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上1）梁国剖石学宫的某位举子

梁国是文华之国，这是世间所公认的。
不论是酒馆巷里的论政风气，还是优辞美曲的飘扬，都让人感受到一股直透肺腑的儒雅气息。
但最为重要的，是座落于梁国都城百万城城北通天峰的剖石学宫，那里是一切文化的汇聚萃取升华之地。
不论其它五国和梁国是否交恶，每年的祭肉钱必须往剖石学宫送。
因为世上最顶尖的人才都在剖石学宫。
不论各个商社的商品多么新奇精妙，都要先向剖石学宫申请版权。
因为剖石学宫下属的孔会分分钟能做出比你的更加精妙的商品。
不论官位比剖石学宫出身的下属高多少，都要与其平起平坐，称兄道弟。
因为他的老师，极大可能是你这辈子都难见一面的大人物。
每个剖石学宫的学子都有足够的资本骄傲，他们都是从四年一届的大朝试中，百万考生里杀出的天之骄子。都不再需要考虑饥寒温饱，一切物质上的困苦将就此远离，只需放纵自己的思想精神，探幽窥秘便可。

百万人中取三百，这是剖石学宫收人的惯例。
“晓得不？这次任务难度高于必杀帖！你们几个毛孩子很可能颗粒无收！”
三十岁，穿着大黑斗篷的的王世贤表情严肃地站在台上训斥面前的一群表情散漫的大小孩子。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大朝试吗？”
头像上插花的文弱小孩矜持一笑，显然不把老王的着急放在心上。
“对咯对咯，历次的大朝试孙家都能挤进去一两个，今年我们从各地来百万城赶考的孙家人又是如此多，怎么想也能占十一二三吧？”
“你们？！想屁吃呢毛孩子？大朝试百万考生中里取三百个！是说拿就拿的？”王世贤跳脚。
“只要胜过三千人就行了，而我们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按，按道理，每个人都应该考入剖石。”
头发乱糟糟遮眼的矮小男孩阴沉沉地说，眼里却散发着骄傲的光芒。
“行，你是神仙，未卜先知。”
“没什么大不了的，再不济也是四年后再来，我们都还年轻，耗得起。”

“今年有任务！一定要有人考入玄冰馆！你们谁能保证考入玄冰馆吗？”
所有吵闹又骄傲的家伙突然收声。
“麻麻赖赖地啰嗦半天，还不是都毛用没有！”
所有的大小孩子沉默着让开一条道，一个眉清目秀，低头握冰的白人小黄毛出现在王世贤眼前。
他仍一无所知。盘腿而坐，低头注视着手心里的那一握蓝冰。用十指的些微暖意不断重塑着蓝冰的表面，神情虔诚而专注。
所有人就这样看着他，王世贤从台上跨下，一步步地走向小黄毛，蓝冰旋转，冰面反射每一个人的目光。
目光都很复杂，不像冰，很冷，很纯净。
“你叫什么名字？”
“郑。”
小黄毛终于抬头，蓝色的眸子纯净得让人有些心颤。
他心不在焉地问话。
“是散会了么？”
“你有信心考入剖石学宫么？”
“没有，我也不想去。”
孙郑一开腔就有一种让人窒息的隔阂感觉。
“试试呢？每届孙家都能考进去一两个的。”

王世贤和颜悦色，他看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孩子是这堆天才中考入玄冰馆最大的希望。
“哦，不可以，浪费时间。”
孙郑起身，个子矮矮，还得仰视王世贤。
“有十二岁就考入剖石学宫的天才么？”
“也许会有的。”
“梦里找去吧。”
孙郑起身就走，毫不给王世贤面子。
本来他呆在这里就很勉强，一下子暴露在众人视线里更是让他难受。
“你一定会进剖石学宫的！我与你赌胜！”
王世贤灼灼目光盯得孙郑脊背发凉，鬼知道他是因为帖子迷了心窍还是真心如此说。
“有病。”
孙郑闷着头往暗室外冲，被阴影处的匕首抵了回来。
“没有散会，为什么急着走？”
“我问了，你没默认么？”
孙郑回头梗着脖子瞪他，呲牙。
“我没有默认。”
王世贤有些摸不着头脑，感觉这个孩子脑回路有点莫名其妙。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孙郑语气里充满敌意。
“反正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是个贱白人而已。”
“谁这么说了？”
王世贤蹲下直视孙郑的眼睛，刻薄的面相竟写满了真诚。
王世贤是真心的，他以为十姓里面没有像普世大众那样的肤色偏见，可孙郑的样子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孙郑闭眼闭嘴，似乎在思考什么，或是回忆什么。
“那个，孙郑还小，他不明白帖子的重要。”
一个高身量的半大孩子对着王世贤劝到。
其它的孩子也叽叽喳喳地准备劝说。
“说出来，没事的。”
王世贤不理高身量，仍然注视着孙郑，目光是那样温和，虽然闭着眼睛的孙郑看不见。
孙郑面色苍白，呼吸，徐徐开口。
“孙谦术算不用算盘，心算速度比四个账房先生还快，考大朝试考到花甲才蹒跚着倒在通天峰的台阶上。”
“孙赫三岁能写字，八岁能吟诗，十二岁时十里八乡无一人可与其拼对子，落榜八次后落寞回乡，再无音讯。”

“孙喜生而知之，弱冠便授研秘法师，不惑之年堪堪上榜，却因卷入朝中风雨困死牢狱。”
“孙家每次大朝试时不过只送进去了一些穷其一生钻研典籍的老人，现在一张帖子要求这一群自诩天才的凡童考入剖石学宫，只是自我娱乐，不知深浅的幻想而已！”
“我早就和他们说过，可是没人听。一个都没有。”
“因为我是卑贱的白人么？但我看这场滑稽戏看得一清二楚。”
孙郑一口气吐出一长串冷冰冰言论，竟是条理清晰，毫不滞涩。
“你不是要打赌么。我和你打赌。”
孙郑破掉静功之后一下子收不住心情，抬头蔑视王世贤。
“我一定考不进剖石学宫，把希望寄托到这些个天才身上吧。”
言毕，回身用喉头顶着暗处的匕首出得门去，那匕首也不大敢拦。
“这小家伙怎么……怎么回事？”
被冷言冰得无所适从的王世贤一脸无辜地回头望向同样震惊的孩子们。
“你们欺负他啦？”

“没有，孙郑的脾气就是很怪的，一会儿冷得像冰，一会儿偏激冷冽得像北极冰，根本不像他的岁数。”
头上插花的文弱小孩耸耸肩搭话。
“但我孙哲应该能考入勾画馆，毕竟上一个能双手速画铭文的正是勾画馆的柳夫子。到时候可以留意一下玄冰宫的情况。”
“还是尽量要往玄冰馆里插人吔，勾画宫早有蓝姑娘了。”
“戏子一脉，不上台面。”
孙哲冷笑一声，显然很看不起那位他未来的师姐。
“这世道女子读书本就不易，她又如此年轻，怎上不得台面？”
王世贤责备地瞪了孙哲一眼。
“柳夫子偏喜女子，这事世人皆知。”
“能读到书简的女子也就那么几个，敢考大朝试的又要少些个，蓝奉丝能入并不稀奇，只是柳夫子消遣录用的而已。”孙哲不以为然。
“术算馆会收我的，十八先生说我的算数速度比他还快。”头发乱糟糟遮眼的小男孩阴沉沉地说。
“还有探幽馆……”
“生息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自己考大朝试的种种优势，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王世贤挠挠头皮，叹息一声，知道孙郑虽然脾气很怪，话却说得没错。
大朝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中的。
他理性上应该同意孙郑的言论。
但冥冥之中，他觉得全知全能的阳老发这张潜伏帖自有他的道理，孙郑就是应帖之人。
此举必中。
百万城是一个好地方，游人来此留连画市诗会，饮者在此欢聚消去烦愁。
百万城一般不眠，每到未时一刻，天色渐黄，城头鼓响过三声，城门隆隆而闭，城西城东的铺头市集却点起了烛台灯笼，游客的情绪也被铺天盖地的雅致灯谜彻底激发，就是胸无点墨也想玩弄会儿笔锋，饮半盏春。
街边的杂技班子，翠院门前的摇扇少女，大白兽皮上投影的才子佳人，遥遥传来的悠扬乐曲。
灯影流连，流连灯影，灯流连，影流连，不知疲倦，不知时间。
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二天寅时，城门鼓响，天边的一丝微亮刺入游者混沌的意识，摇晃扭荡着坐上自己的座驾，有专人打马一鞭，把他送回客栈。

