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界之人（上）

一、国王危在旦夕 温迪雅国王快不行了。在这酷热得令人窒息的夜晚，寺庙里的铜锣不停地响着，就连海里的贝壳也咆哮着。但是铜锣声对于本达·昌德丝毫无用，他正躺在拱形的黄金寝宫里，在铺有鹅绒垫的床上挣扎着。汗珠闪现在他黑色的皮肤上，他手指弯曲，把铺在下面的金丝床单也弄皱了。他还年轻，利器没有刺伤他，酒里也没有被下毒，但他全身的血管暴起，瞪大的眼睛仿佛预示着死亡的来临。侍女战战兢兢地跪在床边，屈身在他身旁。他的姐姐雅丝米娜深情地看着他。她旁边是瓦扎木，是皇室中一位比较年长的贵族。
她突然抬起头，听到远方铜锣的敲打声，雅丝米娜愤怒而绝望地疯狂摇着脑袋。
“那些祭司和铜锣声！”她喊道，“他们比那些无用的水蛭还废物！没错，他现在快死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原因。他快死了——我站在这儿一点办法都没有，谁能救救他？”
“雅丝米娜，没人能救他，他只有一死。”瓦扎木回答说，“这毒药……”
“我说了不是中毒！”她叫道，“自从他出生以来就被很严密地看护着，即使是东方最聪明的下毒高手也绝对没有机会。挂在风筝塔上的五个头骨能抵御各种攻击。你也很清楚，十名男仆和十名女仆专门负责尝试他的饮食，50名武装卫兵保护着他的寝宫。就像现在一样。绝对不是因为毒药，而是魔法——邪恶可怕的魔法。”

雅丝米娜停顿了一下，她听到了弟弟的说话声。国王铁青的嘴唇一动不动，眼神依然呆滞无光，但是他的声音却很奇怪，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就像海风从遥远的海面吹过海湾一般。
“雅丝米娜！雅丝米娜！我的姐姐，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全是黑暗，全是呼啸的海风！”
“弟弟！”雅丝米娜哭喊道，紧紧地抓住他无力的手。“我在这儿！你认不出我了吗？”
本达又变得面无表情，那微弱的声音渐渐消失了。雅丝米娜跪在床边啜泣着，痛苦地敲打着自己的胸口。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地方，一个人正站在阳台上俯瞰着下面，街道上火把很旺，摇曳地照着，黑烟飘过，就能看见倒挂着的黑脸和闪亮的白色眼球。人群中传来阵阵痛苦的哀号声。
这个人耸耸他宽阔的肩膀，回到阿拉伯式的房间。此人身材高大，魁梧结实，阔绰富有。
“国王还活着，但是他们已经唱起了挽歌。”他对另一个盘腿坐在角落里的人说。这个人身穿棕色的驼毛长袍，脚上穿着拖鞋，头上裹着绿色头巾。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冷淡。
“人们知道国王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这个人回答。

第一个人向他投去赞同的目光。
“我不明白的是，”他说，“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你的主人才下手呢？如果他们现在能杀了国王，为什么几个月前不能呢？”
“按照你们的话讲，魔法也是由所谓的宇宙法则掌控的。”带绿头巾的男人说道，“星辰指示这些行动，还有其他的事情。即使是我的主人也不能改变这些星辰。只有星空处在适当的顺序时，他们才能施展魔法。”他用细长、肮脏的手指在大理石地板上画着天上的星群，“月亮的倾斜预示了温迪雅国王将遭受不幸。星象一片混乱，再加上白象厅中的蛇，这些表明那些暗中保护本达·昌德的神明正在远离他。一条通往未知国度的路已经开启了，一旦一个连接点建立起来，那条路上将会有无限强大的力量。”
“连接点？”另一个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本达·昌德的那缕头发？”
“没错，人体掉下来的所有东西仍然是人体的一部分，无形中与身体连接着。阿修罗的祭司们模糊地知道这些事情，所以所有皇室成员的指甲、头发和其他身体脱落的部分都被仔细地处理成灰，这样就不能被别人利用了。但是由于胡萨拉公主热烈追求本达·昌德无果，在她的迫切恳求下，他就把自己的一束长长的黑发给了她作为纪念。

