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齐】蘅芜(21)

天气渐到初秋,风高云淡鹰隼盘旋。郊外放眼广阔,连人心都是无比舒畅的。
马球场四围搭起二三十个毡篷,桌椅条凳安置齐全,以供各家官眷休息观赛。花无谢是宠臣,分派给他的位置视线角度极佳,也离皇帝很近。
花家人讲究,阿紫阿黛先指挥几个小厮把毡篷里椅褡椅垫重新铺了,主子从不用外面东西。收拾妥当摆上自己带来的茶点果品才请花无谢一家入内。
这里是皇帝单给花无谢备的,花尚书花满天他们还另在别处。
花二将军春风得意,全家五口华服丽裳在场内分外惹眼。
念儿玉哥儿装束一样,胸前都挂着老祖宗给的玉锁,粉嫩嫩水灵灵两个娃娃恰似观音座前童子。花无谢身穿月白武将常服,窄袖轻袍方便一会儿骑马,蜀绣的大朵金丝纹样熠熠闪光。
齐衡与傅红雪就更出众。傅红雪里面是南洋大红缎,用黑皮甲束腰,外罩一件乌云纱散袖斗篷。发髻理得很高,一缕红绸带做饰,由头顶发梢处飘摇而下。剑眉朗目,冷面亦温柔,整个人含蓄又热烈,铮铮侠骨不减柔情。
齐衡往昔以素装为主,如今嫁花无谢成了一品将军夫人,再次出现于人们眼前自与他日不同。一袭鲜亮的水蓝色衬得人儿明丽飘逸,外面披着宽松广袖软罗,里头的儒衫贴腰线裁剪。齐衡本就瘦削,如此越发显得灵动清矍。头上金冠束墨云,周身一应配饰古朴贵气,最是眼角唇稍一颦一笑动人,风雅脱俗韵若谪仙。与往来或官员或内眷悠然谈吐,再不似从前沉郁,和风流转仿佛曾经的小公爷那绝美少年郎又回来了。

一家五口去给皇帝见礼,俊朗天子笑意盈盈,叫了平身,又赏了两个孩子几样稀罕玩意儿。
之后先跟齐衡说话:“齐爱卿,朕求贤若渴,谏院的位置可是一直给你空着呢!”
齐衡垂首回道:“陛下隆恩抬爱,本当肝脑涂地报效。奈何臣才徳拙劣,为人妻不便涉政事,暂无缘侍奉君前了。”
“朕明白,你是心里只有花无谢。”皇帝倒很随意。“没在金殿上和朕无需讲官话,朕就是觉得似你这等人物何必困于内宅,傅爱卿不是也授了军衔,你入朝堂做个文官有何不可?难道为夫君就甘愿打理后庭素手做羹汤,把一身才学白白荒废,朕看他花无谢可不值你这样。”
花将军成功被气到,心说这是故意挑拨离间拆我的台,不看人多得给君王留面子今天定和他闹上一场。
齐衡用眼神提醒花无谢冷静,而后笑对皇帝:“陛下恕臣冒犯,夫妻之间无所谓高低对错,只有在意与不在意。臣看他似珍宝,自然觉着值得;陛下视其平庸,便认为不值。臣愚钝,为心爱之人做任何事皆甘之如饴。何况天下如臣于后宅者多矣,守得千万小家平静,即是全我宋国大家安宁,也算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了。”
堂堂君主就这样被优雅怼了回去。
花无谢一旁得意补充:“是喽,我这块料在我们家元若眼里那可是个宝!”

傅红雪低头憋着笑,皇帝最尴尬,心想朕是自讨没趣来吃狗粮的。一个花无谢就够呛,现在又加上齐衡,夫妻俩统一战线朕哪儿招架得住,还是算了吧。
于是让齐衡傅红雪回去休息,单留下花无谢伴驾,反正也得找点别扭,让你们少在一块儿秀会儿恩爱。
“过来坐下吧。”
“微臣惶恐,怕失了规矩。”
“滚你的,你跟朕讲过规矩吗?”皇帝一骂,就把花无谢骂过来了。他坐在旁边给皇帝斟上酒,同时也不忘给自己斟一杯。
花无谢看看四周问:“今天怎不见司马父子?”
“你不提朕都把他们忘了,你沉在温柔乡里多久没上朝了,这么大的事竟不知道?半月前司马清风自不量力请旨出使燕国,朕不好驳相爷面子。可那少爷哪儿当得了使臣,结果政务不通又行事狂妄被人家扣留了,现在也没放回来。司马丞相又来求朕,朕还要再派人去周旋。嗨,反正一时半会儿燕国也不会将他怎样,朕不急,拖拖再说让大家都长长记性。如今相爷羞愧告病,所以你在这儿是看不见他们家人了,没人跟你争高兴了吧?”
“臣有什么可高兴的,倒是陛下欲擒故纵,先辖权臣再安邦交,君主运筹之道实在英明!”
“少拍马屁,你就是第一个该治的权臣!”皇帝说着狠话却心情大好,和花无谢相视而笑。

