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

2023-06-14短篇小说药方儿来源:百合文库

Ⅰ. “大家伙儿都再加把劲儿，咱们马上就快回村子了。”
密集的山间丛林中，一列车马正快速行进着，但是那前进的势头却正在以一个肉眼可辨的程度不断衰减。坐在首位马车上的男子一边驱着马，一边督促身后的随行者们快速前进。
“原哥，兄弟们都连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了，实在快要坚持不住了。”
被称作原哥的首座男人话音刚落，身后就有一道人影加速追了上来，青年看上去满脸倦容，只剩那双已经僵直绷紧的手，还机械般地牢牢握着缰绳。
原哥双眼仍旧直直地盯着前方，随时注意着车队两旁的动静，似乎完全没有听见青年特意追上来说的话。
“离村子大概还要一个多时辰，看现在的情形恐怕大家坚持不了那么久，但这最后一段路……”
迅速在脑中权衡了片刻，原哥的目光扫过四周，旋即转过头来命令青年去传递减速休息的信息。
“依旧不要放松警惕，你们应该清楚这附近是山贼频繁出没的地带。”

青年显然是没想到原哥居然答应了休息的请求，生生地在马上愣了片刻，跃上眉头的欣喜将疲惫一扫而空，答应一声便立刻调转马头去通知喜讯了。
一队车马最终停在了不远处的树荫下休息，原哥抬头看了看当空的烈阳，又环视了一圈一路都跟着自己兢兢业业的弟兄们，刚毅严肃的脸更是增添了几分厉色。
村子这次指派他们出山采购物资，到今日已是有半个多月的时间，这次的任务不容得有半点闪失，他们也是因此才想尽量地缩短日程，期间甚至几天不分昼夜地赶路。而自从到了这片山林之地，他们行进的速度就大大地降低了，并且这片地区从古时开始就一直是山贼盘踞的巢穴。虽然近些年来山贼的动静远不及从前，但这次的采购却也不是往日的出行能够比拟的。要是真的遇上了……
想到这里，原哥眼中闪过一丝凌厉，还没来得及等他开口规定休息的时间，一道声响便突兀地从他们身旁的树林间传出。
“是谁允许你们在这儿休息的？”

数十道身影飞快地从林间窜出，还没等原哥等人有所动作，他们就已经被持刀的喽啰们牢牢地包围在了中间。
居于中位的男人戴着面具，从他的声音辨不出他的年龄。
“交出你们身上所有的东西，然后赶紧滚。”
车队的人马向内微微紧靠了几步，但每个人的脸上却都并未见到胆怯与惊慌。
用余光确认了一遍队员的状况，原哥向前站了一步，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立于喽啰之前的面具男，高声说道：“敢问阁下大名？”
一边说着，原哥心中的念头一边飞速地闪过：不知为何这些山贼并未不由分说就动手杀人，虽然现在弟兄们都已疲惫非常，但要真动起手来，他们也绝不是任人拿捏的柿子，不如先探一探对方的底细。
戴着面具的男子似乎是轻声冷笑了一下，说道：“哦？这是准备日后来这山中找我寻仇吗？”
听他说到这里，他身旁的一众喽啰都握紧了刀剑，眼中寒光闪烁。

“阁下说笑了。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也不想大动干戈吧。”
原哥看到对方的反应后不但不惧，反而是继续向前走了两步。
“不然何必采取这种方式呢？”
“哼。”
面具男子冷哼了一声，双眼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着原哥的面庞，“我只是不想动起手来，让我手下的弟兄出现伤亡罢了。但现在看你们这些人的状态，似乎是我多虑了啊。”
“看来阁下也并非残忍嗜杀之人，我们也很想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只是这次的物资……就算是搭进我们所有人的命，也要把它带回去。”
原哥直视着面具男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可那话里的语气，却是逐渐变得凌厉起来。
“笑话。”
面具男的语气瞬间冰冷下来，大手一挥，原哥车队中的一名青年立刻就被喽啰架到了他的身前跪下。面具男一脚将青年踹翻在地，刀刃出鞘，立在了青年的脖子旁边，轻蔑地道：“你的意思是，为了送这批货，你们的人死光也无所谓是吗？”