商家们也清扫一下门铺，备些便酒冷菜标上价格放在柜台前，烛台不熄，门也不关，径自到里屋睡去，丝毫不担心有偷倌小贼什么的。
百万城是特例，几乎日夜如此，但梁国其它地方的城池，哪怕是腹地小城里的商家心气也和百万城的差不多。商品不用人看管，标上价格，点个烛台就卖。
因为烛光就是守夜人的目光，梁国境内只要有一缕烛光，恶事就无法遁形，只能在紫衣捕快的围堵下伏法。
梁国是天下最文明安全之国，百万城是天下一等一繁荣安全之地。
秋风吹过百万城，大朝试要开始了。
奇怪的是平时热闹的茶店酒馆全部没了声气。
还只是黄昏时分，铺子宅府关门的关门，闭窗的闭窗，街口号称永燃的大烛台也熄灭了。
好奇的秋风穿街过巷，四处投射探寻的目光，想知道之前相向而去的同类们所说的不夜百万城在何处。
同时，已到上鸣城的另一道秋风也在好奇为什么如此多的梁国人排队出境向没国赶。
百万城的秋风转啊转啊，发现了城北一片好大的方土块，高高在上的它竟是一眼看不完。

好奇心趋使它向着那片方土块飞去，打在蛋壳状隐形的巨大防御法式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毛哥，你也没走哇。”
独臂的龅牙光身瘦汉子缓缓走向贡院围墙上镶嵌的大门，对着背手抬头寻着某物的犬纹紫衣热情问好。
“停在那里，别动。”
犬纹紫衣把目光从防御法式发出响声的地方收回，凌厉的独目慑得龅牙一怔。
“毛哥，这么凶干嘛，就是问个好嘛。”
龅牙停步，身子有些发抖，不知是天太冷还是什么。
“回去，找个地方好好藏着，至黑夜只有一晚，混过去就混过去了。”
犬纹紫衣语气柔和了一些。
“嘿，这啥啊……毛哥你说……”
独臂讪笑着，试图解释。
“我知道你想让我打开法式，你也知道我不会打开的。”
独臂闻言，不说话了。
空气一时间很静。
扑通一声，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太阳一点点地往西边落下，，天色一点点变暗，独臂磕头一刻也不停，满头满脸都是土灰和血液，看起来又是可怜又是狰狞。

犬纹紫衣一动不动，那只好眼里没有一点温情，却又把一切看在眼里。
天色终究是暗了。
也就在天地间光芒骤敛的那一刻，一只链钩扎入龅牙的左肋，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绝望惨叫，龅牙被拉扯到一旁，紫衣的目光被围墙遮挡。
惨嚎声，嬉笑声，嘲弄声，辱骂声，不可分辨但令人牙酸的声音绕墙传来，紫衣仍然一动不动，似乎完全不理会墙外的一切。
惨嚎声停了，人群爆发出欢叫，然后传来连续“噗噗”的低沉声音，仿佛是毫无抵抗的面团在被数个重重的木锤不断击打。
一只断臂“啪”一声摔在大门口，一个阴森的饱嗝传来，尖厉的声音隔着面罩传来，无法让人辩识：
“喂，独眼狗，乖乖中招不就是啦？惹得这家伙又掉一只手。”
“有什么必要要用假音？至黑夜时犯法不究，不然你们也猖狂不到这个程度。”
“我们明天可还要当良民呐，被您恨上了多不好？指不定哪天编个由头把我们抓到狱里逛逛嘞。”
尖厉的声音说完咯咯的笑笑，人群也跟着笑笑，气氛让人心冷。

“为什么要混到贡院里？在外面胡作非为不好么？”
“至黑夜的存在可是因为守夜人要全心全意监察大朝试，你们闯进贡院可是掉脑袋的重罪！”
“谁说我们要进？调戏一下捕头大人不好么？你们说是不是？”
人群隔着墙附和，笑得飞扬跋扈。
紫衣把胸口吊坠的陶瓷蜡样抛光小火焰取出，摩挲低语：
“你们会遭报应的，守夜人没看你们，天会看着你们。”
“今天倒是不一样，我们今天确实想送个人进去。”
尖厉的声音又发言，紫衣眉头一皱，发现这群人好像不是无目的胡闹，而是确实要闯门。
“什么人？”
“一个考生嘛，这不是来晚了没进得贡院，花钱雇哥几个来帮他敲敲门。”
“至黑夜还能花钱？你们不晓得直接抢他？”
“明天他才付哦，不过我们扣了他点东西，当做预付。”
“反正也没事做，不如趁着今晚再多赚一笔。”
尖厉的声音有些得意，听起来他像是掌握住了大局一般。

“考生凭魂印可以直接进贡院大门，不必用我。所以你们的雇主也必不是考生。”
紫衣戳破掩饰。
“进去了就是考生了嘛，人家今天可有大生意。独眼狗，挡着人家的财路可不好哇，要不要再卸你过去主家公子的一条腿啊？”
尖厉声音赤裸地威胁，做了些什么，龅牙的惨嚎又响起，然后骤停，不知是晕了过去还是被堵了嘴。
“我不会放人进来的。”
“行吧，真是薄情寡义，你们把这废人拿去儿玩儿吧……让我们换个思路。”
尖厉声音语气一转，变得猥琐了起来。
“要我们走也可以。但我先告诉你，就往左走个白来步，崔家府上，崔老爷是个大善人吔。”
“他家男丁都入军了，剩下的那些个小女儿……又白又胖那叫一个水灵哟。”
“你什么意思？”
紫衣觉得尖厉声音话头不对。
“昨晚崔府的后门钥匙丢了，不知道被那个幸运儿捡到了……你猜猜那个幸运儿是谁？”
“……”

“算了算了！哥们儿你也别念叨那个贡院里的什么生意，咱们到崔府逍遥去，神仙洞府也就是如此了。”
“等等……唉。”
紫衣心下纠结，下意识出言制止，又意识到了不对，叹口气默然而立。
“改主意了？”
“没有，我只是想明白了一点事。”
紫衣踏前了一步，好让墙后的人听得更清楚一些。
“就算我把你们的客人放进来了，你们这群杂碎依然会到崔府去。”
“如果崔府的后门钥匙真的在你们手上的话。”
“#蛋，真是老狗子，脑子转得这么快……这样好了，你不放人进去，我们就拖崔府的小姐们到你这门后消遣！让你狗耳也开开荤。”
“你们有几个人？六个，七个九个？看样子都是这个家伙聚起来的，平时也就卖卖糕点茶水什么的，至黑夜很刺激吧？”
紫衣笑笑不理尖厉声音的话头，语气突然平静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想啊，对了，你们肯定被他要求了不能出声的，因为出声了之后光凭语言习惯都可能把你们认出来，然后就是拔萝卜带泥了。”