“当我的主人计划要杀死本达时，我们将胡萨拉公主枕边金盒中的那缕头发偷了出来，换成了另外一缕一模一样的头发，她永远都不会发现。然后那真正的盒子随着驼队经过漫长的路到达克斯哈特利亚，通过翟巴山口，最后到了真正想要这束头发的主人那里。”
“只是一束头发。”贵族低声道。
“灵魂就是通过它，使遥远的海湾与之呼应了。”坐在垫子上的人答道。
贵族好奇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人还是恶魔，科穆萨。”他最后说道。
“没有人能被一眼看透。我在可沙垂雅思面前是科瑞姆·沙，是来自伊兰内斯坦的王子，我的面具并不比一般人多。他们从某些方面来说都是叛徒，一半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向谁效忠。但我对此毫无疑惑，我为图兰国王耶兹狄格德效忠。”
“作为以米沙的黑暗巫师，”科穆萨说道，“我的主人比你们强大得多，因为我们有高深莫测的魔法，我们可以运用魔法完成耶兹狄格德动用数千士兵也做不到的事情。”
外面，上万人痛苦的战栗声朝向夜空，围绕着温迪雅，笼罩着焦躁的夜晚，海里的贝壳像痛苦的公牛一样在号叫。

宫殿的园内，装修精美的房舍、弓箭和黄金盔甲在火把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所有阿约德哈亚的皇家战士都聚集在了宫殿周围，50个大型拱门都有手持弓箭的卫兵把守，但是死神仍悄悄潜入了皇宫，没有人能看出他可怕的踪迹。
在黄金拱顶下面，国王被这可怕的突发症折磨着，在床上又大声叫喊起来，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微弱而遥远。雅丝米娜颤抖着弯下腰来，这种恐惧胜于害怕死神。
“雅丝米娜！”那个遥远、怪异、痛苦的声音又从不可测的远方响起，“帮帮我，我身上一点感觉都没有！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冷风习习，巫师控制住了我的灵魂。他们聚集在我四周，他们的手如魔爪一般，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如燃烧的火苗般通红！啊！救救我，姐姐！他们的手指像火一样灼烧着我！他们要残害我的身体，毁灭我的灵魂！你难道希望这些发生吗？雅丝米娜！”
听到国王绝望的叫喊声，雅丝米娜感到非常害怕，她难以抑制地哭喊起来，极度痛苦地趴在他身上。他被强烈的抽搐折磨着，歪曲的嘴唇上全是白沫。他扭曲的手指抓着婢女的肩，全是指痕。但是他无神的眼睛恢复了过来，就像大火燃烧之后有黑烟飘过，他看到了他的姐姐。

“弟弟！”她哭喊着，“弟弟——”
“快点！”他喘着说，声音变得微弱，但是很清醒，“我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了，我刚经历了漫长的历程，但是我知道了。我被黑米里人的巫师施了魔法。他们把我的灵魂撬走，经过漫长的路，关到石屋里。他们试图打破生命法则，将我的灵魂和身体分离，然后把灵魂置入能从地狱里召唤邪恶怪物的巫师体内。噢！现在我感觉他们正在拉我走！是你的哭喊声，是你抓着我的手不放才把我拉回来的，但是现在我又没力气了，虽然我的灵魂现在还在我体内，但是很快就不行了。赶快——在他们找到我的灵魂前杀了我。”
“不行，我做不到！”她哭喊着，捶打着自己的胸脯。
“赶快，我命令你！”他渐弱的声音带着命令的语气，“你从来没有违背过我——遵守我最后的决定吧！让我的灵魂干干净净地回归阿修罗吧！赶快，否则你就会将我的灵魂打入肮脏、荒凉的无尽黑暗中。杀了我，我命令你！快点！”
雅丝米娜痛苦地哭泣着，从腰间掏出一把嵌有宝石的匕首，向他的胸膛刺去。他开始变得僵硬无力，僵死的嘴唇上浮现出可怕的笑容。雅丝米娜猛地倒向铺有毛皮的地板，紧紧握着的手使劲捶打着。外面锣声响彻云霄，海里的贝壳狂乱地咆哮着，祭司们则用铜刀刺向自己。

