归婴儿时期。
信仰是一个无能到令人心碎的词,杰克,我们一辈子都不要提起,好么?千万不可以让自己痛苦和受罪,把那些黑暗都留给别人吧,杰克。
我们要活在光里。
裘克是很狡猾的,就算每一次行动的时候总感觉他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但是偏偏这场夏天过于干净,风亲吻浪花的手法是那么温柔,收拾了全部的锋芒,只露出最软弱的一面彷徨。来自夜晚的果酒在指间反复地拿捏,不遗余力地宣泄着活力,一切都是挥霍不尽的,没有阴雨连绵,后摇也没有奏响,而覆有一层薄灰的钢琴盖被打开了,黑白琴键依旧和上个夏天一样。

他说,人与人的离散,肯定充满着悲凉的色彩吧。
他说,离散后的重逢,感觉一定很美好吧。正是因为无常,人与人的遇见才会显得无与伦比,像是咖啡屋里与你点了同一份饮品的陌生人,举起杯祝你今夜星辰入梦。
是啊,这个世界不怎么好,伤痛永远埋伏在笑容背后,但是没关系,杰克。
——为什么会没关系。
要问为什么……啊,这可不像你,你以前从来都不会问为什么。不过,为你解答也并非不可以,只是我现在不想说。
——那么,以前的我会怎么做?
你真是糊涂了,怎么,连这个也需要我来重新教一遍?
——我想是的。
好吧。
——……你在做什么。
我在吻你。
——为什么你要吻我,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需要回答,我知道你明白的,我们总是那样心意相通。无论何时,你都是懂我的,世界上也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理解我每一个举动的意义,只有你一个。杰克,你是独一无二的。

杰克记得裘克。他认为裘克这样跋扈乖戾的人,应该是步行在绵绵细雨间而不带伞,湿漉漉地皱起鼻子然后笑。雨幕很漂亮,像是天空的眼泪,掩住裘克的神情。他手插在裤兜里,肩膀下垮,衬衫松松地贴在皮肤上,而那道目光灼热而明亮,烧得杰克身体滚烫,他以为自己会站在雨中手足无措地哭起来,望着隔着一层夜晚触碰不到的绯发男人,像是被丢弃的玩偶看着自己的身躯被雨水打击,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渍。
他伸出手,好像是想抓住自己的信仰,但烟雾雨幕中逐渐淡去的、没有雨伞的存在被冲刷掉了,恍惚地融化在铺天盖地的缭绕中,蒸腾的水和热气熏得他心口发堵,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流泪,或许那些灵魂深处淌下去的脓液过于沉重,一路上腐蚀他的生命,污染他的血。
只要是奔跑起来,就该明白这是有尽头的,而尽头之处是什么,裘克似乎已经猜到最后的谜底了,而循着转瞬即逝足迹奔袭而来的杰克,隐约听到微热的雨滴碎裂时欢欣鼓舞的尖叫,他觉得自己是在向终点逼近,可是终点之后又会怎么样,他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这还没有定论。

“——即便最后的盛夏会放弃你?”
“——即便最后的盛夏会放弃我。”
我们总是浑浑噩噩地活,知道自己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但依旧磨蹭到没有翻云覆雨的勇气后才开始尝试。一面告诉自己平凡是美德,一面鞭策着说你绝对不可那样庸碌,后悔着过去期许着将来,却看不见当下自己该如何铸就。我们走在“此刻”,而反复地咀嚼“最后”与“起始”,沉默在理应选择发声的时候,并且以大段大段的空白来符合自己的期许……直至一无所有。
——你说对吗,裘克?
不要总是向我问问题,你自己早已有了答案……上帝,让我省点心吧。
——裘克,我很开心。
当然,我也是。你喝香槟了?
——我喝香槟了。它很适合你。
看来我可以理解为你在祝我快乐,我憎恨这样。
——你喜欢以前的我。
……
——说话。
太好了,我现在心情好起来了,我一直都爱这样的陈述句。你知道的,这是过去的你身后的阴影,是背负的罪孽让你与众不同,而我正是嗅着同类的气息来的。你还记得吗?那些雨色朦胧的日子,很闷很压抑,从内而外贯穿我们的绝望带着伏特加的气息……天啊,夏天怎么会没有暴雨和烈日,真是反常的气候。于是我选择喝酒,选择麻痹,选择让尼古丁沾染我,好极了,一切积压的阴郁随着攀上巅峰的快感消散。