聊来聊去又绕回了花将军家事。
“花无谢你可以呀,左右两位夫人都让你安抚住了,你这家中其乐融融嘛!”表面在夸,其实一听就是皇帝在发酸。
花无谢得意之余也得客气两句:“臣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谁比得陛下九五至尊六宫粉黛如云。”
“就气朕吧,你前头那句等朕告诉齐爱卿看他不掐你。”
皇帝当花无谢是从小玩伴,倒掏心窝子和他说实话。“你还不了解朕,宫里这些没一个知心可意的,不过偶尔疏解疏解,真正所想只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
渣男你还有理,花无谢腹诽着当然不能讲出来,就假装关切问:“陛下如此,莫非心有所属?”
“算是吧,做太子时有次微服逛元宵灯会,遇到位少年公子。他拾起我掉落的玉佩追过来归还,看着很有眼缘。”皇帝手中抚弄块光润宝玉,是日常贴身戴的,上面刻着天子本名,篆书一个“照”字。
“哦。”花无谢有点明白了,难怪这位一直瞎混,原来梦在远方。就假惺惺念出诗来:“那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说起陛下的玉佩该能换整座城了,若并非不识货,就定然是位淳淳君子。”
“君子,我瞧更像个孩子。后来我悄悄跟着他,看他吃路边摊把脸涨得圆圆鼓鼓的,那样子实在惹人爱。”年青皇帝的眼睛放出光来,似是又见到了那副纯真面孔。

“陛下就没上去搭句话?”
“我也想啊,但跟来跟去人走丢了。”
“以后再未找过吗?”
“找了,也派人查过却一直没消息。看他装束不像宋国人,或许回自己国家了吧。”
“这个有点难,不过陛下放心,您好心促成臣的姻缘,臣就当投桃报李也要为您寻出此人。您把他的姓名和样貌特征告诉我,踏遍四方八国我定为您搜出来!”
“姓名?朕哪得机会去问。至于相貌吗,朕只记得可可爱爱,总之好看就是了。”皇帝一脸多情。
你跟没说一样,花无谢内心吐槽。本来他也不是真心实意要给皇帝找人,正好借机逗逗他。
“好看,好看多了去了,您瞧臣怎么样?”
“呸,朕瞅你一次堵心一次!”
“哈哈!说正经的,陛下不曾问清楚,经过这些年没准人家早成亲生了娃娃,又不知道您如今能当上天子,我看未必肯等。”
花将军故意长叹口气:“唉,可怜陛下一场痴梦!真是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臣恐怕无能为力,还是继续回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吧。”
本拿他当个知己,谁料他是气人来的。皇帝又被花无谢刺激够呛,只能恨得咬牙切齿赶紧把人打发走。
“立刻给朕滚,滚到你老婆孩子身边去!”

花无谢大摇大摆奔了自己毡篷,谁知竟不见齐衡,问傅红雪说是到顾候那里看朋友了。
朋友、顾候,花无谢心里猜到是谁,挺不大痛快,直接去顾廷烨处寻人。果见齐衡在与盛明兰聊天,明兰已怀了身孕,丰盈润泽神采出众,二人说说笑笑看来好不亲密。
“元若,念儿要爹爹。瞧不着你又哭又闹,谁哄也不成,暂且少说两句回去看看吧!”
这位可怜兮兮犹如怨夫,把顾廷烨和盛明兰全弄笑了。
象征性寒暄两句,花无谢伸手就将齐衡拉走,醋快要冒到瓶子口。齐衡无奈转头看看顾家夫妇,示意他们切莫介意。
回去倒也不提这事,一家子坐在一起看马球。今日天子拿出许多宫中宝物下注做彩,以提起人们兴致。后来顾廷烨上场,他技艺高超为明兰赢了支凤钗,齐衡随口赞一句,花无谢又有些坐不住了。
念儿指着场上问:“父亲,你会这个吗?”
终于得了机会。“儿子,把吗字去掉。你父亲是谁?堂堂常胜大将军。我比他们都厉害,看我去给你爹爹赢彩头!”
齐衡知他想表现,不愿比顾家差了,挺大的人闹小脾气还在孩子面前吹牛,实在好笑。
考虑他一人未必行,又不想下他面子,齐衡便道:“哪个用你赢,我也不比你差,不如你我加上红雪一齐上,我们去把今天的彩头都抢过来!”