二、来自山里的野蛮人 克斯哈特利亚的总督昌德尔·杉放下手中的金笔，检查写在羊皮纸上的信，上面还盖有他的官印。他能统治克斯哈特利亚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他能兑现承诺，无论是口头的还是书面的。只有警惕的人才能在多事的温迪雅平原和黑米里山区交汇的混乱地区生存。只要向西或者向北骑马走一个小时，就能到山里，那里的人目无法纪，只靠刀子讲话。
总督一个人在房间里，坐在嵌有黑檀木、雕刻精美的桌子旁。宽敞的窗户透进习习凉风，他能看到开阔的黑米里天空，天空上还点缀着闪耀的星星。相连的矮墙隐隐约约，远处垛口时不时地闪现在微亮的夜空中。坚固的总督堡垒坐落在它保护的城市外面。微风轻抚着城墙上的挂毯，并伴随着远方克斯哈特利亚街上传来的吵闹声——时不时还传来悲号声，又像维纳琴的琴声。
总督又读了一遍刚才写的内容。他慢慢地用手遮住青铜色的酥油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在他看时，不经意间仿佛听到外堡的马蹄声，还有守卫盘问时隐隐约约的声音。他没留意，仍然专心读他的信。这是封给温迪雅阿约德哈亚的皇室成员瓦扎木的信。略过惯例的问候之后，内容如下：

“尊贵的殿下，我已经严格地按照殿下的指示做了。那七个野蛮部落的人我已经派人严加看守。不仅如此，我反复派人给山里他们的头领送去消息，让他一个人来谈判释放这七个人的事宜。但是他除了传回话来之外没有任何行动。他说，除非我们释放那七个人，否则他将把克斯哈特利亚烧毁，用我的皮做他的马鞍。非常迫切地希望得到殿下的指示。他并不是在胡吹大气，所以我已经增加了三倍的长枪兵。这个人不是胡里斯坦人，我完全猜不到他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但是，既然是雅丝米娜殿下的意愿……”
突然，他从象牙椅子上站起来，向拱门走去。他抓起桌上的一把剑鞘精美的宝剑，随时准备行动。
未经通报就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尽管她披着薄纱，但是一点也没有掩盖住她华丽的衣服，也丝毫没有掩盖住她高挑、苗条的身材。她胸脯下面是一层轻纱，连接着镶有金边的柔滑头纱，还装饰有一片新月形金制饰品。那双漆黑的眼睛透过面纱看着吃惊的总督，用她白皙的手做了个命令的手势，然后摘下了面纱。
“雅丝米娜殿下！”总督在她面前跪下，他太惊讶太困惑了，以至于没能好好地向她庄重行礼。她示意他起身，于是他急忙弯腰，领她到象牙椅子坐下。但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责备。

“殿下！您这样实在是太不明智了！边境地区特别危险。山那边随时都有可能发动突然袭击。您是由很多人护送过来的吗？”
“有大批随从跟我到克斯哈特利亚。”她说道，“但我将他们留在客栈了，只跟侍女吉塔拉一块到城堡来的。”
昌德尔·杉害怕地叫起来。
“殿下！您不明白这里有多危险，从这里骑马只需一个小时，就能到达那野蛮人聚集的山区，他们都以杀人和掠夺为生，从城堡到城市的路上，妇女被抢去，男人则被杀掉。克斯哈特利亚绝不像您所在的南方省份……”
“但是我已经到这里了，而且安然无恙，”她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给你城门还有门口的守卫看了看我的图章戒指，他们允许我未经通报就进来。他们并不认识我，只是以为我是来自阿约德哈亚的一个秘使，现在，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你没有收到野蛮人首领的任何消息吗？”
“ 除了威胁与咒骂之外没有任何消息，殿下。他是个警惕多疑的人。他认为这是一个陷阱，这也许也不能怪他。克斯哈特利亚并不总是对这些山里人遵守承诺。”
“他必须要接受条件！”雅丝米娜打断他，握紧了拳头说道。

“我不明白，”总督摇着头说，“当我捉到这七个山里人时，我照例向瓦扎木报告了他们被捕的消息。然后当我要绞死他们时，接到消息要我扣留他们并且跟他们的头领联系。我确实这么做了，但是就像我说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这些人是阿夫古力部落的人，但是他们的首领柯南却不是本地人，如果他们还不出现，我就威胁他，明天黎明时将这七个人绞死。”
“很好！”雅丝米娜叫道，“你做的很好。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弟弟……”她支吾着，哽咽着，然后总都向他鞠了个躬，以示对已故君主的礼仪。
“温迪雅国王是被魔法摧毁的。”她最后说道，“我已经用生命起誓，一定要杀死杀害他的凶手，他死之前给了我一些线索，我是随着线索到这儿的。我读过《斯盖罗斯之书》，与住在翟赖山脚下山洞里的无名隐士谈过，我知道国王是被谁、用什么方法催毁了。他的仇人就是以米沙山中的黑暗巫师。”
“天哪！”昌德尔·杉小声说道，脸色吓得苍白。
她的眼睛像刀一样锋利地看穿他，“你害怕他们？”
“ 谁不害怕呢，女王陛下？”他回答道，“他们是邪恶的魔鬼，在翟巴以外无人居住的山中靠狩猎为生。但是德高望重的长者说他们一般不会骚扰平民的。”

