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医 四幕上 六章下

司马良朔休假的第二天，北方的土地还在夜幕的笼罩下，纯净的夜空万里无云，星星点点的光芒缀饰其中，万物似乎都陷入了沉睡——但这只是表象。在战场上，总有些暗处藏着未知的敌人，随时可能夺走你的性命。
大概是三更时分，一个迷迷糊糊的侦察兵打了个哈欠，恍惚中瞥到了敌阵前迅速闪过的黑影。他赶忙揉揉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四处搜寻，却再也找不到那可疑的影子。看来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在神经时刻高度紧绷的战场，这样的错觉再正常不过。于是，他又开始百无聊赖、漫无目的地巡逻，直到换班，打着哈欠走回营帐，倒头昏昏睡去。
时值四更，宇文煜雪在熟睡中惊醒——对，是战斗的本能，感知敌人的直觉。这种没有根据的臆测，却在来到战场后越发准确。她在一片漆黑中环顾四周，窗外的星光点点和身边还在酣眠的洛阳，一切毫无异常。宇文煜雪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一路小跑来到前线。
走进驻扎地，在营火的照耀下，宇文煜雪一眼看见了孤身一人的邶。
“哟，你也睡不着吗？”邶很快就发现了宇文煜雪，冲着她打了个招呼。
“算是吧。”宇文煜雪漫不经心地回答，“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呢。”
听过此话，邶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原来，不只俺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啊。”

“那咱们还真合得来呢。”
几乎就在这句话说完的同时，周遭渐渐嘈杂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
“下雨了吗？俺没感觉到呢？”邶不自觉地伸手抬头，不但一滴雨都没淋到，眼前澄澈的天空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是啊，下雨了！”宇文煜雪说着猛推了邶一把，两人跌到了一个营帐旁，霎时，洪流般的箭雨倾泻而来，驻扎地瞬间变得满目疮痍，惊呼惨叫此起彼伏，边塞军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邶刚想爆句粗口，却发现宇文煜雪的手臂中了一箭，顿时语塞。
“你也别愣着啊，帮我扶住这支箭，我把它拔出来。”宇文煜雪咬牙吩咐着。邶也不再多说，用坚实有力的大手紧握住箭，宇文煜雪一把将它折断，强忍着剧痛把箭拔了出来，鲜血止不住地流淌迸溅。在宇文煜雪准备撕下衣服包扎伤口时，邶提前一步从衣服上撕出一缕布递给她。
宇文煜雪楞了一瞬，随后笑了笑。“你还挺机灵的嘛。说吧，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在这里拿点盔甲，必须先确认墨的情况。”邶指向了身边的营帐，“敌人基本上全是弓箭手。只要你能掩护俺，俺就可以用同样的法子干掉他们！”
“好，就听你的了。”宇文煜雪爽快地答应道，两人颇有默契地溜进营帐，草草穿上护甲。很快，箭雨的齐射停止了，两人借助残破不堪的营帐作为掩护，踏着插满箭矢、黄沙弥散的土地，踉跄着跑到了将军的营帐前——不出所料，这里同样也是一片狼藉，惨不忍睹。邶心头一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由分说，一个箭步冲进营帐。

“墨！”响彻云霄的呼吼。宇文煜雪耳畔一阵刺痛，紧跟上了邶的步伐。
“不必担心，我没事。”墨雨砚早已全副武装，厚重的铠甲套在他矮小的身子上，显得有些臃肿。“你们也没事就好……宇文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没有问题。”宇文煜雪挥了挥手臂，“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么大规模的阵仗，我也是第一次见……他们的突袭想必已经对我们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没有不追击的理由。就由我带队阻击敌军的正面进攻——”
“你要亲自上去？这个交给俺来不就行了吗！”邶急切地打断他。
“这次敌军里有很多弓弩手。邶，你要想办法狙杀他们——现在只有你才能做到。”墨雨砚用略带急促的口气下达指令，“在这之前，找侦察队的人去通知司马。宇文，通知洛阳，带上充足的药品，火速前来。你在通知完成后就立刻返回战场。”
“明白了！”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引来短暂的四目相对，于是各自开始执行任务。
宇文煜雪偕同几个侦察队的士兵赶往关内，随后分道扬镳，独自马不停蹄地飞奔到住宅——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洛阳已经醒来，正在紧张地准备药品。
“煜雪，发生什么事了——”洛阳头也没抬，只是一个劲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宇文煜雪迅速勒马，随着马的长啸，她敏捷地一跃而下。“敌军的突袭，现状我方伤亡不明，将军让你赶快前往战场。”
“知道了，我尽量准备足够的……”洛阳说着抬起头，看到宇文煜雪手臂上的血渍，不禁心头一紧，露出担忧的神情。
“嗯……既然我都下马了，那就麻烦你帮我紧急处理一下吧。”宇文煜雪脱下铠甲，伸出手臂，不好意思地笑笑。
洛阳解开了伤口上的布条，由于没有能够用来清洗的水，洛阳只能进行简单地擦拭，然后迅速抹药包扎，弄得宇文煜雪一阵呲牙咧嘴。
“煜雪，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洛阳带着忐忑的语气叮嘱道。
宇文煜雪则是竖起大拇指，喊着“不用担心”，一个箭步跨上马扬长而去。洛阳长叹口气，继续整理起药品。
与此同时，邶捡起一支狼冢的箭，搭上弓弦，瞄准了箭来的方向——没错，根据箭的偏向可以确定箭来的方向，根据箭和地面的夹角可以估算距离。没有司马的视野，也许第一箭打不中目标，但俺不信你们能够在被瞄上的时候都不露一点马脚！瞬间，邶释放了弓弦，马上又捡起一支箭射向同一个方向。随后，他看到了远处轻微晃动的黑影，嘴角上扬，翻滚到另一个掩体后再捡起一支箭，锁定了目标。