“不明所以……再给你一柱香的时间，没有明确回答我们可就往崔府去啦！”
“知道我认识你们就足够了。”
紫衣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应入墙后众人的脑海。
“他#的连声都不敢出的孬种……如果做了那丧天良的事，明天还他#敢直视老子的眼么？”
紫衣咬着牙出声，魄力透墙而过。
墙外人闻言骚动起来，看来被吓到了。
“他们不敢我敢，我还敢玩出花儿来。”
尖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好像用手势安抚着自己的小团伙。
“你们想清楚了，这一票干完人人都有两个金饼！想干嘛干嘛！这是至黑夜！是你们唯一能让这些狗跪着求的时候！别听他犬吠，怂个##。”
尖厉的声音发出反派的演讲，效果显著，那群家伙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可是……”
有人弱弱发出疑问，紫衣虽然听得不大分明，对自己的推论信任却坚实了几分。
其一：这些人确实是熟人，心理素质较弱，可以突破。

其二：尖厉声音一定和自己仇很大，三次大朝试都追到自己守的门前搞事，不过他很怕自己，就算拉一帮乌合之众也要拉来壮胆。
其三：他们的客人一直没说话，不是不知所措，就是城府深得可怕。
“行了行了，#的，换个法子好吧？虽然没有乐子。”
尖厉声音好像和他的客人或者是小弟们耳语交流了几句，很不耐烦地说到。
“独眼狗，算你今天运气好，我的客人和你是一道的，他要我告诉你，你一直追查的孙家已经混到贡院里了。”
“只要你放他进去就帮你把他们全找出来，包你满意。呸。”
尖厉声音唾口痰。
“今夜看在钱的面子上放你一马，四年后我再带着弟兄来叨扰！”
“那是我自己的事。”
紫衣仍不松口，不论来者如何施以软硬。
“你他#的，好坏不听是不是？再卸一条腿丢给他看！”
“无所谓，少爷只是曾经的少爷，毛生是现在的毛生。”
紫衣语气冷峻。

“什么？走了？但这……行吧。”
尖厉的声音又在和他的客人交流了，听起来他很疑惑。
“独眼狗你就好好守你的破门吧！爷爷们走了！哦，对了，财主说祝你好运，今晚也许会很忙。”
“啪”的一声从墙后传来，伤得不成人形的无臂光身瘦汉被一脚踹到门口，断臂处还往外流着脏血。
门外那伙人的客人好像拿出了什么东西，他们欢快地啸叫了一下子，脚步杂乱地离去了。
紫衣沉思了一下，盘腿坐到光身瘦汉脸前，直视他的眼睛。
“毛……，…不……，是……”
光身瘦汉仿佛在呢喃什么，毛生俯身侧耳倾听。
“毛哥，我不怨你，是我一个劲儿地赖你，是我昨晚没藏好……毛哥，我不怨你……”
光身瘦汉一遍又一遍的呢喃，又是说给毛生听，又是说给自己听。
毛生想起了曾经的岁月，向水缸里投石的淘气举动，偷小姐们的风筝耍弄，用脏手抓捏玩耍一府人晚饭的细米……这些种种顽皮故事，一般都是大点的书童伙着小少爷做的。

梅家曾经待自己极好。
十二年前至黑夜间梅家侧墙被破开一个大洞，几乎所有百万城城东的游荡者都涌入了梅府，梅家一瞬间遭受灭顶之灾。
后来毛生从奄奄一息的犯人口中了解到，那次梅家被对军级法术破墙，只是孙家为了行帖方便把暴乱的人群引到城东的手段。
虽然梅家和其它大家族一样，在至黑夜前暂散家仆防止其倒戈，那些被抛弃在夜里的家仆却没有抛弃被卷入狂澜的梅家，用血肉之躯暂缓了一刻贪婪者的入侵，却如衔石防洪，有心无用。
毛生当时弱冠，失去了一只眼睛。
梅经文当时十八，失去了全家。
第二天毛生在梅府被火焰烧尽的废墟里被犬纹紫衣的好心捕快带走。
之后不久梅经文头顶无数秽物湿答答地从水井中爬出，见到地狱景象再无常梦。
毛生觉得自己心里的难过已经足够落泪了，干涩的泪腺却生疼。
天空透明的防御法式突然显现出一块红光，表明有人从违规考室里翻出了。
毛未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瓶极好的伤药，是毛生保命用的东西，六年了没开过封。

扯掉塞子，撒水一般全部抛到梅经文身上，然后把盘得锃光瓦亮的小瓷瓶丢入夜里。
转身踏步，握紧腰侧佩刀，紫衣上的犬纹游动，如惊醒而猎。
跳起搭边翻上方块考室，其上一眼望去全是平展的土台，许多纹路密密匝匝，据说有通气导雨的作用。
天空中又有几个红方块亮起，毛生皱眉，惊讶于考生违纪频率过快——要知道，大朝试中违纪离开考室，意味着至少十二年失去考试资格。
于是快步跑向红光亮起的方向，紫衣翻飞。
到了那堆红光所处的地区，不少丙甲丁开头的六字间顶门被掀开，里面的学子哭喊得撕心裂肺，手指都被人粗暴地弯折了。
毛生思考了一瞬，抬头看一眼天幕上的红块，蹲身拉开身旁的考间顶门，里面面相英武方正的年轻人正紧捂着头上插花小孩的嘴。
“不知掩耳盗铃故事？”
紫衣冷笑一声。
英武方正的年轻人无奈地闭眼轻叹，放开了被咬出血牙印的右手。
脱开了束缚的孙哲一下软在地上，看着自己向外翻折的十根手指爆发出怪物一样的嚎叫。

毛生蹲在上面双手堵住耳朵，显得有点恼火却见怪不怪的样子。
英武的年轻人扯一截袖子擦拭右手上孙哲的口水。
孙哲的叫声尖厉且持久，不知更像杀鸡杀鸭还是杀猪。
毛生挑眉，翻下，一巴掌把孙哲扇懵。
“要死要活的，这么年轻下次考不得了？”
“你懂什么？他！他毁掉的是世上第二双可以速画铭文的手！你懂么？他……十恶不赦！罪大恶极！当抽筋拔骨……”
在孙哲眼里，伤了他的手就像砍了他灵魂一刀，更不要说全部弄折了。
此时孙哲精神上的疼痛显然压过了十指骨折的疼痛。
毛生抬手又是一耳光给孙哲扇对称。
“安静点儿，死#呢嚎的。别把自己当什么人物，像你这个自负样子最后落榜的不知见了多少！”
“我和他们不一样……”
孙哲还要争辩。
毛生又做个扇耳光的手势，孙哲的身子很不争气地怕了，往后缩了一缩。虽然怒气加了倍，发怒的气势却溃散了，只能甩着两只绵嗒嗒的双手，下死力支棱牙齿。