“他们为什么杀害我弟弟，这个我不清楚。”她回答，“但是我曾在阿修罗的圣坛上发誓一定要杀死他们！我需要那些山区野蛮人的帮助，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克斯哈特利亚军队永远都不能到达以米沙山。”
“那是，”昌德尔·杉低声说道，“您说的非常对，行进中随时都会有战争发生的，山里的野蛮人从任何高度都会扔下巨石，他们还会在山谷中用长矛攻击我们。图兰人曾试图穿过黑米利安，但是最后都失败了。当国王——您的弟弟在伊胡慕达河击败他们之后，一部分人逃入深山，至今也没有人再看到他们的身影。”
“所以我必须控制边境上的这些野蛮人。”她说，“这些知道如何去以米沙山的人……”
“但是那些人害怕黑暗巫师，他们不会去那座邪恶之山的。”总督打断道。
“他们的头领——柯南，害怕他们吗？”她问道。
“至于这个，”总督喃喃地说，“我怀疑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个魔鬼害怕。”
“我听到的传闻也是如此。正因此，他才是我要找的人。他希望释放他的人，很好，那么条件就是黑暗巫师的人头！”当她讲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充满仇恨，握紧了拳头。她站在那里，头高昂着，胸脯起伏着，仿佛盛怒女神的化身。

总督又一次跪下，经验告诉自己，当女人如此愤怒时会像眼镜蛇一样危险。
“希望如您所愿，女王陛下。”当她稍微平静了些，他起身冒险说出一些警告的话，“我不能预测柯南的下一步行动。那些人通常都很狂暴，我有理由相信图兰的间谍会怂恿他们在我们的领地发起暴动。正如陛下所知，图兰人已经在塞坎德莱姆以及北方的其他一些城市重建了政权，虽然那些山地部落还没有落入他们的统治，但是耶兹狄格德已经垂涎南方地区很长时间了，在武力无法征服的情况下，他们也许会使用一些诡计，我怕柯南可能是他们的奸细。”
“那我们就等着瞧。”她回答道，“如果他热爱部下，那么他将在今天黎明时分出现在大门那儿跟我们谈判。今晚我就呆在城堡了，我进来时是打扮成克斯哈特利亚人来的，把随身携带的图章放在客栈了。除了我的人之外，只有你知道我现在在这里。”
“我护送您到下榻之处，陛下。”总督说，当他们出现在门口时，他示意那里的一个卫兵过来，那个人随他们一块走，举起长矛向女王行礼。
女王的侍女在门外等待着，她也像她的主人一样戴着面纱。他们穿过了一条长长的、宽阔的走廊，走廊上点着火把，然后走到专门为来访的贵族——通常是将军或者王公大臣而准备的地方，但是以前王室成员一次也没有光临过这里。昌德尔·杉有点担心屋里的家具不能让像女王这样尊贵的人物感到舒适，尽管女王尽力使他在她面前表现得很轻松。当他鞠躬退出门外的时候，她仍然感到非常高兴。尽管总督没有泄露女王的身份，但他还是把城堡里所有的仆人都召集过来侍奉皇室的贵族，他还调了一个班的长枪兵守卫在她门前，慌乱之中，他把那些本应守卫自己的卫兵也调了过来。

