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盆多肉

(终于有空做排版了哇)
是夜,来往车流与林立高楼的灯火间,医院的标志灯在远处依旧可觅。 她熟练地找到了实验区的入口,推开陈旧的小门,顺着昏黄的步梯缓缓下行。
“琳女士,你来了”一个身着白衣的医生模样的瘦高男人向她微笑。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露出带有一丝浅笑。
“他...还好吗?”
“是的,今年他的身体很健康”
“嗯,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医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门,“他现在一个人在里面休息,您请吧”
她向医生点头致意。目送医生离开后,她缓缓走向了那扇自动门。
走廊在三年前做了翻新,里面的医疗房间也是为了试验而专门准备的。医疗组的运气不错,试验在设备准备齐全的一个月后就召集到了一位志愿者。

她的表情渐渐恢复了平静。走廊并不算长,她把脸凑到了扫描仪前,又伸出右手撑开了眼睑。 自动门打开了。
实验室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只床头柜。包括墙与地板,一切几乎都是白色的,为了达到最好的收益效果,一切实验的干扰因素都需要被尽可能的撤离,就连大型辐射性仪器也被收纳到铅质墙面内了。
她刚走进房间,门便自动关闭了。在亲属探视时,一切无关人员不得进入房间,外界人员对内唯一的接触方式只有房间内置的三个高清摄像头 与声音不大的音响。
一切都是为了更优质的产出。
她脱下了外衣,顺手挂在椅背上。她并着腿,慢慢在离床不远处坐下。
她静静地望着他。他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化。
“医生说,你的状态很不错” 他睡得很沉似的,没有任何动静。

“我很想你” 她慢慢挤出了些许泪。
每次来到这个房间,她都会不自主的想到三年前的那天
一个男孩意外因车祸损伤了大量神经细胞,陷入昏迷。而在这之前,他早已暗自将自己的遗体归属权转交给了一个女孩。
她也觉得荒谬绝伦,但事后她才知道,他和常人不同。他是渐冻人。
他知道那一天总会到来,可他并不恐惧,因为他的生活本就麻木无趣。或许他平淡的生活也曾有过一缕波澜,虽然那波澜与他无关。
有一天,一份归属权捐赠书进入了他的视野。他笑了,他早就死了,如果这条薄命还有点用,那就让那个女孩活得更久些好了。
于是,那一天顺理成章地来了,而她也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份特别礼物。
她找过医院,也去过行政楼,种种确认后,她才了解了一切,确认了这具活着的遗体归属于自己。她考虑了一周,最后决定将他转交给医院。

这期间,似乎并没有他所期望的感动。
“您的行为令我感到敬佩,但我还是想再提醒您,经过改造后,您的丈夫将会全权归属于医院。我们会保证他的安全,给予周全的照顾,当然,您也可以定期来看他。”
她想到自己在协议上签字的那天。“他们说会保证你的安全,会提供周全的照顾,”她在那一天曾对他说,“会没事的。” 这些话,她更觉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随之而来的除了与他的分别,还有每年一次的探视,以及一年二十万的补助金。
她曾做过噩梦,也曾愧心过,愧心于她或许从未有形成过真正的情感,愧心于她所流下的泪水中,蕴含的也许只是纯粹的恐惧。
但渐渐的,一切变成了常态。 医院照常运行,全新的蛋白质激素产品供应了无数有药难求的患者,更多的人能够因此活得更久。

她则一如既往地过着平淡的白领生活,尽管挣不了什么钱,也不需要什么钱。
这是第四次探视了。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看到了也许是他的脸。
她忽然想到高中学得很好的生物,想到那些被作为“生物工厂”的大肠杆菌与猪与羊,想到它们被麻醉后从乳头或生殖器提取出人类药物原料的样子。而那些影子正逐渐地与他昏睡的身影合为一体。
她甩了甩头,冲他挤出了一抹暖阳一样的笑。
“辛苦你了,我真的很感动” 她又想了想,重新说到:“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这期间,似乎也没有她所期望的感动。
她撇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钟,慢慢从椅子上坐起来。她披上了外衣,理了理套裙,向他深深举了一躬。她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但做点什么总是好的。

她走出门,和走廊上等候的医生握了手,接过了一袋补助金。
她离开了地下室,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她抬起头,重新看到熟悉的车流与楼群的灯火。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就像一只溺水的鱼被重新捞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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