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藏于现实之下（五）余波未平

远方市辛未高中南门09：04pm
此时正值晚自习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
为了调查工作而特意穿上常装的二人组已经换回了校服。
澹台九家住附近，并不着急回去，他特意留在这里送走住在郊区的搭档，顺便和他讨论今晚的事情。
二人站在刻有校名的石刻前，面向不同的方向。
“所以怎么和人交代呢？虽说除掉了一个祸害，可委托没有完成啊。”
“这事你不用操心了，我都想好怎么说了。而且我会让他俩再见面的。”
九疑惑地看向他：“怎么的，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了？”
不觉又露出那副似乎在讽刺的笑容：“没，但如果不对此抱有觉悟的话，那就真不可能实现了。车来了。”
一辆黑色越野停在道旁。
辛未高中位于商业区，面积狭小，没有住宿的条件。不觉和邻近的同学租用家长的车以便早晚通勤。

不觉摆了下手：“走了”接着上了车。
九有些怅然若失，决定回家。
今晚还是同样的空虚。这种症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自从那次重生之后，昼夜不息。
“阿九！”某个女同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澹台九一下子僵住了，内心长叹一声，转过身。
如他所想，果然是那个人。
迟菡雪，九的高一同学，到了高二就因为选科分开了。也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人。至于原因——
她手指绕着发梢，颇为娴静地看着他。
虽说澹台九身边不乏超出常识的奇闻怪事，可在他眼里面前这个女生是最大的一件，因为他对她完全不知所措。
怎么说呢，这位迟菡雪小姐似乎超脱了人世。平时和其他女高中生也没有多大区别，但时常会透露出超凡脱俗的气质。比如现在。
“能不叫我阿九了吗，这个昵称听起来挺怪的。”
虽说不知所措，但两人还是很好的朋友。

她歪歪头想了想：“嗯……可是单叫你九很别扭啊。阿九听起来还挺可爱的。”
“啊——”九搔搔头发，“大小姐你饶了我吧，我从小就被人叫九，自己也觉得这个昵称挺不错的，没必要劳您费心。”
“哼，你不是说你失去记忆了吗，怎么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
“重申一遍，我不是失忆了，而是失去了作为人的觉悟。”
“嗯……”她又摆出歪头困惑的表情来，“不懂。”
“你只要知道我没有失忆就对了。关于过去我什么都记得……”
……是吗？
他根本不确定。
“那……你知道咱们第一次去花村咖啡是什么时候吗 不用具体时间，说出个大概就可以。”
九笑了：“去年7月21号，我连时间都记得，是下午三点十五。因为那时候你指给我一片很像绵羊的云。”
“……我自己都不记得这么细节的事了，你还真是记忆力惊人啊。”

“你叫住我不会就是为了调侃我一下吧？”
“啊，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加摇头，齐肩的头发摇动中流光一片，“我是想问你，晚自习你到底去哪里了？”
气氛陡然降温。
九左顾右盼，搜刮着理由：“啊这，嗯……我就是正常上课啊，怎么了？”拙劣的表演连自己都没法说服。
迟菡雪鼻子一皱，不高兴地说：“骗人，第一节自习结束我去找你了，结果你班人跟我说你早就退出晚自习了！”
“等等，去找我干嘛？”没想到对其他人隐瞒了三个月的谎话轻易被拆穿了。主要是自己没有什么学校职务，除了眼前人以外从没有人主动找过自己。
“阿姨给我发消息了，让你今晚回去自己热牛奶喝。所以我一休息就去找你了，没想到嘛——呵呵。”
这就是九不愿告诉她真相的原因，谁让他母亲和迟菡雪的妈妈是一辈子的闺蜜，两家人自从他们上了高中后又在一起租了房子。他那个做事堪比特工的母亲正是通过迟菡雪来掌握九的一举一动的。

