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歌

 继国缘一不是很懂人世间的事情。
例如不明白兄长为何要如此勤奋地练刀，明明双六相比剑术更有意思。
例如不明白母亲为何总是暗自垂泪，偶尔会望着父亲的背影出神。
例如不明白父亲为何将他视作空气，哪怕看入眼底也会面露厌恶。
小小的继国缘一有很多这样那样的疑惑，但奈何没有谁能为他解答。大家只当他是个先天聋哑的残疾孩子罢了，不声不响能独自在走廊看好久天空上的云。
他感激兄长送来的笛子，那是他长这么大除母亲送的耳饰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虽然他的确迟钝愚笨了些，但也是懂得别人对他好，他也一定要回报，更何况对方是他最为尊敬的兄长。可是貌似，感激的方式有些不对。
但他来不及向兄长询问他的不对之处，母亲走后，他隐隐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个家久待。毕竟他是众人乃至父亲口中的不详之子。他也不想去寺庙，他有见过来自那里的僧侣，觉得他们清规戒律太多，不自由。
于是继国缘一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悄悄从继国家里逃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但这种自由的感觉让他想到和兄长一起放飞的风筝，他最爱的游戏莫过于放风筝了。风筝飞啊飞，无拘无束，云朵和日光都是他的好朋友。

直到有一天，他在波光粼粼的稻田旁见着了那捞走蝌蚪最后却又放走它们的女孩。明明很难过地流下了眼泪，却还强撑着笑容说：“不能让你们也和家人分开啊。”
继国缘一有了新的疑惑，在这个疑惑尚未解开之前，他跟着女孩去了她独自一人居住的小屋。
女孩说，他们都没有家人，正好可以当彼此的家人。
继国缘一不可置否，主要他当时在想，女孩笑起来的样子好明媚，像稻田里的粼粼波光，像风筝追逐的太阳。
名为继国缘一的风筝停止了漂泊流浪，他的线重新被人牵起，牵线的人有着与她笑容一般明媚的名字——歌。
他们一起看护着稻田，缘一在山间砍了柴，歌在家里煮好饭，他们分工合作，久而久之倒也默契十足。到了晴朗而闲暇的夜晚，他们坐在屋前的草地上，歌指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为它们取名字。
相较于缘一的沉默寡言，歌倒显得更活泼些，缘一搞不清楚为何女孩有那么多的话语要倾吐，但他很喜欢听女孩说话，像枝头叽叽喳喳却不惹人厌烦的喜鹊。他还悄悄记下了女孩为星星取的名字，有时女孩指到他能很快说出答案。
后来缘一也渐渐说一点自己的事情，在他们为稻田除草的间隙。晴朗的夜里他拿出兄长送的短笛，吹奏一支走调了的曲。歌心灵手巧，用裁制和服剩余的布料给缘一做了一只装短笛的小布包。

“既然是很重要的兄长大人送的，那一定得好好保管才行。”女孩如是说。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很多春去秋来，收完稻子他们迎来了农闲的时候。漫长的冬季无事可做，在落雪的日子便相互依偎着取暖，看火炉里木柴噼噼啪啪地烧。
女孩会讲很多有意思的故事，说是老人家传下来的，将这些故事的时候女孩仍是带笑的，缘一学着她的样子，渐渐也不再经常面无表情。
他们一起过了很多年，所有后来缘一向女孩求婚也很顺理成章。他将精心编织好的花环轻轻戴在女孩头上，从她满是笑意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平安喜乐的未来。
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继国缘一觉得自己将那十分之十都占全了。炼狱说他抱着歌的尸体发呆了整整十天，但他想他明明给了她早安的拥抱，为何女孩还是不醒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接受歌和他们未出世孩子的死，只知道自己在握着刀柄的时候，还尚且有些许气力，尚且像一个活着的人。
继国缘一因为斩鬼声名远扬，但他斩了无数只鬼，却没有谁将他的平安喜乐还回来。
最后，连兄长都离他而去，成为了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至死，他都没能斩杀导致他一生悲剧的鬼舞辻无惨，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化鬼之后的兄长。

他想，他真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上一次说这样的话，是刚和歌一起住的时候，自己连简单的砍柴都不会，最后还是女孩在山间找到他后带他回家。
“不会的话，多练习几次就行了啊，没有人是天生全能的。”女孩说。
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在他身旁，带着他回家。
世人皆道，继国缘一乃神选之子，是划破被恶鬼笼罩黑夜的日光。继国缘一无法否认什么，否认了也不会有人选择相信，但他的确也只是个对人间事不甚了解的普通人罢了。
漂泊了大半生的风筝始终没有线来将他牵引，他在茫茫雪夜中彳亍独行，回过头那间跳动着一豆灯火的小木屋在身后，他能看到那灯下低头补衣的女孩的身影。于是他快步地跑过去，手上的日轮刀遗失了也不管。
他推开那扇简陋的甚至不蔽风雪的木门，灯火沉静，女孩抬头看向他，目光温柔。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动听，是那年稻田里的粼粼波光，她轻轻说道：
“欢迎回家，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