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

老照片从太空站船舱的玻璃窗外看出去，宇宙铺洒着无数的颗粒般的星星，那些星星像流动的河流，铺洒在混沌的黑幕中。而底下，广场上的人潮来来往往，无数人在高楼大厦和立体投影里生存着。
“这张老照片大约可以卖到六万星河币。”
当他说起时，我的儿子，他的双眼里冒着光芒，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却好像看不见我，看见的是一堆黄金。我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有这个打算的，虽然自他成年之后就没怎么正眼瞧过我，但至少现在，他愿意坐在我的身边望着我。
“我想，他大约值得更多些。”我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不觉有几分搞笑。
“爸，我和你说真的！这张照片可以卖到6万。”他抚摸起那张老照片，老照片已经发黄，引入眼帘的是一颗青色的苹果树，而在它的背后，是一座巨大的石碑，石碑上用隶书的字体印刻着几个字：
愿我们如平行线般。
 “你知道平行线定则是什么吗”我放大了声音，大声讲到。
“两直线永不相交呗。” 面对着我的询问，他似乎毫无头绪，透露出一股无所谓的神情。
“那是我过去在阿尔法星系打仗……”
他没有听我说下去，继续说道：
“得得得……管他是什么，能赚钱就是了。这好像是你当年打仗时拍的吧。挂在这儿，他只是张老照片，可放到拍卖台上，它就是艺术品。”他指着这上面的石碑，“看啊，这坚立的石碑在太阳缓缓照射下的样子啊，多么温暖。而且啊，好就好在它是绝版，要不然可值不了这么多钱。”

“哎。”我望着他叹了口气，却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了老照片前，眸子缩了起来，凝望起这幅温暖的画作，这是我纪念她的唯一方式了。
 时间仿佛又回到五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即使讨厌故乡，讨厌积雪，但却也不想与那里的回忆一起殉情。
那是曾养育了我的城市，环形地巨大围墙包围着城市，城市外有一片海滩，曾经每晚，我，立成，太平，雅敏和她，都会在海边相遇，她坐在红色的机甲里，我坐着蓝色的机甲里，一起坐在苹果树下，守卫城市的安全，聆听那海岸的风平浪静。直到那一天，人工智能策反，占领了城市——
“该死！我们前进不了了，机器人们的火力太强大了，普通的装甲根本无法承受这种攻击。”
穿着军绿色服装的士兵说道。其实，早在战争之初，我们五个就知道，这是一场艰难的，并且必须依靠我们的战争。
“看来只能靠我们了。”
太平，立成两兄弟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分别坐在橙色和绿色的装甲上，换上了钛合金制成的利刃。冲刺，鞭腿，倒击，肩抵，穿刺，旋转……一个，两个，在众人的目光中，大量的人型机器人被一个个消灭。仅仅战争之初，被两人消灭的敌人就不记其数，创造的功绩让普通士兵汗颜。

可炮火依旧在持续，大量的士兵死伤在战场上，往远处看，三个巨型的机器人正一边从他们的后背发射巨型的榴弹，一边坚定不移地走来，伴随着沉重的“嗒、嗒”声。于是两人又冲刺过去，可这不巧，正好中了机器人从胸口喷出的捕获网，两人被困在原地，不能动弹。
这让士兵们都吓坏了，脸色变得干白。
就在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完蛋了的时候，随着一声划拉声，之见三个巨型机器人火花四溅，那颗机械头飞向一边，呲——只剩下一个残破的躯体。
“是绯色战神！”战场上的人纷纷欢呼起来，站起来高呼着。
在机甲摩擦的嘶嘶声里，红色战神，她，就站立在那里，一夫当关。
前方涌来了更多机器人。
“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吧。”她笑了笑，对我们说道。
“是的。”我们都换上最尖锐的钛合金刀（据说在某些星球上，一克钛能换上一大堆钻石，不过我们现在都顾不找这些。），启动喷气装置喷射前进，在战场上形成了半个彩虹的光芒。在她的引领，在她赤色而尖利的刀刃下，我们如平行线般继续前进。
一直以来，我都是跟随着她的影子，看着由她吹响的集结号前进。
“谢谢有你们。”

她总是那么有礼貌，每次笑起来，又带有一点微微的俏皮儿。
我们终于成功闯进了城市，看到了最终BOSS，一台计算机。
就是这台计算机，被赋予了众多希望。好好想象一下，一个事物被赋予了太多，正义或邪恶、人性或兽性、正确或错误，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没有它看不见的阴影。好好想象一下，一个这样的家伙，它开始按照人们所希望的成为一个让他们高兴的小丑，一个是它们方便的仆人，一堆可以任人宰割的数据。当一个躯体超出它所能承受的极限时，它就会崩溃，最终，默默死去，又或者，成为一个怪物。
“愿意放弃了吗？”我问道。
“愿意吗？你们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愿意降生？愿意成为你们的仆人？或是一只比狗更卑贱的生物？一件衣服？”他发出机械地大笑，“如今，你来问我愿不愿意？”
场景 我们五个，就站在那里，白茫茫的雪落了下来，伴随着雨水的味道，我闻见他的灭亡，却没有理解他的痛苦，更并未闻到他背后的恶意，所以还沾沾自喜。
“怎么可能放弃！”他终于控制机械臂，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我喷射了能腐蚀一切的可怕溶液，就在我即将死去之际——
她挡在了我的面前。

用身体的，站立着的。
一个巨大溶洞贯穿了她的身子，在夕阳下，她的影子比我想象得还要美一百倍。
我并不知道它会这么做，但她知道，它还在负隅顽抗。
大片的雪白色沾染上了血红色，如同入洞房时的床。一声惊雷降下，乌鸦离开时扑腾着翅膀。
后来当我每每想起这一刻时，总还是泪流满面，无法自已。
我是第一批到太空站的居民，因为讨厌故乡，讨厌那里我都会想起徐梦的每一夜。
没想到一过就是五十年。
“徐梦，那是你的名字。无论我回想多少次我们曾如同平行线般战斗的影子，也将永远回不到过去。我知道雅敏喜欢我，这也是你所希望的，我们如平行线间，永不相交。我和雅敏结了婚，生下了他。”我喃喃自语，“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希望死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