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似雪(十)

待到两个人回到凝香馆,众人已经醉倒了不少,周刚倒是还清醒着,招呼着二人赶紧过来,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连城璧没在意周刚说了什么,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呷了口酒,眉头微蹙,他一直盯着花无谢的身影,内心伪装多年的平静终于被花无谢狠狠击碎,碎得彻底无法拼凑起来,露出藏在内里的肮脏欲望与不堪,仿若苏醒过来的美人蛇,一边慢条斯理地将他的歉疚与不忍一分分吞噬殆尽,一边用着最能蛊惑人心的声音引诱着他——怕什么,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
反倒是花无谢,颇有兴致地追问道,“什么好戏?”
周刚看了看他破掉的嘴角,回想连城璧赶走了服侍他的一男一女,转而拉着花无谢出去的样子,心中一惊,没想到,连城璧竟然这么重视这个暖床的小东西,虽然自己瞧不上这种爬床的货色,不过看在连城璧的份上,讨好了他,也没什么坏处,这么想着,脸上更是笑得灿烂,“花公子,今晚凝香馆可是要竞拍连同花魁状元在内的十二个头牌的初夜呢!”
“你们回来的正好,下一个就是花魁状元了!”
花无谢没想到,他说的好戏原来是指这个,他敷衍地笑了笑,看着现在站在花台上的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模样很清秀,却已经学会了卖弄风情,一看就知道是老鸨精心调教过的,楼上楼下的叫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很快,小姑娘就被一个本地的员外用五百两银子给买了下来。

花无谢皱了皱眉,那员外满脸横肉,半靠在一个香肩半露的女子身上,眼神色眯眯的盯着小姑娘,看起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微微叹了口气,人各有命,他也做不了什么。
在这一片喧闹中,老鸨扭着腰上了台,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她手上还拉着一个身着天青色素雅衣衫的姑娘,那姑娘被她拖拉着上了台,脚下一绊,踉跄了两下,脸上的面纱倏然落地,只见她薄施脂粉,淡扫蛾眉,素雅的面容却让人惊为天人,气质更是与前面一众青楼女子有着云泥之别,这一露面,便引得下面一阵哄闹。
老鸨把拉到身边,眼角的褶子笑得堆成了山,““各位爷,这就是今年的花魁状元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姑娘,原来那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呢,各位爷,开始叫价吧!”
周刚在一旁咂咂嘴,不错眼珠地盯着下面看,“这花魁状元就是不一样,你看她那梨花带雨的小模样,让人看着就想欺负啊,可惜喽,这价钱太高,我们这种江湖人可玩儿不起,哈哈哈哈。”
秦勇醉的都口齿不清了,一听周刚感慨,在旁边嘿嘿笑了起来,“那有什么,等她被人开了苞,可就卖不上价啦,到时候,我请你,咱们玩儿个痛快!”
花无谢听得有些厌烦,抿了一口杯中酒,在桌下碰了碰连城璧的手,凑过来低声耳语,“城璧哥哥,咱们走吧,我不喜欢这里。”

连城璧微微低头看着花无谢覆上来的手,眼中带着一丝犹豫与不忍,他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纠结挣扎的情绪了,以至于一瞬间,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闭了闭眼,连城璧深吸了一口气,回握住那只手,眼中风暴褪尽,再抬头,面上只剩无尽温柔。
“好。”
和还算清醒的周刚告辞之后,连城璧就带着花无谢起身准备下楼了,周刚虽然有心挽留,但看着花无谢抓着连城璧袖子的手,他眼珠一转,嘿嘿笑了两声,就目送两人离开了。
两人下楼,正好对上楼下的花台,一群人挤在花台前,叫价已经高达一千五百两银子,花无谢听着这价钱,不禁有些哑然,他好奇地往台上看了一眼,没想到就这一眼,让他震惊得无以复加,呆立当场。
连城璧走了两步,发现花无谢没有跟上来,一回头,才发现他正站在楼梯上愣愣地看着台上的花魁,连城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这姑娘确实与众不同,不但没有烟花柳巷的胭脂俗气,反倒有些凌厉气势,只是被困于此,任人摆布,眉宇间沾染了不少愁苦之意,连城璧略一思索,试探着问道,“无谢,你认识她?”
花无谢没听清连城璧说什么,胡乱的点了下头,见老鸨子拉着不情愿的花魁就要送到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手里,急忙飞身上了花台,一把将花魁拉到自己身后护住,“三千两,我要带她走。”