“俺这就把你们的垃圾还给你们！”伴随歇斯底里的怒吼，离弦之箭如一道惊雷贯穿黑夜，模糊的人影应声倒地。
果不其然，邶的举动立刻招来了箭矢的集火。周围的营帐已经不能当作掩体了，邶不得不一边撤退，一边寻找适合的狙击点。
“看来，你需要一个坚实的掩体呢。”身边响起熟悉的声音，邶扭头一看，只见宇文煜雪把一面巨大的圆盾砸向地面，溅起一摊黄沙。邶露出了笑容，“这掩体真是再好不过了。”
宇文煜雪能够配合邶的射角调整盾的方向，邶也因此可以专心于狙击，虽说离百发百中还有差距，但每一箭都是十拿九稳能命中目标。很快，视野里敌方的弓弩手已经基本清理掉了。
“墨已经带兵在前头厮杀了，俺们也得去帮他一把。”邶刚想收起弓，宇文煜雪制止了他：“你就继续当弓箭手吧。耍枪的位置，就由我来顶替了。”
“啥？你想让俺用弓箭杀进敌阵？”邶的声音略带一丝诧异，更像是在说：小姑娘，你真的懂该怎么打仗吗？
“怕什么？你可是有一个攻不破的掩体呢。”宇文煜雪指着自己，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邶楞了楞，像是傻笑了两声，逐渐变成大笑起来。“你的口气可真不小啊——想顶替俺？好啊，那你就试试吧，可要跟上俺的节奏哦！”

“是你不要拖我的后腿吧！”宇文煜雪抽出枪，邶也收集了一大把箭，装满了整整两个箭袋，两人全副武装，策马飞奔到前线。
至于两军厮杀的最前端——虽然总将军亲自上阵的确鼓舞了士气，但以墨雨砚的个头和力气，在前线拼杀不免有些吃亏。但正因为他矮小的身材，配合他经常习武的柔韧，反而让他能在敌阵中如鱼得水般自由穿梭。同时，他牢记着自己身为总将军的身份，在没有更多护卫的情况下，他不会过分单刀直入。
现在是我军处于劣势。敌方的突袭让我方措手不及、损失惨重；如此大规模地倾泻箭雨，怎么看都像是下了血本——如果我们成功抵挡住这次袭击，虽然我们会损失大量人员，但和医应该能多少挽救一些，我们还能回收对方的“礼物”，从长远上来看，反而是对方得不偿失。相对的，对方应该也考虑到了这些问题，所以，他们是抱着一次性剿灭我们的决心来厮杀的——这回，必定是一场苦战。
墨雨砚一边飞速地思考着，同时不断灵活地挥剑，将一个个敌人斩落。突然，敌军的阵脚变得混乱起来，墨雨砚清理了周围的敌人，不由得环顾周围观察状况。眼前，两个魅影在敌阵中大展拳脚——宇文煜雪打头冲锋，挥舞着长枪斩杀前方的敌人，双手根本没有碰过缰绳，不知是任由马匹冲锋还是早已将其完全驾驭；邶紧跟在她后方拈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迟疑，箭道精准、例无虚发。两人的配合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他们的默契早已不只是心有灵犀能形容。墨雨砚心底不禁由衷感叹，一不小心看得入迷，差点没躲过敌人的攻击。

“跟不上了就说啊！”宇文煜雪在前头奋勇杀敌，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要是累了就撤退吧，俺一个人也足够了！”邶不甘示弱地回答，扔下空空如也的箭袋，顺手抄起一杆敌人的枪，开始了近身搏斗。
缺少了弓弩手的掩护，狼冢将陷入劣势——墨雨砚本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擦肩而过的一支箭打破了他的思绪。他迅速勒马，看来，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擒贼先擒王，在两军厮杀的时候也是一样的道理。以及，对方的弓弩手支援到位了，而我方担任弓弩手的侦察队还在寻找司马的路上，深入敌阵非常危险，必须马上后撤！他对着冲在最前线的两人大喊：“邶！宇文！后撤！”
话音未落，又一支箭向他飞来。在墨雨砚注意到之前，一个迅捷的身影替他挡下了箭羽，只留下金属相撞击的脆响在耳畔弥留。
“这盾可真重啊，前线的骑兵果然很不容易呢。”司马良朔举盾的手臂微微颤抖，“大将军阁下亲自上阵，还单刀直入敌阵之中，真是不简单呀。”
“司马……”墨雨砚念叨了一声，随后又转回他平常的语气，“你是最不应该上前线的人。”
“道理我都懂。但是——”司马良朔做出推眼镜的动作，却只是戳到了鼻梁。“连大将军阁下都上最前线了，我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短暂的沉默后，墨雨砚浅笑些许。“要活着回来哦。”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有觉悟战死沙场的人吗？”司马良朔卸下盾牌，装好弩箭。随后，紧促而不失礼节地向将军鞠了一躬。
“很抱歉我迟到了。侦察官司马良朔及所属队伍，正式归队，请求加入作战！”
“掩护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司马。”墨雨砚挥动了缰绳，在箭雨里穿梭，消失在了混乱的战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