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往事

1
天蓬在天界已做了几万年的神仙，早就厌烦了这九重天上的一切。
这天，他在天河边变了只小兔子，然后坐在一边唱戏般和它讲故事，权当给自己找个乐子。
他刚讲到一半，身后忽然传出了一串清脆的笑声。
他眼神一冷，左右瞧着：“谁？给我出来！”
“是我，月宫的霓裳仙子。”霓裳仙子从树后走出来，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在后面偷听的，但你这个故事真的太有趣了，我一时入了迷……”

那仙子肤白唇红，整个人水水灵灵的，这会儿唯唯诺诺的低头认错，脸上平增了些红晕，看上去煞是好看。
天蓬一时怔住，眼前的这位仙子，他原是见过的。
那天，他闲来无事，找了棵树躺在上面吹风。吹着吹着，树下来了一群仙子，在那里聊起了奎木狼和百花羞的八卦，话说得难听又刺耳。天蓬摇了摇头，想要将耳朵塞住。这时，一位仙子竟出口反驳了她们，替奎木狼说了理。
他觉得这个仙子颇有意思，似乎胸怀不同于一般的仙子，便透过树叶瞧了一眼，印象很是深刻。

今日一见，他对她的好奇又多了几分。他在这九重天上向来风评不好，仙子们遇到他都巴不得躲着走，还是第一次遇到想赖在这里听他讲故事的。
也罢，且看她想做些什么。
天蓬拍了拍旁边的空地，邀她一同坐下：“罢了，反正讲给谁都是讲，既然你想听，我就再讲个故事给你吧。”
“好！”霓裳仙子轻快地应道，眼睛亮亮地望着天蓬，嘴角尚挂着一抹笑。
这晚的故事很长，不觉讲到了深夜。
霓裳仙子见天色已晚，惊呼一声，在天蓬手心放了个东西，便匆匆离开。

天蓬望着手中的桂花糕，鼻尖嗅到了丝丝甜意，连带心脏的跳动一同卷进了风里。
2
天庭出了大事。
孙悟空因天界给自己的官职太低，新生不服，竟大闹天宫，闹得是鸡飞狗跳。最后天界只好请来了如来佛祖，这才将它压在了五指山下。
事后，那些个在孙悟空大闹天宫时被吓得东躲西藏的神仙们却在背后各种污蔑孙悟空，甚至还义正言辞的讲自己如何与那泼猴大战三百回合，只为了捍卫天界的秩序。

天蓬坐在天河边，失了讲故事的心情。在他眼里，孙悟空不过是个心思单纯的妖猴，左不过是想要整个“齐天”的虚名，却别人戏耍布局。
见他沉默不语，霓裳仙子到先开了口：“我看那孙悟空也是个可怜人儿，本来被天宫诏安，当真觉得得到了重视，却没想到被安了个弼马温，这换了谁也断咽不下这气。”
“你当真这么想？”
“这世间万物又谁能无欲无求呢？不管是人是妖，是魔是仙，都免不了心中有欲，谁对谁错，谁又能辩个明白呢。只能说，”

天蓬心中一动，也不免赞同她的说法。
他在这天界也浪荡了这么长久的日子，自然也明白天界内的虚虚假假，勾心斗角。
这一次，霓裳仙子倒是让他再次刮目相看。他不由得轻笑，心想，自己比那孙猴子倒是强上一些的，这天界虽然寂寞，但好歹有一知己。
3
后来，他们像是有了个默定之约。
每晚，他会带一个故事坐在天河处等她，而霓裳仙子则每晚都会带上一块儿桂花糕来听他的故事。

