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花使-没有谁妄想成为一座孤岛 丁棘篇04 人生短暂，要来一杯牛奶吗？

在丁棘见到山崎央幸的时刻再往前大约半个月的时间，东京爆发了一连串的事故，起初据说是在一夜之间发现了几百具人的尸体，死相凄惨，容貌已不可辨，焦黑的躯壳像是遭过了剧烈炸药的爆炸，尸体皆尽横列在东京街头的任意角落，有些人的四肢与内脏碎片极其大方的展览在一旁残破的墙面上，不知死前受到了如何程度的折腾。蝇虫与乌鸦们谢过好意，嗡嗡的飞到血肉上，不停地嘬着，咬着。闻讯赶来的人们，穿着整洁，自诩高贵，挥手将这些下流生物们赶走后，举起相机或者话筒，嗡嗡的冲着尸体扑上去，争抢着，谩骂着。
本来这个惊悚事件只需要安心等待警察的调查结果便可，结果却因为各种形式的流言而闹得沸沸扬扬。本该在岗位上工作跟学习的一些人两眼放光的冲到了马路上，最初还只是要求政府查明真相，才过了两天发现事件的调查毫无进展后，就开始大肆散播出来各种匪夷所思的“真相”，诸如什么“这一定是克苏鲁邪神的报复啦”、“东京出现了爱吃人类的尸鬼啦”、“神灵大人不满我们这一届主要角色，要将下一任主要角色换成章鱼人啦”……
越到最后推断出的结果便越发的离谱，被一些坐在豪宅里高枕无忧的有心之人煽动的他们最后忽然开始反对一切外来者，外来品。他们举着字体鲜明的“将一切外来者统统赶出霓虹”牌子，冲上了街道，商店，地铁等地方大放阙词，将入眼能看到的所有外来品砸光，烧光，稍后有人觉得不过瘾，便像条野狗似的冲向机场，拦下所有外国人发出粗鄙的污蔑声，甚至还把好心拦住他们的同胞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们是“叛徒”“内奸”。他们自以为自己实行了多么了不起的举措，他们甚至开始高呼国家秩序的解体，社会阶级的重塑。“社会的新一代秩序应该交入我们年轻人手里！”他们这般坚毅的意志确实值得别人表扬，虽然到了最后引起社会动荡不安的倒不清楚是谁了。

警察抓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但是被煽动加入这场运动的人却不见减少的迹象，最后他们甚至开始了对于反对自己的同胞的暴动！这简直就像是群单纯被欲望与喜好的狗链驱使，为狗主人滥咬无辜者的劣犬。
他们站在防栅外跟路过的人洋洋得意的述说着自己的主张，但是当警察与记者们去单独具体的问他们些什么时，他们反倒什么也说不出口了。全国，乃至面向全世界放送的镜头里，他们支支吾吾，唯唯诺诺，就像是被汗水淋湿的哈巴狗。这简直太滑稽了，竟是这般下流的家伙去妄想决定别人的未来的！
原来有些人是这样可笑的东西，哪怕这班人滑天下大稽的迈入了上流社会，也只会剩下些下流龌龊的想法，然后还妄想着带领比它要高尚的人也变得和他一样鄙陋浅薄！
等到好不容易将暴乱镇压下来，再有时间去调查那些收集在一起的尸体时，面对上面留下来的深刻伤口，众人只能束手无策。东京是一个拥有千万人口的国际大都市，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曾在东京听到过什么炸弹引爆的声音，更别说能让这么些人在一个晚上同时暴毙的炸药，这么庞大数量的炸药是如何进入管制严格的东京的？
最令霓虹的政客头疼的，就是作案者留下的痕迹太过明显，如果只是隐秘作案，倒还有办法瞒过人群，例如在这些尸体上修建高大楼层，任其随着时间消逝。现在要达成这个目的，便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与时间了。