“啊啊啊啊”九发出哀嚎，“大小姐，姑奶奶，我求求你，这事千万别和我妈说，不然我就没命了！”
“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不上晚自习你到底去哪了？必须说实话！”
九捂住眼睛感叹生活不易，然后对她说：“打工赚钱。”
这绝对是实话，部分的实话。
“哈？”迟菡雪更加疑惑了，“你很缺钱吗？”
“至少手头不宽裕，我妈偶尔给我一次零用钱。”九向一侧看去，注意到街对岸路过一只小野猫。
“……”迟菡雪狐疑地打量着他，眼睛如同月下的湖水，闪着波光，“好吧，姑且相信你。所以你在打什么工？麦当劳还是……？”
“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不是什么赚钱的活。”
“不会工地搬砖吧。”她噗嗤一笑。
“哪有这时候开工的啊。”九也跟着笑起来。
有一件事他是不会说的，他之所以笑是因为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的笑容——很可爱。

“算了，反正你个大男人会照顾好自己的。一起回去吧？”
这不是个问句，至少在他的心里不是。
“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住处。
如前所说，辛未高中地处远方市一处极为繁华的商业区，走出校园没有几步，便来到主干道。各种大型商场沿街排列足有一公里。此时此刻，正是城市夜晚真正的开始，在路灯，车灯和霓虹的混流中，某种独属于都市的狂欢氛围溢散出来，点燃了每一个置身其中之人的活力与欲望。
然而与有些兴奋的迟菡雪不同，澹台九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自己正身处其中的世界存在。
他走过，于是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成了慢镜的画面。世界是绚丽的，只有他是灰色的。
大约十分钟后，二人乘上了电梯。
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九抬头盯着天花板。轿厢里没有什么可看的，除了两面墙的全息广告，还有身边的迟菡雪。而他没有勇气偷窥她的侧脸。

叮
提示音响起，接着门向两边滑开。
先九一步，迟菡雪走了出去，他跟在后面。
“对了，”九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旁边做着同一件事的迟菡雪忽然说到，“我知道你在说谎。”说着，她打开门，走进去，然后门就关上了。
没有给九任何的反应时间。
“什么啊。”九抱怨道。心里想着如果不是这种旧式公寓还在用机械锁，恐怕她也没有说话的时间吧。
打开门，原本漆黑的屋子自动亮起了黄灯。经历了一天的折腾，九终于回到了家。
远方市诸星大厦E区0402室 09：27pm
把书包甩到了沙发上，他又把自己扔到上面。
好像要热牛奶来着，算了，不喝也罢。
九大字朝天躺了一会，决定洗个澡放松。
他打开开关，喷头立刻喷出强劲的水流，温度也慢慢上升，激起水雾。
单独一人的时候，心里的野兽才会冲出牢笼。

胸口如同被重重打了一拳的闷，这一拳并不是一瞬间结束，反而在击打的过程中不断拉长。
很难说明心中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孤独，低落，不安，悲伤，这些抽象的词语完全不足以形容。他好像身处黑暗之中盲目抓取着什么，而唯一握在手中的只有——
死
水流像是弹幕一样砸在身上，有些沉重。
自从那一跃后，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说起来的确是重生，因为之后的澹台九和之前的澹台九本质上不同了。
记忆，习惯，长相……这些都是可以继承的存在。唯独人格，或者说灵魂（ghost）难以如此。
简单来说，当死而复生的澹台九睁开眼眼的那一刻，这世界多了一个新生儿。
……
吹干头发，九走出浴室，进入自己的卧室。身后的灯光自行熄灭。
睡前他强制自己按照习惯查看手机。
有人发来消息，头像上笑脸男的笑容近乎诡异，是何不觉。

“我提醒你一句，这事还没完。”
“你不是周一到周五碰不着手机吗”
“偷偷碰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对了，我估计后面会遇到那个女人的，我大概猜到她的身份了。”
“谁？”
“等我证实了再告诉你吧，我妈来了”
之后再没有回音。
九收起手机，躺在床上，轻语：“关灯”
已经调节到温和光度的灯缓缓灭掉了。
九闭上眼睛，等待无梦的睡意。
在脑中激烈自省半个小时后，睡意终于袭来。九的眼前越来越失真，朦胧中他似乎看到窗外有一只猫闪过，神似之前看到的那只。
这大概是梦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