“至于你么……我说外面那些可怜考生的废手都是你的造的，认么？”
“黄渊认罪。”
英武男子拱手，气度不凡。
毛生抬手给了黄渊鼻梁一刀，刀面的铭文闪烁，伤口一下被黑晶块填满，黄渊一下子破了相。
“他#的滚出梁国去！再不准回来！更不要说大朝试了！扰乱考纪，干扰考生的杂碎想都别想，死他#夜里去吧！”
毛生吼得极有气势独目炯炯。
黄渊摸摸鼻梁上的一鼓晶块，心底不免产生破相的黯然。
“嗯……很公平，在下告辞……不对，还有件事。”
面向眉眼狰狞要吃人，两颊红肿可爱似苹果的孙哲。
“转告阳老一句话，说是去鬼山中老友说的。”
黄渊停顿，深呼吸，做了些心里准备，找了点感觉才把要传的那句话送了出来。
小房间里登时充满六个大字。
“玩儿不起是吧？”
毛生和孙哲都一愣，不明白其中有何深意。
“话传完了，可能是你们孙家的小动作被家师看在眼里了吧。”

“黄渊告辞。”
眉眼英武，鼻梁上黑物隔应的年轻人拱手道辞。
“等等，这是十姓孙家人？”
毛生眯着独眼观察孙哲。
孙哲意识到了什么不对，毒蛇般的目光杀死了他的愤怒，他只能恐惧地蜷成一团缩到墙角。
“是的，是孙家的小辈。”
黄渊疑惑，还是回答了毛生的问题。
“漂亮。”
毛生呢喃，口气像中了彩一般。
抬头看一眼上到顶上的黄渊。
“把门带上。”
“不会干扰到考纪监督么？如果今夜不止我一人闹事呢？”
“守夜人会处理的，其它弟兄也会处理的。”
毛生挥袖扫灭石桌上的烛台，“只是不在此间。”
“别……求求你……”
孙哲也是倒了血霉，墙角瑟瑟发抖，可怜兮兮地抬头哀求折了自己双手的仇人。
黄渊想了想，合上了顶门。
一片黑暗里，笑着的白牙亮得渗人。
孙哲顿时失去了再来梁国参考的勇气。

四甲癸乙间离贡院大门很近，离围墙也很近。
本来孙郑也该在丙甲丁的六字间，但引导者收了别人的钱，把孙郑的安静考室引导给了别人。
无所谓，最后还是看竹简上留的魂印是谁，在哪里考都一样。
孙郑用刀笔在细简上慢慢刻画，听着远方透墙传来的嘈杂喧闹声，心里如此想着。
起段终了，刻好了六张竹简，脖子有点酸。
扬扬脑袋，用目光扫视下考间四周好润润眼睛。
考间就是个掏空的土方块，顶上是木制的窖门，四面都是窄窄的土墙，土墙上段有密密麻麻小气孔透气用。
一方小石桌卡在墙里，占了考间一半的面积。石桌上嵌着烛台，里面的特制白烛烛泪内卷不滴，能烧很久很久。
石桌前有个可活动的小圆凳，坐在其上后背抵墙，双腿伸入石桌下刚好踩墙。
这还是以孙郑的小身材来算的。
隔壁一直咳嗽的那位大爷不知道蜷得有多难受。
左手是夜壶便盆，右手是干饼水翁，这种安排不尽人意，曾有多次考生专注考试时左右手拿反的情况，但考间的空间只有这么多，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事。

左右手撑住墙，确定自己还在房间正中的位置，孙郑心下舒服了许多。
今次的考题是对剖石学宫的看法么。
孙郑掰掰手指，昏暗的烛光里回想起了模糊又遥远的梦境。
梦境里他好像是一只小狗吧，世界是黑灰白三色的。
他跟从着一位衣衫褴褛的年轻乞丐书生踏入了雄伟的百万城城门。
书生指着北边高耸的山峰，说，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书生是来赶考的，后来他被称作百门子，梁国的柱石将军。
还是白乞丐的百门子把孙郑留在了大门外，紧张兮兮又畏畏缩缩地进入自己的考室。
从视野里消失之前，一直在向引导者称赞着贡院设计的气派考究。
不过是许多拼凑起来的空心土块而已，哪里气派考究了？
孙郑想不明白，继续回忆。
大朝试和至黑夜是共生的，孙郑在那一晚才第一次知道了百万城里也有和没国乡间一样吃狗肉的坏人。
还不少。
那一晚很长很长，孙郑一度以为太阳再不会从东边升起了。

前两次带伤侥幸从热锅上逃离，孙郑都跑了好远好远回到贡院大门口蹲坐，等着白乞丐从土块里出来，然后飞扑上去欢迎他。
吃狗肉的人摸清了它的行为习惯，恶毒的想法出现在了他们心头。
他们不准备吃狗肉了，他们准备消遣孙郑。
锈钝的柴刀几刀可以割断狗的腿筋？一只后肢残废的小狗为了去等候自己的主人，会爬行多久？
多少次？
再被热水泼呢？再加上几刀呢？再背负着重重的炙热铁锅呢？
博彩的局设了好几次，刀币在欢闹啸叫的人群手里流转，一条红色涂满的道上沾满狗毛。
世界是冰冷的，但我并不讨厌，这种冰冷和我淡漠的本性相合。
不如说是，我爱这冰冷的世界，他反应的是真实。
因为冰最像它了，所以我也爱寒冰。
只有在暖气影响下它才是水，冰的本貌一直都是冰，纯净透明，不遮不掩，寒气逼人。
好吧，也是因为这一切的寒冷，微光与微暖才如此令人珍惜。

不知什么时候那群人没有再把蹲坐在大门口的孙郑拖走了，孙郑奄奄一息，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回了下头。
一位少年华服剑客远远地收剑入鞘，理理衣侧转身踏上大道而行，身姿毅然，连夜都不敢侵染。
梦中后来，百门子和那位已是钱姓宗主的华服剑客交谈甚欢，聊到百门子第一次参考那天，剑客在万事皆允的至黑夜里依然秉持正义。
谈完把酒一笑，楼墙外歌舞祥和，文人骚客舞文弄墨。
孙郑突然意识到自己回忆梦境第一次如此清晰，可能是因为今次在贡院的感受到的种种细节和梦中一模一样。
不像梦境，更像记忆。
太阳初升，天地间狼藉一片。孙郑终于敢合眼睡上一会儿。
盼到白乞丐考完了，当时他好像是很高兴地冲了出来的，一把抱起来孙郑举高。
然后发现了孙郑身上的惨烈伤口，不无心疼地当场断袖给他包扎，然后抱到早食小摊去点了碗酸辣面片，加肉丝。
鼻青脸肿的早食摊老板身上有股夜里熟悉的味道，但是管他呢，反正白乞丐不知道。

那年白乞丐并没有中。
白乞丐考了八次，从乞丐考成了百门子，考成了柱石将军，依然没有中。
但百门子是孙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
百门子涉猎繁多，西漠东海的法术，北边的祭祀，南边的巫术，妖族的法术都有掌握。
善兵法，训出的法骑是史上最灵活且破坏力最强的兵种，镇守的苍门关常年以少打多，讲究不打拆梯守门打城下对冲。
医术方面也有自己的心得，孙郑的腿筋就是被他修复的，直可说妙手回春。
诗文也是常被老梁王称赞的。
就这么个全才，考不中剖石，八次。
孙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洋洋洒洒地刻了数不清的竹简，一句结语定调：
“由此观之，剖石学宫非人可至之境也，亦非人之思可揣测之地也。”
孙郑罕见地笑了笑，也不知道哪里好笑，他也并不是喜欢笑的那种人。
“怎么把梦话写出来了？”
一张一张翻看自己写出的竹简，有错字的，语法不通的，意不满的全部弃掉再刻，由此不断重复。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窖门被打开，刺眼的阳光和汹涌的暖风涌入，打在孙郑冻紫的笑容和苍白的脸颊上。
一个独目男人探头看了一眼冰棱横生的考试和握着冰刀刻简的白人小孩，皱了皱眉。
“孙郑？怎么这么远？”
“是。”
孙郑用僵硬的喉舌回话，轻微的动作中有冰屑落地。
“大朝试结束了，可以出来谈谈么？”
“门口早食店的酸辣面片不错，听说你最崇敬的百门子五十多年前也在哪里吃过。”
见到来人似乎对自己有所了解，孙郑摇摇头，把精致扎好的竹简推到一边，站起直视毛生的独目。
“我拒绝。”
“你也许会后悔的。”
“你之前的话里是询问语气，遭到拒绝后就该闭嘴。”
孙郑踏到石桌上，握住横生的冰棱向上攀爬，狭窄低矮的考室对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高了。
毛生伸手，孙郑不理，艰难上爬。
看到孙郑翻过身来躺着歇息，面色稍微红润了些许，毛生又准备开口了。

