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后,黄昏之前——第四章·“黑暗时代”

这是一个明媚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偷偷潜入表弟夕照的卧室,把床底下满满一箱子的书拽了出来,从里面拿起一本《黑暗的三百年》,拍了拍灰尘后,津津有味的翻看了起来。
不过,我敏锐的耳朵很快就捕捉到了慢慢逼近的熟悉的脚步声,一定是姨又过来了!我条件反射似的立马扔掉书,将箱子猛的踢到床下,然后迅速捡起旁边的鸡毛掸子,装模作样的来回扫着床褥。“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哟,你居然在这里,那么勤快呀,是刚起床吧?”
“对,刚起床没多久,嘿嘿……”我转过身来,冲姨微笑着。
“早饭准备好了,趁热去吃吧。吃完饭我带你出去一下。”
“好,我这就去。”话音刚落,姨就匆匆的离开了。我这时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呼,幸好反应快,没让姨看出来我在悄悄看书……那本书是讲述穹明王朝统治下的黑暗时代的,我对历史本来就有一股莫名的好奇的感觉,这本书自然也就深深吸引着我,仅仅是看见扉页上第一个字的时候,我就已经激动的两眼放光了。可惜,现在暂时不能去理它,就让它在阴暗的角落多呆一会儿吧。

吃完早饭,我问姨要带我去哪里。姨故作神秘,没有透露那个地方,说去了就知道了。我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我年龄也不小了,看样子,她该不会带我去相亲吧?!我便紧张的问她是不是这样,她却笑道:“傻孩子,你觉得是你先嫁出去呢还是雨途先嫁出去呢?”
“说的也是,我什么也不会呢……”我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然而内心暗自嘀咕着:才不是这样呢,夕照教过我,我可是能识字的!
这次姨居然去镇东边雇了辆马车,车夫问她去哪儿,她凑近车夫小声耳语了一阵,这让我很是纳闷——究竟有什么要瞒着我呢?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见一豪华的马车正极速驶来,吓得我立即往后退了退,周围的人也赶紧避让,像是洪流到来要开闸放水似的,唯恐被“冲”走。几秒钟内它就在我面前迅疾的掠过,转眼间跑出去很远,这马车的装束是我从未见过的,以至于它消失在我视线里时,我仍然盯着它驶去的那个方向。
“终翠,在看什么呢,快上来呀。”听到姨的呼唤,我便转过身来踏上了马车。唉,我到底在羡慕什么呢?我们家连这样简朴的马车也没有……这也同样是我第一次乘坐这种交通工具,难道是去很远的地方吗?

果不其然,我们出了白溪镇,来到隅陵市的城郊。那是一座灰白石砖筑成的城堡,居然感觉有一股阴森的气息从窗户和敞开的大门里溢出,直逼我的面庞,连周围的树木也是。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像是听到“黑暗时代”里暴君的罪行那样感到恐惧。
“姨,我们来这种地方干什么?”我不解的问道。
“去见你想见的人,”她的回答让我有些吃惊,“孩子,你该知道了。”
经过门卫的同意后,她便带我走了进去。我看见了许许多多石砖垒成的房间和铁门,以及墙上的铁栏杆,苔藓爬满了潮湿的地面和墙角。
当我被姨领到一扇铁门前,看见铁栏杆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时,便得知了这一切……
原来,这就是我认为一定会到来的“那一天”啊……可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牢房里的那个人,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楸衫。这么多年不见,她竟然一直被囚禁在这里!
这是真的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我目瞪口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和我对视了一小会儿,在这期间,时间仿佛停止了,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眼睛几乎没眨一下。我的嘴巴哆哆嗦嗦的张开,想说话却被什么卡住了似的。我分明看见了她那刻着皱纹的脸上,多了两道浅浅的泪痕。我更加肯定这就是她——我的母亲,那双眼睛是一定不会错的,那种独特的感觉,是只有她的双眼才能带给我的。这时,我的眼角也早已湿润,鼻子也渐渐酸了,于是抽噎着喊了一声:“妈妈……”
楸明姨站在一旁,面色凝重,沉默不语,直到我问起她时,她才跟我讲述了这一切。
原来,我父亲死后,有人调查过他的遗物,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通报了官员后,他们便指控不愿去皇宫做机械师的父亲把自己的奇异物品卖给了北国的云游商人,还说这犯了间谍罪。而我母亲由于与“间谍”通婚,涉嫌卖国,尽管母亲极力辩解也无济于事,最终她就这样被无情的抓进了监狱。
“这些都是真的吗?!”我看了看姨,又看了看泪流满面的母亲。
“但是,我是不会相信你母亲是间谍的,还有你的父亲。”