总督刚离开不久，雅丝米娜突然想起还有其他事情要跟他商量，但是她忘了说。有一个来自伊兰内斯坦的叫科瑞姆·沙的贵族，他在到达阿约德哈亚宫廷以前，曾在克斯哈特利亚住过一段时间。那天夜里在克斯哈特利亚，他的一个眼神使她起了疑心。她不知道他是否跟着她也到了这里，这次雅丝米娜没有再次召唤总督，而是自己一人急急忙忙到总督住的地方去了。
昌德尔·杉回到了房间，关上门走到桌子跟前。他看了看刚写的信，然后将它撕成了碎片。当他快要撕完的时候，听到外面和阳台相连的矮墙上轻轻落下来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了看，一个人影闪现在夜空里，然后那人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了。他手里的刀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 嘘！”他警告说，“别出声，不然我就让你下地狱！”
昌德尔·杉看了看他离桌上的剑的距离，放弃了与眼前的不速之客硬拼的打算，他很清楚地知道山民的速度有多快。
来者是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又柔软灵活的人。他打扮得像是山民，但是深色的身体特征和闪亮的蓝眼睛跟他的打扮一点都不符。昌德尔·杉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不像是来自东方的人，而像是来自西方的野蛮人。但是他身上的桀骜不驯、难以应付就和在胡里斯坦留着长发的狩猎野蛮人一样。

“你这样来就像一个小偷。”总督说道，他很快恢复了镇静，尽管他知道现在没有卫兵可以召唤，不过对方也不知道这些。
“我是爬上来的。”来者咆哮道，“一个士兵被刺穿了头，我正好踩着它用剑柄爬上来。”
“你是柯南？”
“不然还能是谁。你派人送信到我那里说要我过来跟你谈判。那么，克罗姆神啊，我来了！离那张桌子远点，不然我就把你的肠子挖出来。”
“我只是想坐下来。”总督说道，他将椅子挪到远离桌子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柯南焦躁地走到他跟前，谨慎地看了看门口，用大拇指拨弄着刀。他走路一点也不像阿夫古力人那样小心翼翼，倒是非常豪迈。
“你扣押了我七个人，”他突然说道，“却拒绝我提供的那些赎金，你他妈的到底想要什么？”
“我们谈谈条件吧。”昌德尔·杉小心说道。
“条件？”柯南的声音中带着怒气和杀气，“你什么意思？我难道没给你们金子？”
昌德尔·杉大笑起来。“金子？克斯哈特利亚的黄金多得超乎你的想象。”
“你是个骗子，”柯南反驳道，“我曾在库洛孙见到过金山。”

“ 比任何一个阿夫古力人见到的都多。”昌德尔·杉纠正道，“但这只是温迪雅财富的一小部分，我们为什么会要金子呢？对于我们来说，杀了那七个人比得到金子更有用。”
柯南狠狠地说出地狱般可怕的声音，那长长的刀片在他鼓起来的手臂肌肉中颤抖着。“我打碎你的脑袋就像劈开一颗西瓜一样容易。”
一道狂野的凶光闪耀在柯南眼中，尽管昌德尔·杉眼睛盯着他锋利的凶器，他还是耸了耸肩。
“你当然很容易就能杀了我，或许也能轻松地逃出去。但是这样也救不了那七个人。我的人绝对会绞死他们。这些人可是阿夫古力的领导人物。”
“我知道。”柯南咆哮道，“那个部落的人像狼似的追踪我，就是因为我没有将他们解救出来。直说了吧，你们想要什么？以克罗姆的名义，如果没有其他办法，我将召集大队人马，直接杀到克斯哈特利亚的大门口！”
此刻，柯南态度坚定，手里拿着刀，眼睛闪着凶光。昌德尔·杉看着眼前这个人，知道他一定能干得出这种事。总督一点都不相信山里的野蛮人能把克斯哈特利亚拿下，但是他也不想要一个荒废的城市。

“你一定要完成一项任务。”他字斟句酌地思考着要说出的每一个字，“有一个……”
柯南向后跳了一下，跳到门口面对着门，紧咬着嘴唇。他动物一样灵敏的耳朵已经听到外面有轻盈而紧急的脚步声。下一秒，门被打开了。一个身着绸缎的苗条女人很快走进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当看到这个山民时，她愣了一会儿。
昌德尔·杉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雅丝米娜！”他下意识地喊出来，一时间震惊得不知所措。
“雅丝米娜！”那个山民的声音仿佛是爆炸的回声。
昌德尔·杉回过神来，柯南蓝色的眼里冒出凶光。
总督绝望地喊叫着，抓起他的剑，但是那个野蛮人反应更快。他跳起来，用刀柄猛地打倒总督，把吃惊的雅丝米娜横过来，用褐色的胳膊夹着，跳窗逃走了。昌德尔·杉挣扎着站起，看到他站在护墙上，而手里夹着的皇家俘虏雅丝米娜正在颤抖，然后便听到他极其兴奋的吼声：“看你还敢绞死我的人！”只见他噌的一下跳出护墙逃跑了，一阵狂野的叫声传到总督的耳朵里。
“士兵！士兵！”总督尖叫着，挣扎着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他踹开门，蹒跚地到了大厅。他的叫声在长廊里回响，士兵疾速跑过来，只看到总督托着受伤的脑袋，脑袋还在不停的流血。