“如果……呼。你是要问孙家的计划的话，只能告诉你孙家在往玄冰馆里插人。”
“而我是考不进剖石的所以知道的不多。你得去找别人，至此，再见。”
毛生想了想，欲言又止，转身离去了。
孙郑躺倒的视野里看到颠倒的通天峰，伸出手试着去触摸，微风吹过很温暖。
剖石学宫……哼，不可能的。
“我说过你能考入剖石的把？”
通天峰脚下，十七孔老破桥上，劫河涛声之中，王世贤对着一席白衫的孙郑如此说到，不无对自己先知先觉的得意。
“哦。”
孙郑板着一张精致的小白脸，左右扫视来欢送的孙家众人，再没有穿白衫的。
“嘿，真是气人小子。”
王世贤也不计较孙郑的冷淡。
“高兴些个笑一笑嘛，考入剖石学宫怎么都不是坏事。”
孙郑不回话，白衫一甩向着山门走去，混入同样白衫却兴高采烈的其它举子，踏入墨蓝山门，踏上两旁巨石环伺的山道。
孙家人尴尬地对着孙郑毫无情面的背影挥挥手，不少学士袍老人看着那个矮小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剖石学宫的台阶与普通的山道台阶并无多大的区别，都是随处可见的灰石打磨而成。
两旁众多形状不一的巨石上刻满了剖石学宫历届大朝试的举子姓名，绵延而上，让人对剖石学宫长久的历史感到敬畏。
白衫的举子们三两成群，左右指点着赞叹着登阶，有几个年纪比孙郑稍大的白衫学子邀他同道，被冷脸拒绝。
看着叽喳而上的几位孩童举子，孙郑突然意识到十二岁中举可能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只是人们从榜上看不出中举者的年龄罢了。
孙郑还是不太相信自己踏上了通天峰的长阶。
一步一停，一眼一字地查看着剖石学宫的前辈，不时能看到被历史记住的大名，然后摩挲一下它的上下左右其它姓名，孙郑被一个渐渐增强的念头困扰。
你们为什么不出名呢？
人群渐渐把磨蹭的孙郑和走不动的老者抛下，有青布衣衫的小厮似乎凭空出现，四人一组用竹制轻轿把老者抬上山去，有的还为老人喂了口竹筒装的养生汤。
“快些个登山咯，各馆类师兄些都在路高头候到类！”

一个折返回来，兴致勃勃抬人的白衫举子用浓重的方言劝告孙郑。
“嗯。”
孙郑敷衍一声继续阅览前辈名姓，然后念了两句咒文，反手唤出一只冰柱扶了一下差点倾倒的轿子，没有回头理会那个冒失家伙。
举子对着轿中人和另外三个抬轿的小厮道歉，再对孙郑道声谢，专心抬轿去了。
长阶上只有孙郑一人了，正午的太阳也渐渐西移。
孙郑意识到自己是在拖延时间，这样也许会让那些素未谋面的师兄讨厌。
……
反正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讨厌的，没什么差别，不用担心。
回首看来路，山门已经被云雾遮蔽再看不见了，抬头上望，长阶向右一弯被山林遮蔽。
这是百门子没见过的风景啊。
自孙郑襁褓中被孙家从劫河漂流的木盆里捡到，扶养长大听说了百门子事迹时，就常常陷入挥散不去的幻梦，全都是与百门子有关的。
考大朝试啊，被中官举荐啊，向东征战啊，白门楼见守夜人啊……

醒来说与他人听，有细节，很连贯，甚至对得上历史。
家中长辈看见这孩子对百门子着了魔，笑说怕不是百门子转世报应孙家来了。
孙郑心里想着，百门子是很温柔随和的，和拒人千里外的自己完全不一样，肯定不是。
而且百门子并不算太擅长用冰，自己却对寒冰很是痴迷。
胡思乱想着向右一拐，见着左手大石上，一位跪坐且腰杆笔直的竖冠蓝衫书生用长箸搅动着水晶质感的小锅，锅里冒着白气和肉香。
书生对面侧卧着一个墨染长衫浪荡客，哼着唱词对双手对着锅底凭空拨动，像是装着弹筝。
锅底只有石头，没有柴火。
孙郑隔了一丈距离负手立定，等着对方先发现自己。
“哟？文，你看那是不是新人？”
墨染长衫吹吹额前不加收拾的直发，给了竖冠蓝衫一个眼神。
“是田不礼。不是田文。就像你是安武曲，不是安道义。”
自称田不礼的竖冠蓝衫很端庄地放下长箸，挽袖起身，转头对孙郑欠身行礼。

安武曲一个打挺起身翻下大石，墨染的长袍皱巴巴的，也对着孙郑随意拱了下手。
“玄冰馆？”
孙郑欠身回礼，发问。
安武曲坏笑着给田不礼使了个眼色，田不礼白了一眼，点点头。
“恭迎玄冰馆新一任大师兄！”田不礼勉强跟着安武曲做作地鞠了一躬。
……
“？”
孙郑皱眉，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田不礼扶额，显然他感觉自己有点丢脸。
安武曲从怀里掏出一根棒糖叼着，指指还沸腾着的透明锅。
“看到了么？那是给玄冰馆夫子煮的。”
“那么……夫子……”
“给梁王冰镇的酒有毒，斩了，今儿是他头七。”
安武曲语气平淡。
“那你们……”
“现在我俩就是玄冰馆教习了，熬几年也就是夫子了吧，小家伙请多指教。”
安武曲自来熟地蹲下和孙郑抱了一抱，孙郑处于极度的惊讶中一时忘了抗拒。
“玄冰馆……就两个人？”

“那咋办嘛，也没法撒泥丸造人……现在不就三个了嘛。”
“哎，文，我的鲜切没国牛好了没啊？”
“是田不礼！”
“所以……我就是……”
孙郑理了一下头绪。
“你就是玄冰馆的…金毛大师兄啊！”
安武曲翻回大石上调侃孙郑，蹲下来伸手。
“来啊大师兄，尝尝我们玄冰馆特产的冰锅。”
孙郑想了想，上两阶石阶反身跳上大石，跪坐到田不礼身旁。
“文！他嫌弃我！”
安武曲嚷嚷，被田不礼一袖子抽下大石。
“没事，武曲不是你想像的那种混混。”
言闭田不礼右手执箸搅动冰做的汤锅，喉咙里低吟咒文，左手凭空拨动。
靠近了孙郑才发现，田不礼左手向锅底发出了阵阵扰动，低吟的是更改了的急冻咒文，想来之前安武曲也是在做这件事。
用冰系的法式煮汤！
“怎么做到的？！”
孙郑一下子矮身用瞬间专注的目光看向田不礼的左手，目光灼灼看得田不礼有点子害羞。

