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殖民往事：人之初（XIV）

献给刘慈欣的《三体》
56.
林宇中粗略地浏览了《智囊操作手册》，在熟悉了一些主要操作之后，它收起阅读面板，坐上操控台后的软椅——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林宇中都将一动不动地坐在这把软糯舒适的椅子里。
林宇中将镜头缩放比率调回100，镜头依旧对准密苏里号战列舰。林宇中心中有无数个念头，但它还是先进入回放模式，开始移动时间轴。
时光飞快地回溯，球幕上的密苏里号静置在海面，只是受到洋流的影响，细微而快速地抖动。甲板上的人们像是搬运食物的蚂蚁，出现于各处，不断瞬移。
一千万倍速之下，时间以年为单位急速倒退着，一分钟不到，画面便戛然而止，球幕上的时间显示：AD2005.05.05|05:05:05，这是智子开始监测人类世界的起始时刻，在此之前，对人类基础理论科学的干扰就已经开始。从这一刻起，人类世界所发生的一切，从宏观到微观，都被事无巨细地暴露在智子的视野之下，并且被完完全全地保存在时间轴上。
林宇中将时间调回当前，时间以正常的速度流逝，密苏里号恢复了静止，只有旗杆上的星条旗一阵阵地随风飘扬。林宇中实在腻了，它不想再看密苏里号一眼。它操纵空间摇杆，将镜头从太平洋上移开，前往大陆上的热闹地区。

镜头对准了纽约曼哈顿的时代广场，这里人头攒动，密密麻麻，鲜亮的广告屏幕上跳动着亿万种色彩。林宇中怔怔地看着，随意调整视距，屏幕上的像素点、逛街情侣的牢骚话、在花坛边啃着汉堡包的肥胖年轻人……它甚至还看到了一个正在摸别人屁股口袋的扒手。
看了好一会儿，林宇中将屏幕亮度调暗，然后甩甩手，揉了揉眼睛。刚开始的激动之情消磨了许多，这五彩斑斓的人类世界，看上去其实和“人之初”一模一样，这些东西“人之初”也有（在“人之初”中，偷盗行为与现实世界略有不同，偷盗财物会被实时检测到，系统会立即报警，偷盗者将被关上个把月的禁闭。因此，几乎所有的偷盗者都是以身试法的初犯），坐在屏幕前，看再真实的世界，其实也如同虚拟。
57.
教学楼的关闭时间快要到了，智囊的地面亮起一圈提示灯，林宇中从椅子里站起来，左右扭扭，活动身体。
忽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它的脑海。
林宇中想起自己的父母亲。他们经过优化的虚拟面容出现在它脑海，这是林宇中为数不多的关于父母的记忆——在亲子共享区的短暂记忆。

在现实中，他们是什么样的呢？我为何会出现在这世界上，他们是如何相识的？父亲为何常常缺席探视，母亲为何会成为一个被关押的囚犯？
想到这，林宇中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悔自己这一整天都在干些什么。
58.
度过了难熬的一晚，第二天一早，林宇中一头冲进教学楼。
这里的引力常数仍旧保持在极低的范围，林宇中双脚用力一蹬，跃到2046智囊入口，迫不及待地扎进去。
在过去的七年多里，身处牢狱的母亲方若樨每年都来，而不知道在做什么的父亲林泽峰仅仅出现过三次，林宇中毫不犹豫地调出“人名检索”面板，输入“方若樨”三个字。
搜索结果很快出来了，总共有16个名叫方若樨的人类，全部来自亚联邦，且皆为女性，她们年龄各异，从8岁到69岁不等，全都来自牡丹市、航舟市、北圳市、广粤市等大中型城市，没有一个来自农村地区。
林宇中加入了检索条件，在结果中搜索正在服刑中的人，另外15个结果立即被隐去，只剩下一位符合条件的人选。
球幕上弹出一张半透明的身份卡片：
身份ID：310102198812299841