“ 派遣骑兵！”他吼道，“有人被劫持啦！”即使在狂怒之中，他也很清楚不能把事情全部说出去。他停了一会儿，听到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接着便是野蛮人那胜利般的呼喊。
总督跑到楼梯口，迷惑的士兵在后面跟着。城堡的庭院中，一队骑兵正整装待发，昌德尔带领骑兵追赶柯南，他的头还眩晕着，只好双手扶住马鞍。他并没有泄露雅丝米娜的身份，只告诉手下戴着图章戒指的皇室成员被阿夫古力人的首领给掳走了。柯南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但是他知道他们要走的那条路——那条通往翟巴山口的路，今晚没有月亮，农舍隐隐约约闪现在星空下。他们后面是冰冷的堡垒和克斯哈特利亚塔，面前隐现出黑米里黑色的城墙。
三、科穆萨的魔法 在混乱的城堡中，骑兵们都追了出去，没人发现与雅丝米娜同来的侍女已经悄悄从拱门溜走，消失在黑夜之中了。她径直跑向城中，但没有沿大路走，而是选择了一条近路：穿过农田，爬过山坡，躲过篱笆，跳到灌溉的沟渠里。她很熟悉路，就好像在大白天一样，跑起来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男人。在她到达城里以前，士兵的马蹄声已经远远地消失在山后面。她并没有走向大门，城门的守卫在黑夜中拿着手中的长矛，伸着脖子，检查着任何对城堡不利的行动。她绕着城墙走，直到她找到在城垛上能看到塔尖的地方。然后她将手捂在嘴上，发出了一阵奇怪而低沉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个人出现在垛口，一条绳子慢慢沿着城墙放下来。她抓住绳子，将绳子的一段系在腰上，然后挥着手。很快，她就被平稳地拉上陡峭的石墙。然后，她沿着城齿迅速爬上，在一个比较宽阔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藏着一所房子。她轻轻一跃跳到了屋顶上。房顶上有一个通往屋内的天窗，穿着驼毛长袍的男人正在旁边静静地收着绳索，将这样一个成年女人拉上40英尺高的城墙，他没有感到一丝疲惫。
“科瑞姆·沙在哪儿？”侍女喘着粗气问道，她还没有从长途的奔跑中缓过劲来。
“在下面睡觉呢。你有什么消息？”
“柯南从城堡里掳走了雅丝米娜，带着她到山里去了！”她匆匆忙忙地脱口而出，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科穆萨没有任何表情，只敲了敲缠着头巾的脑袋。“科瑞姆·沙听到这些会很高兴的。”他说。
“等等！”女孩儿将她柔软的手臂围绕在他的脖颈上。她喘得非常厉害，但并不只是因为刚才的奔跑。她的眼睛亮得就像黑夜里的宝石。她向上抬着头靠近科穆萨，尽管他在她的怀抱中，但是并没有回应她。
“不要告诉那个赫卡尼亚人！”她喘着粗气说道，“让我们好好利用这消息！总督和他的骑兵追去山里了，但是他并不知道他追赶的是一个幽灵。总督并没有告诉任何人是雅丝米娜被劫走了，在克斯哈特利亚，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这些。”

“但是我们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他反驳道，“我的主人派我来不惜一切代价协助科瑞姆·沙……”
“帮助你自己！”她激动地喊道，“摆脱你的主人对你的控制！”
“你的意思是——违背我主人的命令？”他深吸一口气，她感到他的身体在她的臂膀里变得冰凉了。
“没错！”她生气地摇着他，“你是一个巫师！为什么你要成为奴隶，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别人？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自己的才能？”
“不能那样！”他就像得了风寒那样颤抖着，“我并不是黑界的人，只有得到主人的允许之后，我才敢使用他们教给我的魔法。”
“但是你能够使用！”她情绪激昂地反驳道，“我求求你了，一定要这样做！柯南抓走雅丝米娜作人质，当然是为了交换他部落的那七个人。杀了他们，这样昌德尔·杉就不能用他们赎回她了。然后我们到山里从阿夫古力人那儿把雅丝米娜抢走，他们的刀无法抵挡你的魔法。之后我们就以整个温迪雅的财富作为赎金——这样我们就富可敌国了。然后我们可以出卖雅丝米娜，将她卖给图兰国王。我们将拥有的财富是我们做梦也想不到的。我们可以用这些钱来建立军队，然后占领喀布尔，把图兰人从山里赶走，接着统治南方，这样就能成为一个王国的国王与王后了！”