转眼，天蓬已经给霓裳仙子讲了半个月的故事，他觉得每天都讲故事未免太无趣了些，便想着给霓裳仙子弄点不一样的东西。他记得霓裳仙子非常喜欢故事里的一个虚构之地，就偷偷做了个幻境，想要晚上给她一个惊喜。
那天晚上，霓裳来得很迟，天蓬让她闭上眼睛，然后带她一起进入了幻境中。天蓬在幻境里做了一个世外桃源，有山有水，鸟语花香，很是好看。
“哇！这里好漂亮啊！”
霓裳一来到幻境，便像个孩子似的奔跑了起来，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天蓬，每一个回眸都让天蓬怦然心动。于是天蓬忍不住冲她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后，天蓬和霓裳都愣住了。就连幻境都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个干净，只剩天蓬和霓裳站在天河边迎着冷风。
霓裳垂了眼帘：“天蓬，我累了，先走了。”
天蓬站在天河边望着霓裳的背影，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追上去问她是不是讨厌他的喜欢，可又怕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4
那日后，霓裳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天蓬在天河边等了好几日，才又等到了她。

霓裳将一盘点心放在天蓬的手心：“好久没有看星辰了，今晚我们不讲故事，看看星辰吧。”
霓裳看起来憔悴了些，重重的心事写在了脸上。天蓬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便点头默应。
他们并排躺在天河边看着头顶的星辰，许久没有说话。
天色将晚，他听到一旁的霓裳说道：“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你也不要再等我了。”
天蓬心里一紧，问道：“怎么了？是我的故事不好听吗？”
“不。”霓裳笑了起来：“你说的故事是我听过最好的故事。”

“那……”
天蓬的心沉了下去，不是不喜欢故事，那就是不喜欢他这个人了。
“天蓬，我们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做神仙就要绝情，我们已经过界了。”
说完，霓裳起身离开。
天蓬在后面幽幽地开了口：“其实，我跟你讲的很多故事都是我编的，喜欢你也是。”
仙子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想要快乐很容易，但是保持快乐却很难，还是早些放弃更适合。”

霓裳走的很干脆，头都没有回过，天蓬颓然躺回地面，忽然觉得这天河边还真他娘的冷。
5
那夜之后，霓裳再也没有来过天河。
天蓬却每日都坐在那里继续讲着他的故事，他心里想着，说不定哪天霓裳又会出现，然后在树后偷偷地笑出声来。
再后来，天蓬听说霓裳被月宫罚了禁闭，便只得将这份感情藏在了心底。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王母生辰，九层天上热闹非凡。
宴席上总是些仙人讲些客套话。天蓬觉得无趣的很，便独自找了个角落自斟自饮，好不快活。

酒过三巡，他心里也开始乱了套，满脑子都是霓裳仙子的模样。这些日子，天蓬明白了一个道理，得到过再失去，远比从未得到更痛苦。因为一旦品尝过那个滋味，就会上瘾。
天蓬自认为酒量不错，可今日不知为何，几杯酒刚落肚，就有些头脑混乱，他摇摇晃晃出了宴席，想吹吹冷风让自己清醒清醒。
树后隐约有两人，正不知说着谁的八卦，隐隐约约传来霓裳二字。
天蓬停住脚步，原地听了下去。
“你今天看到天蓬元帅那借酒消愁的样子了？真是可笑又可怜。”

“谁说不是呢，他还傻乎乎的以为霓裳仙子对他有情，却不知道霓裳仙子不过是王母的一颗棋子，目的不过是引他犯错，落得孙悟空那般下场。”
“嗳，你说这王母是怎么想的？这天蓬元帅如此神勇，留在天宫不是更好？”
“呵，天蓬平时目中无人，嚣张惯了，王母岂能心中无气？此次设局贬他，不过是搓搓他的锐气，让他变得听话点罢了。”
天蓬眼瞳微缩，不仅攥紧了拳头。
棋子是吗？骗局是吗？