在遥远之地的东京正为这一件接一件涌出来的麻烦事而烦躁时，丁棘还在一个名为玖入坂的偏远小镇享受着能够随心挥霍时间的日子。
三月七日下午，丁棘以一种绝对意想不到的方式和蓝井艾见面了。
在从孩子们那儿听清楚刚才事情的经过后，蓝井艾以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向了丁棘，盯得丁棘感觉自己像是有什么秘密被她看穿了似的，作掩饰状的从货架上取下了一盒饼干。“那个六百日元。”店长随和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丁棘瞪了他一眼，撕开包装自顾自的吃着。
但是蓝井艾的眼神过了好一阵还是落在丁棘的脸上，放进嘴里的食物也没空去计较美味与否了，终于忍耐不住，丁棘先开口问道：
“你这是什么眼神？”
“不，没什么。只是有些惊讶你是这种人，爸爸说过如果某个男人给自己的感觉忽然变得陌生，一定要死死盯着他，盯到他暴露本性。”
蓝井艾走向丁棘这边，将手中提着的一大袋蔬菜搁在地上，又大喇喇从门外拉过来了店长的躺椅坐下去，在丁棘面前毫不避讳的脱下鞋子按摩着被黑色短袜包裹起的柔软脚丫，期间她懒洋洋地看着丁棘的满头大汗，随后视线一下落到了丁棘手上抓着的饼干上，“你喜欢吃牛奶味的饼干？”她兴奋的问。

冷不防被这么一问，丁棘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看了眼饼干包装袋上的牛奶味标签，僵硬的回答：“嗯、嗯啊，感觉味道还不错。”
“对吧？牛奶味绝对是世界上最棒的味道，况且它还很有营养呢……唔，好像是叫蛋白质的东西？爸爸说多喝牛奶对身材好，简直没办法理解那些不喜欢牛奶，还说牛奶有腥臭味的家伙是怎么想的，明明是对人这么好的东西呀。当然除此之外，花生奶，核桃奶也很不错……”
蓝井艾掰着手指，一个一个的数着自己喜欢的牛奶味道。
“那两种味道我也挺喜欢的。”
丁棘顿了顿，抿了下嘴唇，望着眼前表情轻松，言谈热络的蓝井艾，表情逐渐变得沉静，下定决心开口道：“对了，前几天发生的那件事……真的抱歉。”
“抱歉？你做了哪件事要向我道歉呀？”正挠着脚丫的蓝井艾困惑的歪了下脑袋。
丁棘嘴角抽了抽，接着补充道：“就是我在班里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你们三个人坏话的那件事。你不记得了？”
“欸？我记得这件事，但你说的不都是事实吗？你为什么要为事实而道歉啊？”她一边轻松说着，一边将鞋子套回脚上，拍了拍细长的双腿，冲着丁棘笑了笑。
丁棘盯着她的脸，以为能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丁点发怒或是不满的表情，但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丝毫没有因为丁棘会否来道歉而产生情绪上的波动。

“但是我那天不是说了你们很过分的话吗？我还说你们是垃圾什么的，停课的惩罚先不说，最后你们三个人都因为我说的话伤心了吧？”丁棘锲而不舍的问。
蓝井艾煞有其事的沉下脑袋仔细想了想，然后回答道：“虽然我们三个最后搞得是挺伤感，就和电视里演的那些哭哭啼啼的软脚虾家伙们一样，但你那个时候说的就是事实没错啊。”接着，她不假思索地说，“而且你那时候并没有说我们几个是‘垃圾’这种话。”
“没有吗？”丁棘有些记不起了。
“没有！如果你说了那种辱骂别人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爸爸说过这种时候就要拿起石头去砸碎他家的窗户来着。”她哼了一声，弯曲起手臂，神气不已。
见状，丁棘不由笑了起来，却不以为意：“所以你把中岛家的窗户都打碎了？”
“当然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爽快的点头，用手比划起了掷出石头的动作，“忙了一晚上，把他家的窗户全部都砸烂了，我和爸爸好不容易才没被抓住。”
“……你在开玩笑吗？”
丁棘干巴巴的笑了笑，第一感觉是原来她比起自己都爱说谎，结果却没有从她脸上看到哪怕半分开玩笑的神情。
“才不会开玩笑啦！我这边还有让我弟弟帮忙录像的——小士郎，来！把姐姐的战利品拿出来给这个哥哥看一下。”