安武曲两肘搭住大石边沿，嘴里还咬着那节棒糖。
“要学找我啊，冰锅我发明的。”
看着空气中的扰动和沸腾的汤锅，孙郑确信这个地方确实属于自己。
梁国是文华之国，这是世间所公认的。
不论是酒馆巷里的论政风气，还是优辞美曲的飘扬，都让人感受到一股直透肺腑的儒雅气息。
但最为重要的，是座落于梁国都城百万城城北通天峰的剖石学宫，那里是一切文化的汇聚萃取升华之地。
不论其它五国和梁国是否交恶，每年的祭肉钱必须往剖石学宫送。
因为世上最顶尖的人才都在剖石学宫。
不论各个商社的商品多么新奇精妙，都要先向剖石学宫申请版权。
因为剖石学宫下属的孔会分分钟能做出比你的更加精妙的商品。
不论官位比剖石学宫出身的下属高多少，都要与其平起平坐，称兄道弟。
因为他的老师，极大可能是你这辈子都难见一面的大人物。
每个剖石学宫的学子都有足够的资本骄傲，他们都是从四年一届的大朝试中，百万考生里杀出的天之骄子。都不再需要考虑饥寒温饱，一切物质上的困苦将就此远离，只需放纵自己的思想精神，探幽窥秘便可。

百万人中取三百，这是剖石学宫收人的惯例。
“晓得不？这次任务难度高于必杀帖！你们几个毛孩子很可能颗粒无收！”
三十岁，穿着大黑斗篷的的王世贤表情严肃地站在台上训斥面前的一群表情散漫的大小孩子。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大朝试吗？”
头像上插花的文弱小孩矜持一笑，显然不把老王的着急放在心上。
“对咯对咯，历次的大朝试孙家都能挤进去一两个，今年我们从各地来百万城赶考的孙家人又是如此多，怎么想也能占十一二三吧？”
“你们？！想屁吃呢毛孩子？大朝试百万考生中里取三百个！是说拿就拿的？”王世贤跳脚。
“只要胜过三千人就行了，而我们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按，按道理，每个人都应该考入剖石。”
头发乱糟糟遮眼的矮小男孩阴沉沉地说，眼里却散发着骄傲的光芒。
“行，你是神仙，未卜先知。”
“没什么大不了的，再不济也是四年后再来，我们都还年轻，耗得起。”

“今年有任务！一定要有人考入玄冰馆！你们谁能保证考入玄冰馆吗？”
所有吵闹又骄傲的家伙突然收声。
“麻麻赖赖地啰嗦半天，还不是都毛用没有！”
所有的大小孩子沉默着让开一条道，一个眉清目秀，低头握冰的白人小黄毛出现在王世贤眼前。
他仍一无所知。盘腿而坐，低头注视着手心里的那一握蓝冰。用十指的些微暖意不断重塑着蓝冰的表面，神情虔诚而专注。
所有人就这样看着他，王世贤从台上跨下，一步步地走向小黄毛，蓝冰旋转，冰面反射每一个人的目光。
目光都很复杂，不像冰，很冷，很纯净。
“你叫什么名字？”
“郑。”
小黄毛终于抬头，蓝色的眸子纯净得让人有些心颤。
他心不在焉地问话。
“是散会了么？”
“你有信心考入剖石学宫么？”
“没有，我也不想去。”
孙郑一开腔就有一种让人窒息的隔阂感觉。
“试试呢？每届孙家都能考进去一两个的。”

王世贤和颜悦色，他看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孩子是这堆天才中考入玄冰馆最大的希望。
“哦，不可以，浪费时间。”
孙郑起身，个子矮矮，还得仰视王世贤。
“有十二岁就考入剖石学宫的天才么？”
“也许会有的。”
“梦里找去吧。”
孙郑起身就走，毫不给王世贤面子。
本来他呆在这里就很勉强，一下子暴露在众人视线里更是让他难受。
“你一定会进剖石学宫的！我与你赌胜！”
王世贤灼灼目光盯得孙郑脊背发凉，鬼知道他是因为帖子迷了心窍还是真心如此说。
“有病。”
孙郑闷着头往暗室外冲，被阴影处的匕首抵了回来。
“没有散会，为什么急着走？”
“我问了，你没默认么？”
孙郑回头梗着脖子瞪他，呲牙。
“我没有默认。”
王世贤有些摸不着头脑，感觉这个孩子脑回路有点莫名其妙。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孙郑语气里充满敌意。
“反正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是个贱白人而已。”
“谁这么说了？”
王世贤蹲下直视孙郑的眼睛，刻薄的面相竟写满了真诚。
王世贤是真心的，他以为十姓里面没有像普世大众那样的肤色偏见，可孙郑的样子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孙郑闭眼闭嘴，似乎在思考什么，或是回忆什么。
“那个，孙郑还小，他不明白帖子的重要。”
一个高身量的半大孩子对着王世贤劝到。
其它的孩子也叽叽喳喳地准备劝说。
“说出来，没事的。”
王世贤不理高身量，仍然注视着孙郑，目光是那样温和，虽然闭着眼睛的孙郑看不见。
孙郑面色苍白，呼吸，徐徐开口。
“孙谦术算不用算盘，心算速度比四个账房先生还快，考大朝试考到花甲才蹒跚着倒在通天峰的台阶上。”
“孙赫三岁能写字，八岁能吟诗，十二岁时十里八乡无一人可与其拼对子，落榜八次后落寞回乡，再无音讯。”

“孙喜生而知之，弱冠便授研秘法师，不惑之年堪堪上榜，却因卷入朝中风雨困死牢狱。”
“孙家每次大朝试时不过只送进去了一些穷其一生钻研典籍的老人，现在一张帖子要求这一群自诩天才的凡童考入剖石学宫，只是自我娱乐，不知深浅的幻想而已！”
“我早就和他们说过，可是没人听。一个都没有。”
“因为我是卑贱的白人么？但我看这场滑稽戏看得一清二楚。”
孙郑一口气吐出一长串冷冰冰言论，竟是条理清晰，毫不滞涩。
“你不是要打赌么。我和你打赌。”
孙郑破掉静功之后一下子收不住心情，抬头蔑视王世贤。
“我一定考不进剖石学宫，把希望寄托到这些个天才身上吧。”
言毕，回身用喉头顶着暗处的匕首出得门去，那匕首也不大敢拦。
“这小家伙怎么……怎么回事？”
被冷言冰得无所适从的王世贤一脸无辜地回头望向同样震惊的孩子们。
“你们欺负他啦？”