科穆萨紧张地喘息着，在她的怀抱中就像一片叶子一样；他的脸在星光下显得灰白，但是流露出巨大的热情。
“我爱你！”她充满激情地说道，同时在他的身体上扭动着，紧紧地抱着他，用力摇晃着他，几乎使他窒息。“我可以让你成为国王！因为爱你，我背叛了我的主人；为了爱我，你也要背叛你的主人！为什么害怕黑暗巫师？因为爱我，你已经违反了他们的一条规矩！再违反其他的规矩又能怎样！你同他们一样强大！”
冰一样的男人无法抵抗她的热情奔放。他含糊不清地喊着，抱起她来，压着她向后弯曲，尽情猛烈地吻着她的眼睛、脸颊和嘴唇。
“我按你说的做！”他声音沙哑，就像一个醉汉一样，“我自己能用他们教给我的能力，他们并不是我的主人。我们将成为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主人……”
“那我们这就去做！”她从他的怀抱里温柔地挣脱出来，抓住他的手，走到了屋顶的天窗那里。“首先，我们得确保昌德尔无法用那七个阿夫古力人交换雅丝米娜。”
他恍惚地往前走，两个人走下梯子，在下面的房间停了下来。科瑞姆·沙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放在脸上，好像在遮挡铜油灯柔和的灯光。她拉住科穆萨的手臂，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横。科穆萨举起手，随即表情就变了，手猛地抽了回来。

“他曾经帮助过我。”他小声说道，“另外，他也没有妨碍我们的事。”
他领着女孩穿过一扇门，走向蜿蜒的楼梯。当他们的脚步声慢慢消失时，躺在沙发上的人坐了起来。科瑞姆·沙擦去脸上的汗。他并不害怕被刀子刺死，但是他害怕科穆萨，就像一个人害怕毒蛇一样。
“在屋顶上密谋的人可务必要记住轻声啊。”他小声说道，“但是，科穆萨已经背叛了他的主人，而他是我跟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络人。既然我不能得到他们的帮助，从此以后就只有按我自己的方式去做了。”
他快速站起来，走到桌子旁，在腰间掏出笔和羊皮纸，迅速地写了几行字。
“致塞坎德莱姆的总督考斯洛可汗：西米里人柯南已经将雅丝米娜抓往阿夫古力人的村落。这是一个抓住她的绝好机会，也是国王长期以来的愿望。立刻派3000骑兵过来。我和士兵将在古若沙山谷等着你们。”
科瑞姆·沙写完之后，用最不像自己的笔迹署了名。然后，他从一个金笼里取出一只信鸽，将羊皮纸紧紧地卷起，用一根金线绑紧，栓到它的一条腿上。然后他迅速走到窗边，将鸽子连夜送走。它平稳地摆动着羽翼，像一个飞翔的影子一样消失了。科瑞姆·沙拿起头盔，带上利剑，披上斗篷，匆忙离开房间，走下蜿蜒的楼梯。

克期哈特利亚的监狱有一堵巨大的墙，使之和这个城市的其他地方隔开，墙上只有一扇拱形铁门。在门上挂着一盏油灯，门前站着手持长矛、身穿盔甲的士兵。
一名士兵靠着长矛，时不时地打着呵欠，突然他站直了。并不是因为意识到他在打瞌睡，而是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而在此之前他并没有听到一点声响。这个人裹着驼色长袍，戴着绿色头巾。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如鬼魅一般，不过那闪烁的双眼在油灯的光亮下却格外有神。
“谁？”士兵问道，拿起了他的长矛，“你是谁？”
尽管长矛对着他的胸膛，但是这个陌生人并没有慌乱，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士兵的双眼。
“你的任务是什么？”他奇怪地问道。
“守卫这扇门！”士兵沙哑机械地说道，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雕像，眼神慢慢呆滞起来。
“你撒谎，你的任务是服从我的命令！你已经看过了我的眼睛，你的灵魂已不再属于你自己。现在打开这扇门！”
士兵就像是僵硬的木雕一样，转过身去，从腰间掏出一把特大的钥匙，用它转动那巨大的锁，慢慢地转动，打开了门。然后，他立正站在门旁，眼睛无神地盯着前面。