蓝井艾叫过了刚刚那个拿自己的份来为姐姐换牛奶的红发男孩，从他那里取过一张照片递给丁棘，接着昂首挺胸，喜滋滋的说：“这可是我的战利品，这次是特别奉送让你看的，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不然我会按照爸爸说的那样，毫不留情的咬你的胳膊！”
“你是狗吗……比起那个，他是你的弟弟吗？他的名字是叫士郎？”
“对啊，我家士郎可是超级厉害的孩子。将来可是要继承我爸爸一切的男人。”她胡乱揉着士郎的脑袋，选择性忽略了她弟弟抵抗的动作。一说起她的弟弟，蓝井艾的口气里就充满了无限的骄傲。
“这样啊。”
丁棘随口回话，多看了那个男孩几眼，又不着痕迹的瞥了瞥一旁热热闹闹的二十多个小孩子，感觉其中似乎有些隐情，不过丁棘明智的没有选择继续胡乱的问下去，尊重各自的隐私，是一个成年人最基本的涵养。
他拿起蓝井艾刚才交给他的相片，那是蓝井艾大笑着指向一家窗户全部粉碎的房子的照片，在那栋凄惨房舍的二楼，面红耳赤的中岛似乎正指着楼下怒骂些什么。
惊诧的丁棘撇了撇嘴：“你还真砸了啊？”
“那还能有假？爸爸说过，在这种时候要一直笑哈哈的承认是自己做的。哈哈……”她随后假笑了几声。

“你父亲都教了你一些什么鬼东西！给我去向大半夜忍受无窗之苦的中岛一家道歉啊！”丁棘高声开口，随后似乎是想到了大半夜中岛穿着睡衣睡裤，追着蓝井艾在路灯下奔跑的场景，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哈，也算他自作自受吧，等之后赔几块玻璃再假惺惺赔个不是就是。”
似乎是因为心情转好的缘故，丁棘感觉手中的饼干一下子有了味道，便将剩下的几块饼干一口气全部吃了下去。蓝井艾撑着下巴，兴味十足的看着丁棘吃完饼干。
“喂，难不成你是特别喜欢牛奶的味道的？”她忽然开口问。
“还行，属于不讨厌吃的类型。”丁棘边往嘴里扔饼干，边口齿不清的回答。
蓝井艾俊秀的脸上忽灵儿的眼睛不断溜着：“那我送你点东西吧？就当作是你刚才照顾我弟弟妹妹们的回报。”
丁棘想了下，便坦诚的摇头拒绝：“不用了，我刚才为你弟弟妹妹们买东西其实是另有目的，现在回报早就到手了。”
她却宛如置若罔闻般，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着：“不要嘛，这是我的心意，跟别人怎么做没有关系的吧？爸爸说过不接受漂亮女人报答的家伙不是无能就是同志来着，虽然我不是很懂爸爸这句话的意思，但那绝对是不好的词语吧？”

她将清澈的眼睛凑到丁棘脸跟前，一眨一眨的盯着他看。
听到这句话，再感受着蓝井艾投来的问询目光，丁棘怎么也找不着合适的拒绝理由，总不能承认自己是无能或者同志吧？就算跟她解释一时半会儿估摸着也解释不清。想到这里，丁棘便点了下头。
见到丁棘的反应，蓝井艾开心的走到货架那边和店长打过招呼，挑挑拣拣了好一阵子，总算找到了自己中意的东西，然后她将手里的东西重重地交到了丁棘手上。
“这可是超级美味的！”她一字一顿的强调道。
丁棘张开手掌，见到手里面的幼稚玩意后抿了抿嘴，不知为何笑出了声。那是奶片，就是许多年前的小孩们爱吃的东西，这种东西丁棘已十多年未曾见过了，所以他也不清楚它在此时的光景是否还算流行。
“笑什么？是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蓝井艾好奇的问。
“是啊，的确价值很对等。我很开心。”丁棘抹着笑出来的眼泪。
蓝井艾顿了顿，“你在整我吗？”她撅起嘴，生气地说：“别把我当成傻瓜来看啊，和你说我可是很聪明的，我可是我家唯一的一个高中生。”
丁棘连忙鼓掌：“厉害厉害。”
她不满的瞪着丁棘，拽过了他的一只手，象征意义的咬下去，然后一把丢开他的手，吐出了艳红的小舌头：

“……你这家伙，去死吧。”
丁棘看着满是口水的手，嫌弃的甩了甩胳膊，撇了撇嘴：“你果然是狗吗。”
“爸爸说过擅自把人当傻瓜看的人都是无药可救的家伙。”她抹了抹鼻子，直视着丁棘的脸，肯定的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爸爸说过别人只要露出你刚才的那副表情就绝对是看不起人了，你刚才是不是想了我给你的回报太儿戏，不值一提？”
丁棘愕然，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在看清楚蓝井艾递来的东西的一瞬间，的确浮现起了“不过如此”的想法，虽然他在收到奶片的时候是很高兴的，但他刚才确确实的想了：我明明花了那么多钱给她的弟弟妹妹买东西，结果她就送给我这么个便宜货？
反应过来的丁棘羞愧至极，被蓝井艾这么揭穿的他甚至都没有恼羞成怒的资格，他忽然想一句话都不说的跑回他的房间里，蒙上被子大睡一场。
“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蓝井艾忽然开口，“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爸爸说付出和收获不对等只要是人都会感觉难过，连我也会这样。”她微微踮脚抚摸丁棘的脑袋，就像她刚才在摩挲士郎一样，“所以今晚来我家吃饭吧，是由我特地制作的料理，爸爸说漂亮女儿的料理对于外面的男人来说是无价的。唔……这次就算你赚了，怎么样？”