一边说着，他手中的刀也慢慢地向青年脖子上靠去。
“别听他的！……原哥，为了「屠龙祭」，就算是死，这批物资也必须得送回村子！”
还没等原哥应答，那倒地的青年便先做出了反应，说完就想站起身来和面具男拼命。
两旁的喽啰紧紧地按住了青年，倒是面具男听了青年的话，眼中飞速地掠过了一道光芒。
“屠龙祭……？你们是朵拉村的人？”面具男的目光扫过整队人马，又重新回到了原哥的身上，“原哥……姬原是吧……”
原哥只听清了面具男前半句话，后面那句呢喃却是没有辨明，而他刚想做出回答，面具男就一脚将青年踢了回来，冷声道：“一分钟之内，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随行的人尚还处在迷惑的状态中，原哥的一声怒喝让整队车马又动了起来：“还发什么愣，马上回村子！”
说完，原哥回头对面具男拱了拱手，说道：“多谢阁下，咱们有缘再会。”

片刻之后，原哥一行人彻底消失在了飞扬的尘土之中。
面具男身旁的喽啰问道：“老大，咱们为什么放过他们？”
面具男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言语里不知是何情绪：“那个领头的小子，是朵拉村村长的儿子，而朵拉村的人，我们最好别动……”
Ⅱ.
静谧无声的房间里只放置着几件简单的桌椅器具，几束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屋子，幽香弥漫的空气里，一位紫衣少女在光线的尽头，静静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我叫姬轩，是这座村子村长的女儿。」
少女犹如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紧闭的双眼前，修长的睫毛随着她的呼吸颤舞，那头与衣同色的长发似珠帘一般静静垂着，垂在少女那如有山涧环绕的纤细腰间。
「村子名叫朵拉村，经历了数百年的治理发展变得像现在这样繁荣和平。现任的村长是我的爸爸，而我，将在不久的将来接替他的位子，成为下一任的村长。」

放下合十的双手，少女明澈的双眼缓缓睁开，那对淡紫色的眸子里，世间所有的温柔仿佛都在其中流动，只一眼，便让人甘愿沉醉在那片漩涡之中。
「虽然哥哥比我更适合，也更应该去继承爸爸的位子，但是村子里的规定却把比哥哥小五岁的我推了上去，而哥哥，则成为了我与外界打交道的助手。」
明眸流转，少女从蒲团上站起，微微拨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人群。正值午间的太阳毫不顾忌地将光芒洒在店铺和来往的车马之上，尽管天气炎热无比，可人群却依旧将街头巷尾填得非常充实，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名为希望的光彩。
「尽管村子在这个乱世之中相对和平繁荣，甚至夸张到数十年来都没有出现一起偷盗之类的负面事件，可有件事却令整个村子世世代代都在为之努力付出，那就是约三十年一次的“屠龙祭”。」
「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着危害人间的恶龙，而似乎自古以来，村子就背负着“屠龙”的使命。每过三十年左右，村子都要派出从小就开始锻炼培养的屠龙勇士去讨伐恶龙。只有杀死了恶龙，村子和整个人间才能拥有和平与安定。可直到现在，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这世上到底还有多少恶龙。」