姓名：方若樨
性别：女
年龄：32岁
籍贯：亚联邦东广省牡丹市滨海区
家庭关系：父亲——方伯永，母亲——赵秋儿（已故），丈夫——林泽峰，子女——A9208805021112（人之初用户）
当前状态：牡丹市运河监狱服刑中，刑期剩余13年1月12天。
卡片右上角有一张肖像图，照片上的方若樨面容秀丽，但神色枯槁憔悴，应该是入狱时拍摄的。
林宇中在操控台上一番点选，将这个方若樨锁定为焦点，由此再调整时间轴时，镜头会紧紧锁定该人物，人在哪儿，镜头就跟到哪儿。
当前时刻下，方若樨正一动不动地靠在监狱牢房的床头。林宇中将镜头拉近，母亲的脸上毫无表情，目光呆滞，望向墙上的方寸小窗。林宇中的心揪了一下，缓缓调整时间轴，时间倒退，镜头跟随方若樨移动起来，监狱的生活单调乏味，牢房、食堂、操场、法规宣讲室、卫生间……日复一日，镜头从未离开过牡丹市的运河监狱。
只有一天稍稍特殊，方若樨被两个狱警带出监狱，一行人驱车来到牡丹市霞城区三体四路88号的养育站。方若樨被领至主楼2层某个护理室门口，里面排列着数十个营养皿，她来到其中一个营养皿处，默默蹲下，紧紧凝视着营养皿中的躯体。林宇中目不转睛地看着球幕上的母亲，还有那蓝色液体中的自己——这是它第一次看到自己在真实世界中的形态，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恍如梦中，脑中充满迷离之感，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在林宇中发愣的时候，球幕画面中的时间并未暂停，方若樨一直蹲在营养皿前，眼睛没有离开过营养皿中那个小小的身躯。最终，她还是撑着腿吃力地站起来，眼角含泪，蹒跚地走出护理室。
在楼道尽头的登录区，方若樨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戴上了超感VR眼镜、触感手套和磁感跑鞋，走上全方移行履带。在腰部被紧紧固定好之后，即可登录“人之初”系统的亲子共享区与林宇中会面。
数十分钟后，她摘下全套装备，被狱警们领着，回到运河监狱继续服刑。
林宇中加快了时间轴退后的倍速，方若樨探亲的机会每年仅有一次，有那么几次，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会出现在登录区，其他时候，则都是方若樨一个人。
林宇中把焦点从方若樨转移到这个男人身上，一番搜索，果不其然，他叫林泽峰，是林宇中的生父。林宇中往回调整了一下时间，发现这些年林泽峰都是独自生活，虽然足迹遍布地球，但从来都是一个人旅行。
牢狱生活和旅游日记都不再能激起林宇中的兴致，它将镜头焦点调回方若樨，直接在操控台上手动输入时间坐标：TBCE6.09.30|00:00:00——即公元2013年9月30日——那是林宇中登录人之初的时间，也就是它的出生日期。

59.
方若樨的肚子胀得很大，已经出现了分娩前的宫缩，她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慌张地拍打着牢房内的应急按钮。林宇中忍不住放大镜头倍率，它看见自己的小脑袋已经开始坠入母亲的骨盆，胎膜和子宫壁逐渐分离，粉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方若樨的大腿一路流淌下来。
监狱的医护人员很快抬着担架赶来，方若樨平躺在雪白的担架上，痛苦地闷哼着。林宇中又放大了一些，发现自己是个带把的男孩。
监狱的医疗设施和医护流程都很完善，很快，相关科室的医护人员就到场了。
“不用怕，镇静，深呼吸！吸气，呼！吸气，呼！”三个医护人员手脚麻利地将方若樨抬到就近病房，作为临时产房，负责接生的医生已就位，她架起方若樨，剪掉她的狱服，将她大腿分开。方若樨紧闭双眼，呲牙咧嘴地低吼着，但仍用尽全力保持着呼吸。
“就这样，对了！吸气，呼气！已经看到宝宝的头了！保持住！吸气，呼气！”林宇中的脑袋已经接近YD口，由于骨盆被压迫，方若樨的WaiY和GM一道膨凸出来。随着每次宫缩，林宇中的脑袋不断向外移动。“加油！别泄气！”医生高声吼着，方若樨早已满头大汗，发丝粘在脸上，每次出气都伴随着哭吼。一旁的医护人员捧住她的头，不断给她加油鼓劲。

林宇中无法感知母亲此时的痛苦，但从这激烈无比的画面和声音来看，已是前所未有的视听震撼。
林宇中露出了半个脑袋，圆鼓鼓的，把那生命的洞口扩得老大。会Y处的皮肤被撑得极薄，不见肉色，而变得半透明了。方若樨已经失去了控制深呼吸的能力，左右强摆着头，痛苦地嚎叫起来。接生的医生此时也不管方若樨了，双手专心地调整着，林宇中的整个脑袋即将破出。
整个脑袋终于出来了！林宇中面部朝下，脐带没有缠住脖子，一旁的助产士开始清洁它鼻部和口腔的黏液，主产医生则继续调整着方位，肩膀也很快滑脱出母体，在接下来的两次宫缩过程中，林宇中的身体和腿脚全部滑了出来，助产士迅速剪断脐带，主产医生倒提着林宇中的小身子，一边轻拍一边检查婴儿口腔。
“呜哇……”林宇中听到了自己的啼哭声，那是来自真实世界的自己所发出的真实声音。林宇中心头一紧，眼中不知何时凝聚起滚滚泪水，行将溢出。球幕画面中，虚脱的方若樨轻轻闭着眼，眼角亦有一线清泪划到枕边。
医生完成收尾工作，将婴儿抱到方若樨面侧，说：“生产很顺利，宝宝很健康，是个男孩。”医生将林宇中放到一张小小的软布床上，让方若樨转头便能看见，随后，她取下手套，激动的语气不见了，淡淡道，“根据之前的协议，半小时后，‘人之初’的工作人员会来把婴儿接走。趁现在，你好好看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