“哎？”还沉浸在失落中的丁棘有点发懵，不太能赶上她快活的脑回路。
“怎么？不相信我的手艺？”她一下子像是河豚似的鼓起下巴。
一旁的那群小鬼纷纷开始为自己姐姐的料理水平担保，面对着这二十几双直勾勾的目光，丁棘本能的想要拒绝，却在半推半就之下来到了蓝井艾的家。
“走路不要到处乱跑！哎！别往我腿下钻！我自己会走！会走！”
感觉自己要被凑至他身旁，你一言我一语的二十多人扛起来的丁棘，赶忙迈腿跟上他们步履欢快的回家节奏。
在走出“海砂糖”，接着向正南方向前行一段时间，隐约能看到南方的巨大深沟时，众人在一栋建筑面前停下了脚步，这想必便是他们所有人的“家”了。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复式洋房，从房顶漆面斑驳的模样看来年月已不算短。房子外墙上印满了大大小小的掌印，每个掌印里写有不同的名字，其中有些规整，有些却显得歪歪扭扭的。
蓝井艾说，那是他们全家人一起在粉刷墙面时按上自己的掌印，然后亲手在里面写下自己名字的成果。因为有些孩子年龄较小不会写字，就由其他人握住他们的手去一笔一划的写出来名姓。丁棘从最大的那个掌印里看到了字体端正的“蓝井堂”这个名姓。

洋楼外面的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上摆满了各种玩意，都是些小孩爱玩的沙土玩具一类；在花园的外面栽种着一棵本应只有在町西才能见到的“卡帕拉”树，随着临近黄昏舒适的晚风吹过，“卡帕拉”金色的树叶随着风声不断起舞，如同舞台上最为杰出的舞者，在起舞到尽兴时就开始微微甜笑着……“嘻嘻嘻”“嘻嘻嘻”的声音奏响在耳边，风儿起舞，叶子起舞，人也在这地面上踏出步伐，预备着起舞。
蓝井艾以及身后的一群孩子们一下子拥入房子，本很宽敞的客厅一下子便变得有些拥挤了，蓝井艾一边开始收拾走进厨房，一边朝楼上喊道：
“爸爸，我们回来了。今天有客人光顾哟。”
“哦！是客人吗？欢迎欢迎——”
从二楼传来了哪个男人大声回应的声音，丁棘感觉这个声音似乎有些耳熟。随着蓝井艾他们的父亲蓝井堂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声音，丁棘好奇的望过去，随后和一个他所熟悉的狰狞面庞撞上了视线。
他似乎正在切苹果，手上握着一把水果刀。
他的身上仍旧穿着如月momo的应援服。
他和丁棘，同时指着对方大吼出声：
“怎么是你这人渣小鬼！”
“怎么是你这变态大叔！”

……
…………
………………
这是蓝井艾在“海砂糖”时所发生的事。
“鲁卡先生，是一百五十六日元对吧？等等……我找一下。”蓝井艾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的皮质小钱包翻找着零钱，应该是找的时候太过焦急，在付钱时一不小心将硬币撒了一地。
“那个……需要帮忙吗？”
丁棘伸长脖子在她背后问道，正忙个不停的蓝井艾头也不回的说：“哎呀！别说话！你把我数硬币的节奏打断了，又得重新开始数！”
丁棘乖巧的闭上了嘴，于是蓝井艾再次进入了数硬币的无我境界里。
“一、两、二、三、四……”
走出店门，丁棘听着旁边的蓝井艾一直絮絮叨叨自己的数算多么厉害，只得莫名头痛的回复她几句。
“是是，真不愧是蓝井先生的女儿，实在太聪明了。”他问心有愧的称赞道，发自心底的好奇能教出这样女儿的父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回头看了眼海砂糖店主躺在躺椅上懒洋洋的样子，不由得瞎想：要是像蓝井这样的人再多点，说不定明年这家店就可以赚个盆满钵满，再不需要去做深夜的业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