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习作】人物描写1

我近视度数挺深,五步之外不辨鬼神,日常生活中又不爱戴眼镜,所以别人在我思维里留下的印象,通常是标签化以及抽象化的。先前不知他是校草,于我而言,这位同学只是“卡其色修身风衣”和“薄荷清香”的代名词。若谁向我说起,校园有位同时具备这两个特点的人,我的脑海中定会浮现他这个人;反之,若谁向我提起他,我也只会联想到这点模棱两可的词汇,问及我对他的评价,便也仅停留在“讲究打扮”和“使用薄荷味洗衣粉”这种遐想似的推断上。
跟他成哥们这事儿说来挺巧。有次我踩坏了自己的眼镜,手边没备用,新的一时半会儿也配不好,于是大约有那么一整个星期,我听大课都得抢最前排,还必须眯着点眼睛,才勉强能看清投影上的字。像这样的大课,学习好的都会争着往前坐,但即便如此,一般也是二到五排最热门,坐第一排的人反而寥寥无几,谁坐谁尴尬。我作为“摸鱼”爱好者,自是中后排专业户,只有迟到的时候坐过几次前排。因为课程一旦被打断,再想落座后方,就要顶着所有人注视的焦点,假装坦然、坦然中显露几分歉意、歉意里还夹带一丝不羁地穿过偌大的教室,这其实是更大的尴尬,需要异于常人的心理承受力;相比之下,不如灰溜溜低着头,一进门就赶紧找个空位自我安置——“龙套登场无须华丽”,比较符合我的个人作风。而他却不一样,那从容的气场简直是天生的主人公,无论何时走进教室,都可以做到不在乎旁人眼光,径直霸占第一排,大屏幕的正对面。

有时一整排就他一个,有时课程冷门或无聊,参与的人本来也少,前面七八排空空荡荡,依然见他独坐首排,认真,沉默,投入,自顾自。你和他选了同样的课的话,很难不注意到这家伙的存在。不过,这些使我一度笃定,我这种人跟他那种人,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不管是兴趣圈、交流习语、对事物的理解和理念,还是受到老师吐沫星子波及的概率,我们绝不可能达成统一程度的共享或共识。
除非哪天我眼镜坏了,被迫跟这人做起了同桌。期间,和他的对话仅限于“借过一下”、“笔记能借我看一下吗”、“谢谢”之类,课后我们毫无交集。一周过去,事情大体在两个方面发生了变化。其一是我对他的一些改观,由于观察距离拉近,我能够获得的视觉信息量有了大幅提升,贴在他身上的标签增加了不少,比如“白”“高”“帅”什么的,平心而论,是我形容自己的反义词。其二源于一个流传的误会,有人开始擅自认为我和他是朋友,接着就有女生找到我,想借我之手给他送情书。我才得知那家伙是校草,心中顿生不屑,想着“全校最帅不过如此”,实则为掩饰自己眼红他异性缘的真实想法。她们说他一直独来独往,看起来很高冷,让人不敢接近,所以才联络我作中间人。大错特错,我心想。一周相处下来,他身上的新增标签中,性格分组下有着唯一的一条——“憨厚”。

他是内向型的,不怎么说话,也不太会做出丰富的反应,常见“唯二”两种状态:没人搭理的时候他面无表情,但只要你一叫他,他转过脸就对你微笑,和风旭日,像个十足的憨憨。按理说,如果我是个好人,我就把他的表现如实告诉那些女生,让她们大胆展开追求了。可惜我不是,我选择了狐假虎威,哪怕当一个卑微的邮递员也不错,毕竟凭我自己的实力,永远没可能那么受欢迎。
为了维护我“狐狸”的形象和地位,配好新眼镜之后,我仍然会坐第一排,不为和“老虎”搞好关系,只为展示给全教室的其他人看。同时,又为了削弱自己的目的性,让小心思不那么明显,从那以后的所有大课,不论他在与不在,我都会硬着头皮自己坐前排,也算是为自己的面子考虑。如此一来,万一以后我烦了倦了,想从这档子虚荣事中全身而退了,便有现成的借口用于解释:“我俩真没那么熟,只不过恰巧都想坐在前排而已。”抛除虚假的异性缘,我意外拥有了另一大收获,即学习成绩显著提高,其中认真听讲的作用不可磨灭。
严格意义上,我俩甚至不算认识,充其量是见面打招呼的关系。大概一个月后,和他在校外那次魔幻的偶遇,才真正奠定了我们友谊的基础。周末我要在快餐店打工赚外快,晚班,那天顾客尤其多,老板人手实在不够,于是我在“多劳多得”的诱惑下,留店帮忙到很晚。搭乘返回住所的末班地铁时,已经累得有些恍惚,半梦半醒间,感觉坐上了通往异世的列车,耳边呼啸着时空穿梭隧道的声音特效。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从何时起,巨大的噪音突然消失了,车身不再晃荡,窗外的钢筋电缆静止不动,唯有人声嘈嘈切切,听起来遥远而朦胧。地铁好像停了,停在漆黑一片的隧洞某处。

