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赠》短篇小说

隔着窗户远远的听见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我将灯火挑得更旺了一些,风声似乎小了下去,随着更声的消失,整个长安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我起身将早就凉透的茶水续上,下雪了,雪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我轻轻将窗户支起一点,雪下的很大,不多时院中梨树的枯枝上便落了一层雪。雪渐渐的越下越大,模糊了院中的树木,恍惚间我似乎听见街巷里传来阵阵马蹄声,似乎看见了一个驿卒,正骑着一匹黑马在大雪中疾驰着。他的身上似乎还沾染着江南早春的氤氲水汽,他的帽檐上还插着一支早春的梅花。他飞奔而来,带着故里一切的牵连。
马蹄声远去了,哪里有什么驿卒,哪里有什么梅花,我关上窗户,颓然跌坐在垫着厚厚毛褥的椅子里。我离开故乡已然四十余载,铜镜中华发渐生。
端起茶杯,噙一口故乡的明前雨后,故乡清明时节朦胧的烟雨,似乎就笼罩了过来。几个小小的孩童背着书袋,嬉笑打闹着穿过一座小石桥,再穿过一片绿意盎然的菜地,便能够看到夫子正等候在学堂门口,孩童们一个个都变得愁眉苦脸,夫子要依次检查昨天的功课,谁也逃不过去。夫子家的菜地里种着好吃的甜瓜,孩童们总是趁着天还微亮,摸进瓜地里,去摘昨天早就看中了的大甜瓜,哪怕被清晨的露水沾湿了鞋袜。
记忆里的故乡总是下着蒙蒙的细雨,门前石阶上生着淡淡的青苔,要是忘记了关窗,案上的书就很容易被打湿。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那天也下着细细的雨,她摇着乌篷船从石桥下面经过,看见淋雨的我,好心的借了我一把伞。撑开伞挡住了江南的绵绵细雨,却挡不住渐生的情愫。

那一年,那一年她见到我时,脸上总是带着一抹桃花似的娇红,那一年我懂得了诗经上的梦寐思服。那一年我离开了江南水乡,一个人远赴京城赶考。那一年她站在渡口送我,泪水沾湿了衣袖。
然后,金榜题名,琼林献酒,那震天的炮仗声似乎还在我的耳边回响。鲜衣怒马正当意气风发时,却接到一封家书,她死在了早春里,就埋在了那座桥边。我知道时已经是暮春了,想必桥边那颗杏树的落花洒满了她的坟头吧。
大病一场后,故乡成了我一生都回不去的地方。
我知道,她还在故乡早春的蒙蒙细雨里,撑着竹篙,一点岸边就飞快的穿过了石桥。故居的石阶上,早爬满了青苔吧,不知道窗前的梅花有没有伸到书案前,夫子家还种甜瓜吗?
少年时和二三好友,月夜去西湖赏荷花,诗也没作,文也没写,喝的烂醉,最后只记得背启蒙诗:“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趁着故乡的明月,吹着夏夜的微风,和好友互相搀扶着,沿着西湖的白堤走,细柳随着风轻轻的打在身上,忘记了最后是怎么回的家。回想起那夜来,总不记得月下荷花的模样,只记得美酒,只记得月色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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