人类真的很可怜,就是喜欢屈服于感官带来的虚幻幸福,编撰者歌颂的东西从来都看不上我们的眼……我们简直是天生一对,站在你身边向前望去都能让我兴奋地浑身打颤,我们逐渐变得越来越相似,就像是夏天酒醉的夜晚——原谅我的比喻,杰克,我做不到用什么细腻的东西来说。嗐,活得越久越容易怀旧,但是那个时候,你的疯狂与我在同一个层面上。
——裘克,这个夏天不会结束。
不会结束?哈啊……我们可从不关心尽头之后是什么。你活在此刻,别忘了这点。
——你也是。我们灵魂永远绑定在一起,你总是这样巧妙地让我跟你一样。我变得越来越像你,我开始喜欢抽烟和喝酒,喜欢用你的姿势漫不经心地弹掉烟灰,我学着敲架子鼓,尽管技术糟糕。我尝试把平凡的事情编入我的诗再在黑暗里唱出来,我梦见夏天的雨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经常在半夜大汗淋漓地醒来,梦里上升的热气含有水的死亡。

——我头一次感受到了无能为力,不过,那种感觉并不差,无序的混乱或许比我想象地要好得多,我有点明白为什么你在午后拉响提琴了。可惜,为什么我这么晚才明白,你说得对,我变蠢了。
——我因为你成为了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裘克愣了几秒,挑挑眉,眨着眼睛无声地微笑起来。
真是辛苦你了,一定很累吧,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活着是一件不堪重负而又了不起的事。你那娇贵的身板还受得住吗?不要太想我,我好着呢。
最近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好,尚能接受。只是这个夏天依然热到发懵,而且,跟那时一样,是雨水和烟雾。只不过还不怎么习惯。
我们的生命有韧性,你很快就会习惯的,我相信你,也了解你。
——希望如此。
他和裘克并肩站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好像日子忽然回到了从前,身前一望无垠的蓝纯净到令人发指,是属于夏天的颜色。可按理来说,曾经的他们永远都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聊天,但杰克感觉这就是过去的样子。

他们互相不看对方,只是望着天空发呆。没有云,失去最明显的参照物,好像一切都静止了,整个世界只有杰克和裘克活着。
喂,你以前不是特别容易醉吗。
——现在也是。
那少喝点酒。清醒的话还好,但是如果醉得一塌糊涂,很伤身体,第二天醒来会头很痛,可别得了肝癌才怪我让你染上了喝酒的恶习。还有,别忘了给自己泡些醒酒茶。
——我知道。
可是我感觉你的眼窝变得更深了,皮肤也更加苍白。不要欺骗我,你是不是总是失眠,失眠就喝酒,一喝就大醉,醉完就吐,还没人为你泡醒酒茶?
——……对不起。
你真的是蠢货。赶紧去买点药,作息时间跟以前一样最好,早睡早起。虽然我比较鄙视你的下午茶,但我现在觉得,你还是恢复这个习惯为妙……你以前称下午茶有什么作用来着?陶冶情操?反正对你有好处就对了。
——对不起,裘克。

别说对不起。你变了,你曾经犟着从来都不说对不起。
——对不起,裘克。
你这人怎么还是不听我说话,啧,这点倒是没有改嘛。
——对不起,裘克。
……
——对不起,裘克。
杰克,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知道的啊。
杰克,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害怕。
哈哈。那就好。
对话戛然而止,裘克慵懒的目光叹息般穿透杰克,去向天空之外的地方了。世界变得更加孤独和沉静,时间安眠在水底,起风了。裘克以前老是会受伤,他的身躯在印象里鲜血淋漓……但是,但是啊——
他闭上眼睛,任由风吹拂自己干涸的面庞,他下定决心不会再为谁流泪了,而此刻,身边站着的是朝思暮想的存在,他觉得自己就快要哽咽出声。
让杰克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天空已经下起雨来了,夏天晦涩压抑的厚云黑沉沉地蔓延过来,闪电兀然撕裂虚幻,而下一秒又重新燃烧生命的热度。他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望向身边。