“停电了吗?”我太困了,一手遮挡刺眼的灯光,一边打着哈欠自言自语。
“有紧急事故,刚才广播的时候你睡着了。”
头顶有人回答我,嗓音听上去莫名熟悉。我睁开眼,环顾四周,车厢空了大半,几乎人人有位子坐,还有少数几人分布在各个靠门的角落,背贴玻璃或栏杆站着。我的座位在一排最边上,一仰脖子就看见那个穿风衣的家伙站在一旁,低头冲我傻笑。
那表情直让人发毛,我瞬间就清醒了。见我认出了他,他便绕过隔在我俩之间的扶手,走到我面前,抓着顶上的吊环。应该是想和我多说几句话,但他走过来后就没声了,两个人原地僵了半晌,还得由我替他继续话题。
“坐吗?”
他摇摇头。
“你坐吧,我站会儿,睡得头蒙。”他的身高造成了不小的压迫感,坐下说话更合适。
交换位置后,气氛似乎没那么奇怪了。我故意揉着眼睛,让自己的说辞更可信。
“知道具体什么事故吗?”我看到他握着手机。
“好像说,前面的站台有人掉下去了。”他划开手机屏,翻出新闻榜上的热搜话题,在我面前举着。掉下去的是个年轻女孩,然后她爸一着急也跟着跳轨了,所以救援队要捞两个人。

我示意他把手机收回。
“你说她是自己要跳吗?”难得是他先发起一个问句。
“谁?她爸吗?”
“不是,我说那个女孩。”
“不知道啊。看视频确实不像意外跌落,可能是主动的,想轻生吧。”
“嗯……”他又不说话了。
见气氛有点凝重,我连忙转移话题:“你也往这个方向坐啊?咱俩以前居然没碰见过。”
“对,挺巧的,今天。”
“那你平时都这么晚回家?”
“没,有事才拖这么晚。”
“我也是有事耽搁,找了份兼职,今天特别忙。”
“挺好的。我今天算是……探亲。”
“哦,那也挺好的。”
“对了,那个……”他开口时吞吞吐吐的,“你不是一直在帮忙送信吗,每次还麻烦你来回传话,我觉得很感激你。如果她们当面来找我,我都不会应付,真的,谢谢。”
这直白的措辞和道谢的时机,未免太突兀了吧……
“不用,我挺乐意干这活儿的。”这是客套话,也是实话,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把我自私的举动解读为好意。

“嗯。”
“所以你有女朋友了吗?”我非常怕尴尬,赶紧找话接上。虽然问话过于私人不太好,不过幸亏我不是个多讲礼貌的人,直接就问了。
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摇头否定。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校草肯定不愁没对象呢。而且你把那些情书都拒了,为啥啊?”
“她们没人了解我,就说喜欢我,我觉得,怎么形容呢,有点……恐怖。”
“哇,长得帅有女生追你还觉得恐怖,对我们这种丑的也太不公平了吧!”我是拿开玩笑的口吻说的,但他愣了一下,而后“嗯”了一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了。
地铁抓准这个尴尬的时机重新开动了,呼啸声再次充斥车厢,这时候除非大声说话才能听清,我们索性都闭了嘴,各自玩起手机。
我下车在三站后,他在五站后。列车缓缓滑进车站,我跟他再见,他又是那副微笑的模样挂在脸上,挥挥手道别。开门信号声响起,车门打开时,我忽然蹦出一个念头。“哎,你家洗衣粉是不是薄荷味的?”
他错愕地点点头。信号声又响了一次,车门在身后关闭,神秘的地下铁载着疑惑的年轻人,倏尔远去。

把这篇文章给他看时,我说,我认为我俩的友情始于这次奇怪的求证。然而他却说,他在我连续一周坐他旁边的那时候,就当我是朋友了。
“你知道戏剧学里有个定理吗?”看完我没写完的文章,他发表了意见,“如果第一幕出现了一把枪,可直到最后一幕它也没开出来,观众会觉得上当受骗了。”
“说明什么呢?”
“你前面写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后面都没有呼应,从文学创作的角度而言,是全无必要的。”
“你说得对。不过我这是纪实文学,发生了啥,就记录啥。不能为迎合读者,就去篡改事实真相,不能因为前面写了卧轨事件,我就得把咱俩写死一个。”
“行吧,那没事了,你开心就好。”
实际上,文章并非没头没尾,只是有些内容让他读到我会尴尬。我们关注了跳轨事件的后续,那个女孩活了下来,父亲却触电而亡,着实令人唏嘘。而与他从泛泛之交到心腹之交,大家慢慢变得不分彼此,他的家事也愿意找我们分担了,现在回想,他当时对那个轻生女孩的分外担忧,许是他有位抑郁住院的姐姐之故吧。

和我还有我的其他兄弟们走近之后,他整个人开朗了许多——要说他本就是明朗的人,内心不该被阴郁的事所遮蔽。尽管依旧是那个傻愣愣坐在第一排的学霸,(我也习惯了当他的同桌,真成为好友之后,那些准备好的以近视为由的推辞,便再无用武之地了,)但带他“那种人”融入我们“这种人”的世界,并没有经历想象中的那些艰难险阻。初曾以为的隔阂,其实跟地铁相邻的两站似的,乘车两三分钟,就到了。
一人㖭上面2人㖭下描写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