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室

等青年吃完早饭,医生把碗碟水杯收拾妥当,端着餐盘去了回收点,“邮筒”也就背起他行动迟缓的前辈,先从侧门出了食堂。往常并不费时的营养补给因为闲谈拖了许久,两人再会合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变得刺眼了些。
“懿德,时间?”
“九月十日七时三十四分。”
医生把手插回衣兜,取出刚才那张卡片看了一眼。
“还有些空闲,去更新身份?”
“更新身份?”
“简单地说,就是去阅览室做个登记。这次可别再用‘您’了,没必要那么见外。”
按原路返回住院部后,医生领着“邮筒”进了大厅东面的走廊。走廊北侧的每扇门前都有通俗易懂的图文说明,对于外来访客还算友好。卫生间紧挨走廊入口,医护人员的更衣室则更靠里些,又经过一系列青年不认识的标志后,医生停下脚步,最近的门随即滑开,图书馆风格的桌椅排布便展现在眼前。
“老吴,今早吃的什么?”
“白粥就咸菜。陈医生,你有事吗?”
“诸葛先生,进来吧,这里就是。”
青年费力地站起来,他看见门前“政府办事处”的招牌,虽有疑虑,但还是紧赶慢赶地跟医生进了房间。最里侧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位两鬓斑白的中年人,戴一副黑框眼镜;透过走廊南侧玻璃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镜片上均匀地刷了层银色油漆。

“你好,我是曾经参与休眠实验的诸葛均。”
医生口中的“老吴”穿一身色调偏暗的制服,嘴角有些下沉,外加镜片的反光,使得空气里平添了几分紧张感。他从桌边站起,抬手扶了扶镜架,朝着两人走过来。
“你好,诸葛教授,我是阅览室的管理员,吴冀。”
反光由于角度变化散逸不见,老吴眼里的歉意于是显露无遗;他向青年伸出左手,却又立即缩了回去,额前的皱纹便挤作一团,那抹歉意也更重了些。青年拄着拐杖,自然没办法握手;旧时代的社交习惯看来还未完全消失,这令他感到些许莫名的宽慰。
“陈医生虽然表现得很懒散,但其实非常认真,这点我可以保证,还请相信他的判断。”
“唔,我明白。”
“呵哈,老吴,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死板;诸葛先生,我还有其他工作,明早再一块聊天吧。回头见。”
医生半开玩笑地使使眼色,快步走出房间,老吴缓了缓,领着青年从过道走向了里侧的办公桌。懿德随后作了详细的说明,理解情况的老吴沉吟片刻,终于开了口。
“教授,这么说你或许会很难接受——你不是通过休眠技术到达未来的特例。”
“可以理解。陈医生说过,休眠技术是2084年放开的,具体用途不难想象。”
青年的反应让老吴倍感意外,医生前些天同他聊过,没成想不是脱离实际的谈天,而是确有其人。他盯着青年愣了一阵,突然发觉自己的行为很不礼貌,赶忙道了个歉。

“呃,抱歉,教授,你的反应有些,呃,出人意料。行业针对的是那些身患绝症但对未来抱有希望的富人,的确没超出科幻小说的想象;遗憾的是,休眠技术引发了许多争端,甚至激化了社会矛盾。最后,政府出面收购了所有民间企业,相关法令也限制了自主研发,只剩航天领域还留有空间。
“所谓的民用只维持了不到六十年,不过,休眠技术仍然实现了意义重大的突破。性能逐年提升,同时价格略有降低,中等阶层也能勉强负担;政府决定取缔的时候,已经有超过四十万的绝症患者购买了‘到未来治病’的服务,我也是其中一员。”
老吴抚了抚斑白的鬓发,似乎有些感慨,他启动桌角的设备,准备着手工作。
“当然,同盟很负责,没有抛弃任何人。差不多七十年前,航天工业的发展促进了科学进步,技术转移引发了医疗革命,政府便开始处理行业的遗留问题。陈朗就是专门负责这类病患的医生,他跟你提过这事儿吗?”
“提过,但没细说。”
青年想起八月末的闲谈,捻了捻额前的短发。
“陈医生非常尽职,他参与过临床指导的编写,算是行业的中流砥柱。不过,比起帮助病患恢复健康,心理层面的障碍才是关键,他应该有自己的考虑。”
“我明白,吴先生,别太担心;我相信他,也相信你。”