那我倒要试试，这场戏唱的有多大。
7
天蓬在月宫找到霓裳时，霓裳正在里面打坐，见到他时，她脸上透露出的更多是惊慌。
“天蓬你怎么来了？”
天蓬心有冷意，眼神却依旧迷离，他摇晃着直奔霓裳而去，一把将她按在了怀里，狠狠印上了她的唇。
霓裳浑身颤抖着，将天蓬一把推开：“你再这样我就叫天兵天将了！”
天蓬垂下眼脸，摸着被咬破的嘴唇，嘴角现出一抹冷笑：“你真的是王母派来我身边的一颗棋子吗？”

霓裳闻言，脸上瞬间煞白，她咬了咬嘴唇，直到渗出血迹：“对！我就是一颗棋子！我从靠近你的那一刻就是个阴谋。金蝉子转世的凡人将要奉命西天取经，佛祖与玉帝早已定好了护送他的人选，你便是其中一个。四个徒弟皆会犯一件大错然后被贬凡间，戴罪立功。我的作用不过是引诱你犯错，可是，作为诱饵的我却对身为猎物的你动了情，这才选择疏远你。今日你来，也不过是另一个圈套，只要你出了月宫这个门，外面等待你的必定是前来捉拿你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蓬仰天长笑，笑罢，他眼睛猩红地看向门外：“那我就遂了他们的愿吧。”
天蓬望着霓裳，心里一片荒凉，这天蓬元帅他也早已做腻了，既然他们想他犯错，那他何不将这个错犯的更大一些呢。
他集结法力，将月宫毁了大半，又抬手伤了几个天兵天将。人还没打几个，一帮神仙就通通闻声而来，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堵墙。
天蓬右手一挥，化出了上宝逊金钯，与他们打了个痛快，直到累了，才乖乖投了降。他被带入大殿，跪拜在大殿之下，听着一位仙官念着他的罪过。

最终，惩罚果然如霓裳所说一般贬落凡间。
天蓬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玉帝王母，想起万年前他们对他说的一句话：你武艺了得，不如就做这天庭中统领八万天河水兵的天蓬元帅罢！
那时的他以为他们是他的伯乐，是这天地间最正义之人，只是奈何，终归看错了人，信错了念。
天蓬摇了摇头，忍不住狂笑出声。他终于明白当初那孙猴子为何要执意大闹天宫，这个被所有人憧憬得九重天当真的是烂透了。
8

天蓬落得凡间，还投了个猪胎，当真是心灰意冷，失魂落魄。
他心灰意冷地走在山间，竟撞见了一个女妖。那妖名叫卵二姐，只道自己是一个小妖，无依无靠，想寻个踏实的人过日子。见天蓬人看起来憨厚，便收留了他。
天蓬只想找个地方冷静些时日，见她如此，就在此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年。
这日，他照例坐在山坡上赏月，卵二姐携了衣衫而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还在怨她吗？”卵二姐忽然开口问道。

天蓬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月亮。”
“其实，她也有她的苦衷。作为一介小仙，谁又胆敢与天界对抗呢？”
“你？”
天蓬眉头微皱，侧头盯着金卵二姐的侧脸。
“我曾经觉得以为，我们都能勘破一切，寻到想要的果。可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事情，其实一开始就注定了。天蓬，我要走了，你要多保重。”
卵二姐凄然一笑，落下了一行热泪。
天蓬惊异间，看到身旁的人幻化成了一缕头发，轻飘飘的落在了他的掌心。他这才反应到，原来这凡间的妻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妖精，而是霓裳为这场情动做出的唯一妥协。

他因为爱情下凡，而她却为了做仙舍弃了爱情。说到底，他们终归不同。
想到这里，天蓬笑了起来，笑自己的痴，又笑霓裳的胆怯。可他也明白这世界从来就没有绝对完美的事情，就比如凡人想要长命百岁，而仙人却想要轰轰烈烈爱一回。然而，终是不得圆满。
“做神仙又有什么好呢？不过是高级玩偶罢了，倒不如做个凡人，寻一良人有滋有味过一生。”
他将手中的发丝碾成了灰，毫不留恋地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