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齐】蘅芜(13)

迎亲之日花家遵从了齐衡意愿,办得并不排场可也不寒酸。
聘礼头些时候早抬过来,因是御赐婚姻自不能差,从花府一路箱笼浩浩荡荡送至锦园,满京城的人都瞧见了,可谓给足齐衡颜面。
今天黄昏光景,左右共四百一十六盏茜纱灯,灯上大红双喜,护着花轿有如两队蜿蜒游龙,华美仪仗不急不缓朝锦园出发。举灯的侍从皆相貌中上,高矮胖瘦类似,身穿百福底纹大红袍,步伐轻健满面喜庆。
虽没有鼓乐鞭炮,但老祖宗很懂风雅,请了京城最好的笛箫瑶琴师傅,在花轿前的团圆彩车上演奏。曲目是《鸾凤和鸣》与《凤求凰》,时而欢悦时而深情,悠扬乐声和整个迎亲队伍相得益彰。
天上晚霞烂漫,地上这道长长夺目的大红在半昏半明夜色里分外抢眼,别是一种奇景。
花无谢又做新郎,喜滋滋骑一匹高头红鬃马,婚服取戎装和儒衫结合的样式,年青将军帅气英武非常,引得路边多少小儿女艳羡。
天未全黑来到锦园门前,园内也满悬着朱红喜字灯笼,夜风轻抚飘飘荡荡,恰似元宵相约,花市斑斓星火。
不为扶齐衡出来。齐衡未蒙盖头,因并非头婚不想太招摇,选了比正红略深一色的礼服,倒更显得稳重雍容风韵不凡。
念儿也打扮齐齐整整跟在后面,花无谢看了真感觉自己福分不浅,有此娇妻爱子重回怀抱,已是今生圆满再无所求。

飞身下马,抱起齐衡送入轿中。不为招呼身后家丁挑了齐衡嫁妆随队而行,妆奁丰足,百十口箱子满满当当,排成一列也占去大半条街道。
念儿嚷嚷着要骑马,花无谢一只手就把他抄上来,放在身前教他怎样用缰绳,小孩子又新鲜又高兴。
“驾驾,花伯伯我们快出发!”
“唉,你叫我什么?”花无谢觉得该纠正一下了。
“嗯……父亲,阿父!”
那声音甜丝丝脆生生,喊得花将军五脏六腑都舒坦。他把念儿抱的更紧:“乖儿子,走喽!咱们回家!”
在京城百姓眼中,这是场很独特的婚礼,没有世俗的热闹,别具一格更见情致。奉旨成婚足够风光,虽是再婚却一对新人如璧,就是带过门的小少爷也似画里仙童,当真阖家美满。
夜幕降临北斗高挂天际,京城的御水河波光粼粼。队伍行在河边,灯光映着水光红红点点如梦似幻,有如渺渺奇境落入人间,来成就这一双神仙眷侣。
门前下喜轿,入花府正厅拜过长辈。花无谢拽着大红绸直接把人引到西跨院的洞房,齐衡就这样羞涩涩一步一步跟着他。花家的大门进过两次,手中的红绸牵过两次,上一段匆匆结束,希望这回能博得个天长地久。
花无谢再娶齐衡,虽有圣旨正名,但也少不得会引来好事者议论。如司马家便唯恐天下不乱,背后说些不堪言语。花家倒都泰然处之,大大方方办喜事、正正经经迎新人。在前厅像模像样置办喜宴,不相熟或表面关系都没请,今天皆是招待诚心祝贺的宾客。军中同僚朝中盟友再加近枝亲朋,一片其乐融融,由花满天和傅红雪往来张罗照管。