“没有，孙郑的脾气就是很怪的，一会儿冷得像冰，一会儿偏激冷冽得像北极冰，根本不像他的岁数。”
头上插花的文弱小孩耸耸肩搭话。
“但我孙哲应该能考入勾画馆，毕竟上一个能双手速画铭文的正是勾画馆的柳夫子。到时候可以留意一下玄冰宫的情况。”
“还是尽量要往玄冰馆里插人吔，勾画宫早有蓝姑娘了。”
“戏子一脉，不上台面。”
孙哲冷笑一声，显然很看不起那位他未来的师姐。
“这世道女子读书本就不易，她又如此年轻，怎上不得台面？”
王世贤责备地瞪了孙哲一眼。
“柳夫子偏喜女子，这事世人皆知。”
“能读到书简的女子也就那么几个，敢考大朝试的又要少些个，蓝奉丝能入并不稀奇，只是柳夫子消遣录用的而已。”孙哲不以为然。
“术算馆会收我的，十八先生说我的算数速度比他还快。”头发乱糟糟遮眼的小男孩阴沉沉地说。
“还有探幽馆……”
“生息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自己考大朝试的种种优势，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王世贤挠挠头皮，叹息一声，知道孙郑虽然脾气很怪，话却说得没错。
大朝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中的。
他理性上应该同意孙郑的言论。
但冥冥之中，他觉得全知全能的阳老发这张潜伏帖自有他的道理，孙郑就是应帖之人。
此举必中。
百万城是一个好地方，游人来此留连画市诗会，饮者在此欢聚消去烦愁。
百万城一般不眠，每到未时一刻，天色渐黄，城头鼓响过三声，城门隆隆而闭，城西城东的铺头市集却点起了烛台灯笼，游客的情绪也被铺天盖地的雅致灯谜彻底激发，就是胸无点墨也想玩弄会儿笔锋，饮半盏春。
街边的杂技班子，翠院门前的摇扇少女，大白兽皮上投影的才子佳人，遥遥传来的悠扬乐曲。
灯影流连，流连灯影，灯流连，影流连，不知疲倦，不知时间。
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二天寅时，城门鼓响，天边的一丝微亮刺入游者混沌的意识，摇晃扭荡着坐上自己的座驾，有专人打马一鞭，把他送回客栈。

商家们也清扫一下门铺，备些便酒冷菜标上价格放在柜台前，烛台不熄，门也不关，径自到里屋睡去，丝毫不担心有偷倌小贼什么的。
百万城是特例，几乎日夜如此，但梁国其它地方的城池，哪怕是腹地小城里的商家心气也和百万城的差不多。商品不用人看管，标上价格，点个烛台就卖。
因为烛光就是守夜人的目光，梁国境内只要有一缕烛光，恶事就无法遁形，只能在紫衣捕快的围堵下伏法。
梁国是天下最文明安全之国，百万城是天下一等一繁荣安全之地。
秋风吹过百万城，大朝试要开始了。
奇怪的是平时热闹的茶店酒馆全部没了声气。
还只是黄昏时分，铺子宅府关门的关门，闭窗的闭窗，街口号称永燃的大烛台也熄灭了。
好奇的秋风穿街过巷，四处投射探寻的目光，想知道之前相向而去的同类们所说的不夜百万城在何处。
同时，已到上鸣城的另一道秋风也在好奇为什么如此多的梁国人排队出境向没国赶。
百万城的秋风转啊转啊，发现了城北一片好大的方土块，高高在上的它竟是一眼看不完。

好奇心趋使它向着那片方土块飞去，打在蛋壳状隐形的巨大防御法式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毛哥，你也没走哇。”
独臂的龅牙光身瘦汉子缓缓走向贡院围墙上镶嵌的大门，对着背手抬头寻着某物的犬纹紫衣热情问好。
“停在那里，别动。”
犬纹紫衣把目光从防御法式发出响声的地方收回，凌厉的独目慑得龅牙一怔。
“毛哥，这么凶干嘛，就是问个好嘛。”
龅牙停步，身子有些发抖，不知是天太冷还是什么。
“回去，找个地方好好藏着，至黑夜只有一晚，混过去就混过去了。”
犬纹紫衣语气柔和了一些。
“嘿，这啥啊……毛哥你说……”
独臂讪笑着，试图解释。
“我知道你想让我打开法式，你也知道我不会打开的。”
独臂闻言，不说话了。
空气一时间很静。
扑通一声，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太阳一点点地往西边落下，，天色一点点变暗，独臂磕头一刻也不停，满头满脸都是土灰和血液，看起来又是可怜又是狰狞。

犬纹紫衣一动不动，那只好眼里没有一点温情，却又把一切看在眼里。
天色终究是暗了。
也就在天地间光芒骤敛的那一刻，一只链钩扎入龅牙的左肋，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绝望惨叫，龅牙被拉扯到一旁，紫衣的目光被围墙遮挡。
惨嚎声，嬉笑声，嘲弄声，辱骂声，不可分辨但令人牙酸的声音绕墙传来，紫衣仍然一动不动，似乎完全不理会墙外的一切。
惨嚎声停了，人群爆发出欢叫，然后传来连续“噗噗”的低沉声音，仿佛是毫无抵抗的面团在被数个重重的木锤不断击打。
一只断臂“啪”一声摔在大门口，一个阴森的饱嗝传来，尖厉的声音隔着面罩传来，无法让人辩识：
“喂，独眼狗，乖乖中招不就是啦？惹得这家伙又掉一只手。”
“有什么必要要用假音？至黑夜时犯法不究，不然你们也猖狂不到这个程度。”
“我们明天可还要当良民呐，被您恨上了多不好？指不定哪天编个由头把我们抓到狱里逛逛嘞。”
尖厉的声音说完咯咯的笑笑，人群也跟着笑笑，气氛让人心冷。

“为什么要混到贡院里？在外面胡作非为不好么？”
“至黑夜的存在可是因为守夜人要全心全意监察大朝试，你们闯进贡院可是掉脑袋的重罪！”
“谁说我们要进？调戏一下捕头大人不好么？你们说是不是？”
人群隔着墙附和，笑得飞扬跋扈。
紫衣把胸口吊坠的陶瓷蜡样抛光小火焰取出，摩挲低语：
“你们会遭报应的，守夜人没看你们，天会看着你们。”
“今天倒是不一样，我们今天确实想送个人进去。”
尖厉的声音又发言，紫衣眉头一皱，发现这群人好像不是无目的胡闹，而是确实要闯门。
“什么人？”
“一个考生嘛，这不是来晚了没进得贡院，花钱雇哥几个来帮他敲敲门。”
“至黑夜还能花钱？你们不晓得直接抢他？”
“明天他才付哦，不过我们扣了他点东西，当做预付。”
“反正也没事做，不如趁着今晚再多赚一笔。”
尖厉的声音有些得意，听起来他像是掌握住了大局一般。

“考生凭魂印可以直接进贡院大门，不必用我。所以你们的雇主也必不是考生。”
紫衣戳破掩饰。
“进去了就是考生了嘛，人家今天可有大生意。独眼狗，挡着人家的财路可不好哇，要不要再卸你过去主家公子的一条腿啊？”
尖厉声音赤裸地威胁，做了些什么，龅牙的惨嚎又响起，然后骤停，不知是晕了过去还是被堵了嘴。
“我不会放人进来的。”
“行吧，真是薄情寡义，你们把这废人拿去儿玩儿吧……让我们换个思路。”
尖厉声音语气一转，变得猥琐了起来。
“要我们走也可以。但我先告诉你，就往左走个白来步，崔家府上，崔老爷是个大善人吔。”
“他家男丁都入军了，剩下的那些个小女儿……又白又胖那叫一个水灵哟。”
“你什么意思？”
紫衣觉得尖厉声音话头不对。
“昨晚崔府的后门钥匙丢了，不知道被那个幸运儿捡到了……你猜猜那个幸运儿是谁？”
“……”