“我就算了吧,我不太会这个,怕给你们拖后腿。”傅红雪谦虚,也不想夹于花无谢齐衡中间刷存在。
“一家人就要一起,有什么难的,你马骑那么好肯定行!”齐衡给傅红雪鼓劲儿,他考虑今天重要朝臣都在,就是要大家看见花无谢一家和睦齐心,给花家长声势长颜面,让谁都嚼不出别的来。
“爹爹去吧,孩儿为您助威!”玉哥儿满是期待。
花无谢站起来抖抖衣服,很是踌躇满志。“那咱就走,叫他们开开眼!”
“噢,太好啦!阿爹、雪阿爹、父亲都上,一定把所有宝贝全拿来!”念儿兴奋拍手。
于是齐衡傅红雪换了装,一家子组队上场,这一夫二妻相貌绝佳球技更是所向披靡。马球乃世家游戏,齐衡花无谢自不必说,就是傅红雪有高超武艺傍身也绝非弱者。他们连赢下好几局,引来观看支持者如潮,理所当然成为今天的焦点。
顾廷烨正在皇帝跟前,他凭借军功新袭了爵位,也算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看着花无谢三口不由感慨:“花大将军外可安邦,内有一双贤妻举案齐眉,家国两全实在羡煞旁人呢!”
皇帝没想到又来一个夸花无谢给自己惹心烦的,便没顺着他的话,品评起了场上的傅红雪。“这傅左将平日循规蹈矩从不显山露水,朕当他只会练兵打仗,没想到球技竟也很好,马上手上功夫都不输给那两位。”

顾廷烨交友甚广了解的事情多,哪里都能搭上言,便又为皇帝讲起了傅红雪。
“他可不是凡人,陛下可知其来历?他原是江湖游侠,一把黑刀冠绝天下,后来戎狄犯我边境,他报国投军立下无数战功。讲实话花无谢打仗还有吃瘪的时候,傅红雪却一直没败过,倒始终安心在其麾下,大概早就情根深种吧。您看他场上的手法,那就是身上武功了得,他这本领臣自愧不如,即便花无谢花满天也都比不上。若硬要在本朝找个能与之相较的,那也只有当年的连王爷了。”
顾候侃侃而谈,没发觉因为“连王爷”三个字气氛有些变化。打扇的老内监手抖了一下,四周的小侍从也全屏了声息更加谨慎。
皇帝沉默不语,关于连王可说是他心中的忌讳,偏偏今天又被顾廷烨提起。
连王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兄长,因出身不高一直在宫中受排挤。但他自幼刻苦文武双全,靠能力一步步成为军中统帅,先皇立储他也曾在备选之列。
当今天子初登基时对他是有所顾忌的,在老臣建议下派其去漠北抵抗外寇。连王于边关一呆数年打了很多场胜仗,却在一次巡查意外遇到伏击,后来士兵去找只寻回他残破的盔甲,上报朝廷怕是殉国了。
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半点踪迹,朝中也有他的对立者说连王叛变投敌。皇帝不置可否,连王的牌位虽进了太庙但对他的评价一直是正反两面,所以很多人不敢提及。

“顾爱卿,你再去找个人来,连你同朕也组成一队,去杀杀花无谢的威风!”皇帝果断转换话题,似乎心情并不很好。
顾廷烨觉得没可能赢,但还是唤过自己副手一起陪皇帝上场玩儿,结果实力不济果然输了。
年青君王很郁闷,今天让花无谢一家大获全胜喧宾夺主,也就他厚脸皮敢胜自己,以下犯上的事花将军又不是第一回做了。
所以皇帝得出总结:往后再搞类似活动绝对不准花无谢参加,他不是搅局就是抢风头,他这人天生是添堵来的。
双璧羡三管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