“抱歉,抱歉,陈医生有个病患很麻烦,所以,有点后怕。”老吴显出些自责,又扶了扶镜架,“医院的阅览室也是为此设立的。苏醒的病患最初会被登记成非法移民,恢复到一定程度后,国籍不在同盟内的就遣送回国,隶属于成员国的则需要更新身份。重新登记后生活会便利些,限制也会解除。不过,有一部分人最后会在医院里度过余生;他们没能适应社会的变化,被判定为可能扰乱秩序的潜在因素。合理的需求导致他们与时代脱节,无法顺利地融入社会,也算受害者;同盟会提供帮助,但也不会任由秩序被破坏。”
老吴解释得很顺畅,应该是重复了很多遍,他叹口气,有条不紊地开始了登记任务。
“那位麻烦的病患,会被留在医院里吗?”
“是的。这已经是第三年了,陈医生还在想办法。”
“这样啊。那如果可以回到社会,我还能做什么?”
“诸葛教授,你不用担心,同盟会根据个人意向和社会需求安排合适的工作。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就没提要求,最后接受培训当了管理员。工作十六年,我认识了许多和我一样不熟悉未来的人,意向明确的基本都得到了返校学习的机会。
“我有个朋友就住在这附近,他重读了高中;那会儿我看望过他,当真废寝忘食,现在成了教师。那股没来由的热情实在让人羡慕,而这正是未来的常态;医生和普通病患也会来这里咨询政策,有时还会借书,无论老少都很精神,倒是我显得格格不入。抱歉,抱歉,扯得远了,资料已经在审核,等会儿就好。”

老吴笑起来,似乎是自嘲,语调里也显出压抑。青年明白他的心境,同时理解到自己的短视;他对普遍心理状态的判断与现实大相径庭,恐怕也低估了年轻人的知识水平。
“吴先生,你很了不起;你已经融入了社会,不是吗?”
“教授,你是和陈医生商量过吗?用不着安慰我,我很清楚自己不算什么。”
“不,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我也不再是教授了,过去的头衔已经名不符实;我们现在都只是普通公民,仅此而已。”
“呵,陈医生也觉得我太消极,或许你们是对的。”
老吴耸耸肩,没再说什么,青年也不再打扰他的工作,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手续看来还要些工夫,青年于是打量打量四周,临时延长了自己的晨练计划。这间名为“政府办事处”的阅览室颇为宽敞,南北两面各有窗三扇,东北角立着书架,中间布置着四套桌椅,可以容纳约莫二十人开场学术交流会。青年挪向东北角,站在了那部书架前;架上的书紧凑整齐,和医生借来的阅读终端规格一致,政府办事处被称为阅览室的原因大概就在于此。
“教授,呃,诸葛先生,手续办完了,可以准备宣誓吗?”
“吴先生,如果这么称呼实在拗口,你还是按自己的习惯吧。”
短暂的相处后,青年发觉眼前的中年人很像负责杂务的操作员,严谨、认真,有种近乎自卑的谦恭。合作三年,两人私下里并无交集,操作员也从没叫过青年“军师”;青年本打算实验结束后当面道个谢,如今却只剩下研究被迫中止的既定事实。老吴歉疚地笑笑,他走到青年身旁,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终端,翻到扉页输入了关键词。

“那,教授,先找地方坐下吧,我讲下流程。”
“邮筒”就近推过来一张靠椅,腾出手的青年于是接住了递来的阅读终端。同为旧时代的遗民,老吴的解释非常干脆,抛开本质,仅从流程出发,所谓宣誓就是朗读一遍同盟建立时的宣言。宣言的内容简练,三页之后就全是空白,对比终端的厚度显得很古怪。
“吴先生,终端为什么会被设计成这样呢?陈医生借书那天我还挺惊讶的,觉得显示屏能做到纸张的厚度和韧性很了不起。但仔细想想,这不是很低效么?两百张显示屏只做一本终端,字数少就浪费,长篇基本不够,还得靠页码定位;既然没法避开页码定位,制成平板沿用滑动翻页不是更合理吗?”
“的确,不过,呃,抱歉,我也不怎么清楚。”
老吴有些犯难,青年见状,及时岔开了话题。
“不,该道歉的应该是我,尽问些多余的问题。我能先试读几遍吗?”
“当然可以。教授,你会顺利出院的,我可以保证。你有热情,至少,比我——呵,实在抱歉,又扯远了,准备好就叫我吧,现在也没什么可做的。”
说罢,老吴从桌边站起,回到了自己的岗位。捧在手里的书本令人踏实,青年对此并不反感;他对设计展现的浪漫主义深有体会,但还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拥有前进的热情。

“我们来自不同的民族、国家,怀抱崇高的理想聚集于此,共同谋划人类的未来。纵观文明的发展历程,我们总结出以下事实:人类具备有限但难以估量的可能性,通过劳动创造价值、建设文明;现代文明根植于分工明确的社会,世界因此成为整体。而基于事实,我们确定以下原则:个体应当坚持学习,参与社会劳动,以此推进文明发展;人类应当建立超越民族、国家的联合,共同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小东西长大了全文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