一个女人从阴影中滑过来，迫不及待地挽住催眠师的胳膊。
“科穆萨，让他给我牵过马匹来。”她小声说道。
“不需要这样。”科穆萨回答说。然后他对着那个士兵，慢慢抬高了声音。“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了，杀掉你自己！”
士兵就像在昏迷中一样，把长矛粗的一端插在墙基上，将锋利的矛尖抵在自己的肋骨下端。然后他缓慢而麻木地用尽全身力气冲向长矛。长矛刺穿了他的身体，从他的两肩中间穿过。他沿着长矛慢慢下滑，直到不动为止，整个长矛穿过他的身体，就像一株可怕的植物长在他的后背上。
女孩失神地盯着士兵，直到科穆萨拉起她的胳膊，带她走进大门。火把照亮了外墙和低矮的内墙之间的狭窄通道，之间每隔一段就立着一扇拱门。他看见大门打开了，另一个士兵走了过来。由于对监狱的安全很有信心，这士兵一直都没有怀疑会有外人闯入。等他看到科穆萨和一个女人出现在通道上，已经太晚了。士兵举起了长矛，大声呼喊着通道两端卫兵室里的枪兵，科穆萨没有浪费时间对他进行催眠，而是用左手轻轻一弹，折断了士兵手中的长矛，就像是普通人折断一根麦杆一样，右手闪电般伸了出去，又闪电般收回，就像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士兵的脖子一般。那士兵一声没吭，脑袋便从那折断的脖子上耷拉了下来。

科穆萨并没有看这个人，而是径直走到一扇拱门门口，打开双手，对准一个很重的青铜大锁。在一阵颤动之后，大门打开了。女人跟着他一块走了进去，她看到那厚厚的柚木大门碎裂成片，铜闩弯曲，离开了它的插槽，巨大的铁链也已断裂。40个人用1000磅重的攻城锤也不能完全将它破坏，但是他一个人竟能打开。科穆萨沉浸在自由使用魔法的喜悦中，对于自己的强大力量感到无限自豪。
他们通过破开的门进入一个小庭院，那里亮着火光。门对面是很宽的铁栅栏。一只毛茸茸的手正抓在栅栏上，里面漆黑一片，有一双睁得很大的眼睛正往外看。
科穆萨在离栅栏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住了，眼睛盯着里面，里面的双灼热的眼睛也紧紧地盯着他。然后，他把手伸到长袍内，再伸出来时，张开的手掌上一片向明亮羽毛一样的灰尘便飞入到旗子中去了。片刻间，一股绿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通道。在明亮的火焰下，七个人被清清楚楚地照了出来。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铁栏后面，身材高大，毛发很长，穿着山民的破旧衣服。他们并没有说话，但是眼睛里折射出对死亡的恐惧，毛茸茸的手紧紧地抓着铁栅栏。

火焰熄灭了，但是还有光亮，一团柔和的绿色火球印在旗子上，在科穆萨面前有规律地颤动着。那七个人睁大了眼睛，紧盯着火球。它摆动着，拉长着，然后变成一股螺旋向上的青烟。他变化着，扭曲着，就像一条无影的蛇，然后变大了，好似明亮的巨浪翻滚着。之后又变成一朵云，静静地飘在旗帜之上——就在铁栅栏之上。满是胡须的嘴张得很大，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团绿云在栅栏上翻了几个圈，然后笼罩了那几个人，就像是从铁格子里升起的雾，将他们藏了起来。从展开的雾气中传来窒息的喘息声，就像一个人被突然按到水下一样。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科穆萨拉了拉女人的胳膊，因为她也张开了嘴，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她机械地随着他走开，仍不时回过头来看。那团雾变得稀疏起来，她在接近栅栏处看到一双穿凉鞋的脚，脚趾向上——她瞥见那七个模糊的、动也不动的身影躺在地上。
“现在我们需要一匹马，比任何普通马房里喂养的都要快的马。”科穆萨说道，“我们要在黎明前赶到阿夫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