连城璧睨着台上的花无谢,眼神在他和被护住的花魁之间打转。
花魁刚刚从惊骇中反应过来,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熟悉背影,试探着叫了一声,“无谢?”
花无谢略略侧头,安抚地笑了一下,“是我,千寻姐姐。”
谢千寻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一把抱住花无谢的胳膊,无声地抽噎起来。
花无谢拍拍她的背,由着她在自己肩上哭个痛快。
老鸨子一看这架势,作势就要叫人来拉花魁,“这位爷,您这是头一次来吧,咱们这好不容易调教出的花魁,今儿啊,只卖初夜不卖人。”
花无谢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向对面,“今天这人我要定了,要么,你收钱放人,咱们皆大欢喜,”花无谢手腕一翻,一道剑气划过老鸨面颊,几根青丝被凌厉剑气割断,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要么,我拆了这里,叫你人财两空。”
老鸨打了个哆嗦,这才想起来,眼前的这个漂亮公子,是周刚那群人请来的贵客之一,她虽然不认识这位公子,可周刚那些人她却是知道的,这种江湖人士,不是她能惹得起的,而且三千两银子,够买她这里一大半的姑娘了,连忙应道,“大侠饶命,我卖我卖,来人,赶紧把千寻姑娘的卖身契拿来!”
花无谢给了银票又接过卖身契,仔细看过没什么问题,便交给了谢千寻自己保管,脱下外衫披在她身上,这才搂着她下了花台,往门口走去。

门口早已停好了一辆马车。
连城璧坐在车辕上亲自驾车,花无谢想要跟他解释,连城璧却已经掀了帘子示意他们上车,花无谢只好闭上嘴搀着谢千寻上了车。
等回了客栈,花无谢张罗着给谢千寻开好房间,又看着她睡下,这里里外外一忙活,就已经是深夜了。
回房的时候,连城璧还没有睡,他端坐在桌边,手里拿了一封信,面色有些凝重,见花无谢进来,便把信收进了怀中。
花无谢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就要往嘴里送,连城璧拦住他,“夜深露重,莫要喝凉茶。”
“好。”花无谢放下杯子,觑着连城璧的脸色,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城璧哥哥,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连城璧轻咳一声,“那是你的私事,我不便过问。”
花无谢笑出两排小白牙,“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是我的童养媳,不知怎么沦落到这儿了,所以我便帮她赎了身。”
连城璧面上一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入口尽是凉茶的苦味,“哦。”
花无谢看他面色不虞,心中暗自窃喜,打算再逗逗他,故意苦着脸哀叹一声,“哎,可怜她这命运多舛,我本想着找机会退掉这门亲事,可如今,若是我真的退亲,恐怕她就会以为我是嫌弃她入过青楼,到时候一个想不开可如何是好啊。”

连城璧沉吟了一下,他肃了脸色看着花无谢郑重地开口,“也好,无谢你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又遇上这种事,不如早点儿启程带这位姑娘回京吧。正巧我有要事明日就启程回无垢山庄,咱们就此别过吧,他日你成亲之时,可别忘了给我送一张喜帖,我还要去讨一杯喜酒喝呢。”
“啊?”花无谢愣愣地看着连城璧,有些没反应过来,刚还好好的,这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要江湖再见了呢?
“城璧哥哥,我,我开玩笑的,谢家与花家是世交,前一阵子,谢家遭奸臣陷害,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千寻姐姐被贬为贱籍,又被人使了手段卖到此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总不能见死不救,城璧哥哥,你别误会啊。”花无谢真的急了,早知道就不逗他了,人还没追到手呢,他实在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连城璧摇了摇头,“无谢,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最是难得,你要懂得珍惜,莫要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说着话,连城璧眼神竟有些暗淡惆怅。
花无谢虽然奇怪他语气为何突然沉重起来,但也顾不上多想,懊恼地想要跟连城璧解释清楚,“不是这样的,我,我一直当她是姐姐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连城璧也不与他争论,“且不说这个,无谢,我是真的有要事要回去处理,明日一早就走,怕来不及跟你告别,所以才现在告诉你的。”

花无谢眨眨眼,“那我也要跟你回去。”
连城璧挑眉,“你跟我去做什么?”
花无谢语塞,“我,我——”
“你说过要招待我的,而且,你,你也答应让我追你了,那我跟你回去,有什么不行的?”
连城璧耐心地跟他解释,“倒不是不行,只是我怕事务繁杂,不能时时照顾你。”
花无谢急忙表态,“没关系,你忙你的,我可以照顾自己,那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无谢等等,”连城璧唤住他,“那千寻姑娘怎么办?”
“不用担心,”花无谢摆摆手,“我问过她了,如今她是贱籍,京城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了,索性跟着我,也好有个照应,待到时机合适了,我再把她送回花府。”
说完,花无谢就风风火火地跑进里间收拾行囊去了。
连城璧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刺客梅花十三被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