再说洞房这边,念儿被指定的教导嬷嬷带去吃东西,花无谢把齐衡领进屋可他还得走,怎样前面也要敬三杯酒去应付一下。他凑近齐衡耳边,闻到那人脖颈发髻间的阵阵香气,想亲下去却没敢。见齐衡也憋红了脸,就小声告诉:“元若等我,我去酒席上看看很快回来。”
齐衡微微点头,花无谢刚要走又被他抓住了袖子。嘱咐着:“你……切莫贪杯。”
话语柔婉,听来酥酥麻麻的,花无谢没喝酒便先醉了,真的很不愿离开。
齐衡松了手,示意他还是去做该做的,花将军一步三回头方退出门外,逗得不为看两人这难舍难分的劲儿就特别想笑。
花无谢走后,一群桃红柳绿的小丫头挤到窗前看新官人。花家主仆关系融洽,平时没有太大规矩,近两年才到府上的女孩儿没见过齐衡,只听说有来历有身份是个绝顶美人,自然争相一睹风采。后来,是不为抓好几把银锞子扔过去才劝散了。
待花无谢应酬完毕,不觉已过二更。他怕齐衡嫌弃自己浑身酒气,又去沐浴一下才敢回洞房。
齐衡倒一直在等他,不为奉上合卺酒,念了几句吉祥话,看二人喝完才退到外面。
只剩夫妻俩了,花无谢很正式地坐到齐衡身边,齐衡低着头也不说话,此刻的单独面对让两人都有些紧张,一时不知往下该怎样。

外头一阵嘁嘁喳喳,夹杂女孩子的轻笑,然后便传来谢千寻的大嗓门。
“干什么?小小年纪不学好,才多大就听房,都回去都回去!”
接着一阵活泼逗闹,脚步声匆匆,想必是聚在窗下的丫头小厮渐渐散去了。
不为赶紧客气两句:“我刚才求了半天人也不肯走,多谢大少奶奶解围。”
“别谢我,我是顺道路过。小幺儿见识浅,没看过你家侯爷这等标致人物,以后多骂他们两句就不捣乱了。”
谢千寻倒一贯热心肠,随后却又叹口气,下面的话不知要说给谁听。
“唉!守着新人笑,哪知旧人愁,以后你们这边肯定热闹了,另一处难免门前冷落。不行,我得看看红雪去。”
不为没法回嘴,只能客客气气将谢千寻送走。齐衡在屋里听着也不大畅快,怕是日后这种话少不了,洞房之夜就先忍了吧。
花无谢顾着齐衡赶紧跟他解释:“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人看见什么说什么,舌头永远比脑子好使。”
“不早了,我们……就寝吧。”齐衡不提别的,外面彻底安静,还要先顾眼前。他心慌得厉害,声音好似蚊子。
卸去礼服和头饰,默默换上寝衣,齐衡躺上牙床盖好锦被悄悄等着。花无谢经这一天也很累,刚要照习惯脱光膀子忽然果断停住,今天有元若在身旁,是最注重礼仪典范的元若呀!自己这不长记性的脑子可又欠拍了。

于是学齐衡样子把外衣放到该放的位置,鞋子也在地下跟他的并排。再次抹平寝衣,小心翼翼于齐衡外侧躺下。整个过程花无谢感觉比在校场上操练几个时辰都辛苦不轻松。
齐衡从小到大读了满腹的圣贤书,对情事却知之甚少,很是呆板木讷,嫁过两遭也依旧如此。虽然心中盼望,却不好意思去主动迎合,只是被动等着。他已做好准备今晚无论花无谢怎样做自己都不排斥,可就这逆来顺受的姿态又让花无谢不忍心干什么了。
两个人都怕重复从前的不愉快,都很谨慎,谨慎之下难免显得疏离。
花无谢觉得自己以前对齐衡太过粗鲁,齐衡在大秦又留下一段噩梦般的记忆。所以他心疼,认为不可以再唐突。齐衡若不允许自己绝不乱动,反正人已经回来了,有什么忍不了的,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而齐衡见花无谢半晌没动作便起了疑虑。他是个敏感多思的人,就想到会不会花无谢在乎自己身子已被老秦王碰过,是不洁净的,如司马清风所说成了残枝败絮。肯再娶自己只因为良心和道义,白玉染瑕并非完璧,纵在人前捧似珍宝,但坦诚相对到了最后这一层还是难免会介意。
想来满心凄惨难过,背转开去偷偷垂泪。
花无谢借着喜烛光亮看见齐衡双肩抖动背影诱人,还是做不得柳下惠,到底伸手搂过齐衡的腰,才发现这人在哭。