裘克事实上没有离开多远的地方,但在大雨滂沱之下那段距离已经显得相当遥不可及了。那场错过很久、属于盛夏最后的大雨终于怒吼着降临,思绪乘着一辆破烂不堪的牧马人在疯狂的宣泄间飞驰,感官被厚重的雨掩盖,他大声叫喊裘克的名字,却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世界是那么大,却又那么小,空无一物,被眼泪和痛苦填满,心口被扯烂,露出粉红色生长的嫩肉和一条条象征过去的伤疤。
红色的身影静默不语地立在烟雾雨幕中,看不清神情,但是投射出来的目光是那样灼热和明亮,杰克的全部就在这样的目光下溃不成军。
他呢喃着信仰,祈求自己刚刚成型的神明能施舍一些希望,头发一缕缕贴在皮肤上,水自上而下浇灌滋长的伤口,他肆无忌惮地掉着眼泪。
——裘克。
杰克,你现在终于愿意回来看我一次了。
——不,不要离开——
看完就走吧,我已经是活在过去的人了,别难过啊,你构造的曾经还挺不错的。

——求求你,不要这么做,裘克——
醒来的时候记得要给自己泡醒酒茶,不能把痛苦留给自己,我们约定好的。不会喝就少喝,多像以前那样喝你喜欢的红茶。还有,烟也少抽点,我可不想你这么快就到我身边了。
——救救他,我的主,救救我的爱人,他是我想得到的人,我没有权力拯救他,我连自身也难保。可是求求你救救他——他怎么就甘愿这样离开我?他不爱我吗?您听见了吗,我的主——
你很快就会习惯没有我的日子,就当作是一切回到我遇见你之前吧。这对你来说是很容易的,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杰克,你是个无情的家伙。但是,不妨碍我喜欢你喜欢到心脏发痛。
——他是我过往的总和,是我所追随的黑暗,救救他,不要让他死。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晚星河月光没有跟他一起看,他还没有遇见在咖啡屋恰巧点了同一杯饮品的陌生人,他还没有将他随意写下的诗句唱成歌,他一直说他想学架子鼓但迟迟没有行动,那一个温柔而寂寞的夏天还没有到来一场暴风雨——我的主。救救他,救救裘克吧——

杰克,这场雨多么美丽啊,你肯定想像以前那样说出些我听不懂的漂亮话吧,奇怪,我现在特别特别愿意听你说,可是雨太大了。那就笑一笑吧。
——求求你。求求你,裘克——
你是在哭吗?别哭……是的,这个世界不怎么好,伤痛永远埋伏在笑容背后,但是没关系。
你要问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杰克。你回到这里看我一趟,我很高兴,相信你也是如此。我明白的,我们总是那样心意相通。
他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尽管烟雾雨幕洇开了裘克的眉眼,但那笑意和燃烧的目光是真真正正存在着的。杰克张开嘴想说一句我也是,可雨水倒灌进喉咙,他只得不停地咳嗽着,任凭眼泪和雨混在一起,打湿衣服,和身下蜿蜒的水痕汇聚成一起。
眼泪是烫的,光是烫的。
别停留在过去,你拥有的是此刻,让那些过去都被冲刷掉吧。
如果你照顾好自己,获得幸福的话……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但那正好,杰克,我也不想再被你打扰了,哈哈。

让我活在你的过去吧。
——我爱你。
啊,我也是。我一直都知道的。
杰克睁开眼睛,软着身体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爬了起来,步伐不稳地绕过一地的酒瓶碎片,从冰箱里摸出了醒酒茶所需的零碎物品。
沸水在锅里翻滚,热气升腾。杰克洗了把脸,看向窗外。
昨晚刚下了一场独属于夏天的暴雨,声势浩大。暴雨之后青翠的叶片和蓝到一塌糊涂的天空十分讨喜。
杰克不清楚裘克是不是听见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但他觉得,那是自己今生最后一次梦见那个红发男人了。
今天是裘克逝去的三百六十五天,那场上个夏天违约的雨,终于姗姗来迟。
【END】
一个属于夏天末尾的故事,比较无聊,也可能有点寂寞。谢谢你能看到最后 ヽ(•̀ω•́ )ゝ。
对啊,不是be的刀子,我觉得没问题。
草,裘克这一次你也死得挺惨啊

帝天要了霍雨浩的第1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