“算了算了！哥们儿你也别念叨那个贡院里的什么生意，咱们到崔府逍遥去，神仙洞府也就是如此了。”
“等等……唉。”
紫衣心下纠结，下意识出言制止，又意识到了不对，叹口气默然而立。
“改主意了？”
“没有，我只是想明白了一点事。”
紫衣踏前了一步，好让墙后的人听得更清楚一些。
“就算我把你们的客人放进来了，你们这群杂碎依然会到崔府去。”
“如果崔府的后门钥匙真的在你们手上的话。”
“#蛋，真是老狗子，脑子转得这么快……这样好了，你不放人进去，我们就拖崔府的小姐们到你这门后消遣！让你狗耳也开开荤。”
“你们有几个人？六个，七个九个？看样子都是这个家伙聚起来的，平时也就卖卖糕点茶水什么的，至黑夜很刺激吧？”
紫衣笑笑不理尖厉声音的话头，语气突然平静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想啊，对了，你们肯定被他要求了不能出声的，因为出声了之后光凭语言习惯都可能把你们认出来，然后就是拔萝卜带泥了。”

“不明所以……再给你一柱香的时间，没有明确回答我们可就往崔府去啦！”
“知道我认识你们就足够了。”
紫衣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应入墙后众人的脑海。
“他#的连声都不敢出的孬种……如果做了那丧天良的事，明天还他#敢直视老子的眼么？”
紫衣咬着牙出声，魄力透墙而过。
墙外人闻言骚动起来，看来被吓到了。
“他们不敢我敢，我还敢玩出花儿来。”
尖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好像用手势安抚着自己的小团伙。
“你们想清楚了，这一票干完人人都有两个金饼！想干嘛干嘛！这是至黑夜！是你们唯一能让这些狗跪着求的时候！别听他犬吠，怂个##。”
尖厉的声音发出反派的演讲，效果显著，那群家伙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可是……”
有人弱弱发出疑问，紫衣虽然听得不大分明，对自己的推论信任却坚实了几分。
其一：这些人确实是熟人，心理素质较弱，可以突破。

其二：尖厉声音一定和自己仇很大，三次大朝试都追到自己守的门前搞事，不过他很怕自己，就算拉一帮乌合之众也要拉来壮胆。
其三：他们的客人一直没说话，不是不知所措，就是城府深得可怕。
“行了行了，#的，换个法子好吧？虽然没有乐子。”
尖厉声音好像和他的客人或者是小弟们耳语交流了几句，很不耐烦地说到。
“独眼狗，算你今天运气好，我的客人和你是一道的，他要我告诉你，你一直追查的孙家已经混到贡院里了。”
“只要你放他进去就帮你把他们全找出来，包你满意。呸。”
尖厉声音唾口痰。
“今夜看在钱的面子上放你一马，四年后我再带着弟兄来叨扰！”
“那是我自己的事。”
紫衣仍不松口，不论来者如何施以软硬。
“你他#的，好坏不听是不是？再卸一条腿丢给他看！”
“无所谓，少爷只是曾经的少爷，毛生是现在的毛生。”
紫衣语气冷峻。

“什么？走了？但这……行吧。”
尖厉的声音又在和他的客人交流了，听起来他很疑惑。
“独眼狗你就好好守你的破门吧！爷爷们走了！哦，对了，财主说祝你好运，今晚也许会很忙。”
“啪”的一声从墙后传来，伤得不成人形的无臂光身瘦汉被一脚踹到门口，断臂处还往外流着脏血。
门外那伙人的客人好像拿出了什么东西，他们欢快地啸叫了一下子，脚步杂乱地离去了。
紫衣沉思了一下，盘腿坐到光身瘦汉脸前，直视他的眼睛。
“毛……，…不……，是……”
光身瘦汉仿佛在呢喃什么，毛生俯身侧耳倾听。
“毛哥，我不怨你，是我一个劲儿地赖你，是我昨晚没藏好……毛哥，我不怨你……”
光身瘦汉一遍又一遍的呢喃，又是说给毛生听，又是说给自己听。
毛生想起了曾经的岁月，向水缸里投石的淘气举动，偷小姐们的风筝耍弄，用脏手抓捏玩耍一府人晚饭的细米……这些种种顽皮故事，一般都是大点的书童伙着小少爷做的。

梅家曾经待自己极好。
十二年前至黑夜间梅家侧墙被破开一个大洞，几乎所有百万城城东的游荡者都涌入了梅府，梅家一瞬间遭受灭顶之灾。
后来毛生从奄奄一息的犯人口中了解到，那次梅家被对军级法术破墙，只是孙家为了行帖方便把暴乱的人群引到城东的手段。
虽然梅家和其它大家族一样，在至黑夜前暂散家仆防止其倒戈，那些被抛弃在夜里的家仆却没有抛弃被卷入狂澜的梅家，用血肉之躯暂缓了一刻贪婪者的入侵，却如衔石防洪，有心无用。
毛生当时弱冠，失去了一只眼睛。
梅经文当时十八，失去了全家。
第二天毛生在梅府被火焰烧尽的废墟里被犬纹紫衣的好心捕快带走。
之后不久梅经文头顶无数秽物湿答答地从水井中爬出，见到地狱景象再无常梦。
毛生觉得自己心里的难过已经足够落泪了，干涩的泪腺却生疼。
天空透明的防御法式突然显现出一块红光，表明有人从违规考室里翻出了。
毛未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瓶极好的伤药，是毛生保命用的东西，六年了没开过封。

扯掉塞子，撒水一般全部抛到梅经文身上，然后把盘得锃光瓦亮的小瓷瓶丢入夜里。
转身踏步，握紧腰侧佩刀，紫衣上的犬纹游动，如惊醒而猎。
跳起搭边翻上方块考室，其上一眼望去全是平展的土台，许多纹路密密匝匝，据说有通气导雨的作用。
天空中又有几个红方块亮起，毛生皱眉，惊讶于考生违纪频率过快——要知道，大朝试中违纪离开考室，意味着至少十二年失去考试资格。
于是快步跑向红光亮起的方向，紫衣翻飞。
到了那堆红光所处的地区，不少丙甲丁开头的六字间顶门被掀开，里面的学子哭喊得撕心裂肺，手指都被人粗暴地弯折了。
毛生思考了一瞬，抬头看一眼天幕上的红块，蹲身拉开身旁的考间顶门，里面面相英武方正的年轻人正紧捂着头上插花小孩的嘴。
“不知掩耳盗铃故事？”
紫衣冷笑一声。
英武方正的年轻人无奈地闭眼轻叹，放开了被咬出血牙印的右手。
脱开了束缚的孙哲一下软在地上，看着自己向外翻折的十根手指爆发出怪物一样的嚎叫。

毛生蹲在上面双手堵住耳朵，显得有点恼火却见怪不怪的样子。
英武的年轻人扯一截袖子擦拭右手上孙哲的口水。
孙哲的叫声尖厉且持久，不知更像杀鸡杀鸭还是杀猪。
毛生挑眉，翻下，一巴掌把孙哲扇懵。
“要死要活的，这么年轻下次考不得了？”
“你懂什么？他！他毁掉的是世上第二双可以速画铭文的手！你懂么？他……十恶不赦！罪大恶极！当抽筋拔骨……”
在孙哲眼里，伤了他的手就像砍了他灵魂一刀，更不要说全部弄折了。
此时孙哲精神上的疼痛显然压过了十指骨折的疼痛。
毛生抬手又是一耳光给孙哲扇对称。
“安静点儿，死#呢嚎的。别把自己当什么人物，像你这个自负样子最后落榜的不知见了多少！”
“我和他们不一样……”
孙哲还要争辩。
毛生又做个扇耳光的手势，孙哲的身子很不争气地怕了，往后缩了一缩。虽然怒气加了倍，发怒的气势却溃散了，只能甩着两只绵嗒嗒的双手，下死力支棱牙齿。

“至于你么……我说外面那些可怜考生的废手都是你的造的，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