“我……我也不相信。妈,您和父亲一定是清白的,对吧!”我双手握着铁栏杆,脸紧贴窗子。
“但是,说那么多也没用了,我已经不奢望什么自由了。终翠啊,好好活下去吧,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是的,我现在和姨,姨夫,雨途还有夕照他们生活得很好,真的很不错……可您现在这副样子……”我几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在这阴森的监狱呆了整整一上午,我的手握栏杆都握红了。走出大门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我的眼睛干巴巴的,甚至有些酸痛,整张脸像是被泪水洗了一遍,觉得干皱得要裂开似的。
“你是不是在想,刚才发生的都是幻觉,就好了?”姨问道。我点了点头。
“可惜,”我闭上眼睛接受了现实,好不容易遏制住哽咽,平静的说出了话,“这不是幻觉。”
走在离开城郊的大道上,姨还对我说道:“其实,我的心情,并不比你轻松。”
我就这样边走边在心里思索着。
“难道,我父母的婚姻是一场错误,我的出生是一场错误吗?”我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怎么会呢,你千万别这样想啊!你母亲可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那就是,法律有问题喽。”
“你说什么呢,快住嘴!”姨居然对我呵斥道,然后声音低了下来,“要是被警卫队听见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后来我们许久也没有说话,我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了。
“你相信命运吗?”姨忽的打破了沉默,“主说过,忍耐,是人活下去的根本。”
“命运吗……”我抬头看了看苍天,又看了看石板路,脑海中不仅浮现出母亲在监狱里望见我时泣不成声的样子,还有流落到街头衣衫褴褛的孤儿,以及大街上横冲直撞的贵族马车……“可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
“你也别瞎想或者怀疑什么了,虽然你永远不会忘记你狱中的母亲,但是,像往常一样生活下去吧,做个好姑娘,把一切都放在心里,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低着头,没有做声,表面上看起来是答应了姨,其实内心依然愤愤不平。
道路两旁都是林荫,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我怎么感觉,这世界有一抹“黑暗时代”的色彩?!

当晚,我就又从夕照的房间里拿出了那本书,放进了我和雨途的卧室。而雨途由于在工场里劳累了一天,吃完晚饭就扑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我则悄悄将一盏光芒微弱的红石灯放在床头的桌子上,翻开皱巴巴的书页读了起来。随着翻过去的书页越来越厚,在昏黄的光线下,我似乎穿越到了几百年前,那个遥远的黑暗时代。这也许是我一天当中仅有的,宝贵的,可供我一个人安静的时间。我读到深夜,直到困乏得眼前模糊,才恋恋不舍的合上书,疲倦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仍然久久不能入眠,今天上午我得知了我母亲正遭受牢狱之灾,《黑暗的三百年》这本书的内容也无不触及着我的神经。“主啊……”我双手合拢,抬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做着祈祷的姿势,这几乎是我感慨一番后的的本能反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这样了。神会来拯救吗?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了姨说的话,她告诉我要“把一切藏在心里”,但是,我怎么做得到呢!不知不觉之间,我睡着了,那一夜做了个奇怪的梦,第二天醒来,我便萌生了一个想法:希望觐见国王,让他修改法律。