立刻慌了神,想缩回手却又舍不得,不知是哪里没妥当。只能问:“元若,你……怎么了?”
“你可是,可是嫌我身子不干净……”齐衡委屈,不喜欢还娶回来做什么?虽羞于启齿,也得向花无谢讲明白。
“我的天呢!你都琢磨的哪样儿?我怎会……”
“那为何碰都未碰,不是厌恶嫌弃又是什么?”话语哽咽,有酸楚埋怨也有小小撒娇。
“傻瓜。”花无谢大胆把人扳过来,齐衡扎到他怀里继续哭。
大将军只好搂着拍着哄着:“我要那么想我就是彻底的畜牲!以后再不许这样轻贱自己,我心里疼,你在我这儿永远是最贵重的。你坦坦荡荡清清白白,比世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干净千倍万倍!再说,我都又娶了妻哪有资格挑你,还怕你嫌着我呢。我是想你这人规矩礼数多,我弄不好哪儿就出错才一直没敢动,忍了半天也怪难受的。嗨,谁知你又嫌我太素了,那好办,既然元若想我,咱们先来个亲亲抱抱举高高如何?”
花无谢前头还深情表白,后面就直接显露不正经本色,捧起齐衡的脸在额头使劲儿亲了一口。
“去!好没分寸,口水沾到我了。”齐衡骂着,心中却是甜的。
可眼泪根本没法停。花无谢满腔真性情,齐衡终于确定自己被这个人珍视着。和他挨得这样近,依偎在他怀抱身体相贴相亲,终是得到了,让他在意自己把自己放在心尖儿上,各种复杂感情纠缠在一起,又怎能不喜极而泣呢!

齐衡哭累了,丈夫的臂弯也很舒服,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花无谢看着就想这简直和小孩子一样,折腾够了就犯困闹觉。虽说自己抱着团温温软软,下身硬梆梆有些难受,可熬到这会儿见齐衡已精神全无,怕他兴致不高决定还是算了。
来日方长,让他先睡吧!
花将军实在不容易,第二次洞房之夜照旧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再回顾一下谢千寻,去了傅红雪的东跨院儿,前面酒席散过傅红雪已回来了。大少奶奶推门进屋就说:“我来陪陪你。”
傅红雪半倚在床头,回身把食指放到唇边,示意她轻些。谢千寻走过去,但见玉哥儿念儿睡在一个被窝里,两张红扑扑的小脸实在惹人爱怜。
稀罕孩子之余,大少奶奶又不由气愤。“奶娘和管教嬷嬷呢,怎么要你带?把丈夫让出去就罢了,孩子还得替他看着,你又不是他老妈子。”虽也压低了声音,但对齐衡的埋怨不满是压抑不住的。
傅红雪笑着摇头。“不干元若的事,他在洞房哪知孩子怎样。是玉哥儿缠着哥哥,两人见面便分不开,玩儿着玩儿着就在我这里睡着了,你可别冤枉人家。”
齐衡进门,傅红雪是高兴的。以后自己和将军不必再尴尬,他每天去齐衡那儿就不用再来打地铺了,这些年也实在辛苦他。孩子若愿意就一起住在自己房里,只是这床要不要换张大的,小家伙们长得快。

到底血肉兄弟,同父不同爹也这样亲密,还是小孩子活得简单没烦恼。谢千寻暗自念叨着,又抬头看看傅红雪,很为他不值。
论相貌傅红雪不比齐衡差,脾气秉性更胜他一筹。可这样好的人花无谢为何就一直冷冷淡淡,就不能多看他两眼呢?实在可恶!
成亲第二日要给长辈敬茶,不为早起帮齐衡整理,却见他眼睛红红肿肿的。
昨晚哭了大半夜,含着眼泪睡着,今天不肿才怪。个中详情不为哪会了解,只当公子性子扭捏,在那方面又同将军不谐调。支走旁人细问,齐衡断断续续吐出实情,果然洞房没有圆房。
不为也是无奈,心想自家公子都嫁过两回了,孩子已经满地跑,怎么于情事照旧这样不开窍。就说不为自己虽未婚配,可回大宋这段日子生活惬意心情还算舒坦,也在外面找了个相好的,早不知变着花样云雨过多少次了。公子博学多才满腹经纶怎就偏偏不行,莫非读书读傻了?
只能一边用玫瑰露掺上冰,拿棉帕子蘸了给他敷眼,一边慢条斯理再劝:“这夫妻间也没啥羞不羞臊不臊的,自然道法人之常情。您不能光等着将军,死死板板也撩不起他兴趣,多少主动一些。他正血气旺盛的年纪,在咱这儿总得不到满足终究不是个事儿。”
齐衡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那些全做后话,现下他最关注自己的眼皮。桃子一样敷了半天都消不下,出去见人可如何是好?

双璧羡三管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