这想法一出现,我自己都感到滑稽和可笑:我是什么人,国王是什么人,难道我心里不清楚吗?而我这念头却迟迟未曾打消,因为我昨天亲眼看见,我的母亲,她是多么的痛苦,还要继续服刑二十多年!
“会有办法的……”我也不清楚这是在麻痹自己还是真的看到了希望。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渐渐感觉到了夕照,雨途他们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次我们三人闲暇之中坐在一个房间里聊天,雨途无意中提起了我母亲,她像感应了什么似的,忽然闭口。然后我叹息了一声,随即屋里一片静默,只有墙上的钟滴滴答答作响的声音,之后我们又转移了话题。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仍然没能抚平我的伤疤。夕阳西下,我手握着一把生锈的铁剑,在茅草屋旁认真地练起了一招一式,身下被拉长的影子也跟着一起舞动。一会儿侧劈,一会儿横劈,一会儿斜劈,仿佛敌人就在眼前,钝化的剑刃与空气摩擦着,风从我被汗水浸湿的脸庞掠过。内心难以揭露的苦痛,化为一股神秘的冲动,沿着全身密密麻麻的神经线,不断驱动着我做这些战场上拼杀的动作。直到我累到身心俱疲才停止,然后恋恋不舍的回屋去,迎着扑面而来的凉风,那感觉好像刚才真的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架一般。

晚上,我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满天繁星,各种思绪涌入脑海,出现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为什么会这样”。那些遥远的过往传奇,黑暗的三百年,以及我母亲的遭遇……所有的所有,让我不禁吐出了几个字:“这就是……命运吗?”
“如果我也像那些奇幻的传说一样就好了。”我这样想着。枕着一席柔和的月光,入眠了。
生活却总是那么巧合,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我又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青绿色衬衫的史蒂夫正捂着左肩努力的在人群中挤出道路,紧随其后拉着他的手的那个女士却面容变得令我不再熟悉,头发居然成金黄色的了。我以为几年不见,她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以至于我都不认识了,然而仔细一看,她根本不是原来的紫罗兰裙女士。“莫非……?”我心中不禁猜测到了可能的情况。他们正朝我的方向走来。
明明没多少交情,他们即将经过我身边时,我还是鼓起勇气拦住他们,跟史蒂夫热情的打招呼:“嘿,史蒂夫,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你是……?”他看着我,努力的回忆着,我这才发现原来他青金石一般的瞳孔是那么明亮。还没等他想起来,我就激动的答道:“我就是那晚在客栈里和那位大姐姐共同把你‘解救’出的,三个小屁孩当中的……大表姐!”

他被惊愕住了,随即开口说道:“哦,原来是你啊!多亏了你们仨,要不是你们我早就……”可是他突然话锋一转,“等等,不,你们救不救我无所谓的,反正结局都一样……”
“哎?你怎么了?”话语刚停,一个响亮的吼叫声打街东头传来:“闪开点,你挡着路了!”我听见了急促的马蹄声哒哒作响,越来越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白皙的双手忽的把我拉到了路边,几秒后我才站稳,是那位金发女孩。
“呼……真危险。”她做了一个擦冷汗的动作,斜视着驶向西方的马车。
“真是谢谢你啊。”我抬起头望了望她。
“没事,不客气。”她说话时脸上都挂着微笑。她的服饰也挺特别的,感觉不像是本地人,甚至与我父亲的着装有几分相似……一个女孩子,马甲里套的上衣袖子短过手臂的一半,还穿着本属于男士的长筒靴。
“嘿,我看那,我们还是边走边慢慢聊吧。”她同时把手搭在我和史蒂夫肩上,然后看了看我们。我们答应了。
于是,我们三个人便一起朝街道延伸出的那个方向走去,尽管心中并没有什么目的地。

第五人格黄衣之主深入伊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