少女收回流连的目光，重新将窗帘合上。她再次双手合十，向上天祈祷着已经外出数十天的哥哥的安全，也再次在心中坚定了那股信念。
「我是未来的村长，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也要保证村子的延续，我也要维持村子的繁荣。」
从出生起，第无数次地做完了这样日常的“功课”，少女轻轻的出了一口气，人偶般精致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感情。
“去见他吧。”
那一份描绘在眉目间的喜悦和期待像是颜料一般，把少女的容颜染成了这尘世里的一朵花，温暖明艳，柔软动人。
Ⅲ.
“咻，唰！”
林间的树木枝叶时快时缓地摆动，犹如呼吸一般配合着风的节奏。而在树木围绕起来的训练场中，一道黑衣黑发的身影正如鬼魅一样来回穿梭。
那道身影每过一处，旁边的枝叶都会延时般地随他舞动，而他手中的长剑也如同活物一样，不停地与附近的空气交织出清脆利落的音色。看起来毫无章法的脚步之下，似乎每一步又都遵循着某种规律，难觅破绽，无迹可寻。

“叮——”
突然，黑色的身影骤停在中央，瞬间改变的风压将地上的落叶全部激起，他手中伸直的那柄相貌不凡的长剑也随他指向前方，就像是回应主人一样发出轻快的鸣声，只剩少年那头飘逸的长发散开在空中，偶有一缕，落在了他清秀的两眉之间。
“轩姐，你来了啊。”
少年的脸上虽已初见英气，但他的声音之中却还是有着难以掩盖的稚嫩。
眼见少年收起了架势，不知何时到了树木背后的姬轩快步走了出来，给少年递去手帕，并把手中的篮子打开，里面装着已经为少年准备好的水和食物。
“不是告诉过你要注意休息的吗。”
姬轩虽然语气有点埋怨与不悦，可她的脸上却是不加掩饰的笑容，和少年一同走向了旁边单独设立的石制桌凳。
“没记错的话，原哥他们应该就是这两天回村吧。”
少年拿起一块糕点坐在姬轩对面，刚才严肃刚毅的脸已经换上了轻松和自然的神色。

“说你的事呢，怎么老是答非所问。”
姬轩白了他一眼，但眼见少年嘿嘿一笑地开始又吃又喝起来，她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眼神也随之柔和下来。她用两只白玉般的手撑着下巴，仔细地端详少年的表情和姿态，微风拂过她眉角的几缕发丝，为她增添了几分平日里难以见到的俏皮。
少年名叫洪天，是朵拉村的一位普通少年，但这位普通的少年却有着另一个身份——负责讨伐恶龙的勇者。每当「屠龙祭」过去后十四五年，村子就会为下一次的屠龙做准备，而在那两年中，村子里所有三到六岁的男孩儿每天都会被召集起来，统一接受教育和启蒙。五年之后，他们就会在村长和几位元老的监督下进行屠龙之剑的共鸣仪式。
而作为村长的女儿，同时也是下一任的村长，姬轩从小也自然是对屠龙的相关事宜极为熟悉。她还记得那一日那个小男孩儿举起手中闪耀的长剑时，自己脸上是何等的惊讶和无奈。
在第一次共鸣仪式完毕以后，就只会剩下数个与屠龙之剑取得共鸣的勇者候选继续正式的教育与训练。其他被选中的男孩儿都是一脸欣喜与自豪，个个都为成为勇者而奋斗着，在其他孩子羡慕的目光中说着屠龙的壮语。而唯有眼前这个男孩子，在共鸣完毕以后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满脸难受，垂头丧气，甚至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时常对自己发出质疑和不满。

可最后，却也偏偏是这个男孩儿……
“轩姐，也不用这样一直盯着我看吧。”
洪天的声音把姬轩从回忆中拉了回来，看见对方脸上带些揶揄的笑容，姬轩雪白的双颊飞上了两朵淡淡的红云，没好气地说道：“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了。”
洪天又是嘿嘿一笑，将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一手提着篮子站起身来，另一只手对姬轩递了过去。
“轩姐，陪我去转转吧？”
姬轩短暂地愣了片刻，旋即恢复了平日里那抹标志似的温柔笑容。
“嗯。”
她如同演练了千百次般自然地把手放在了洪天的手心，起身走到了他旁边。
少年略带主动地半拉着她，往不知道的某处缓缓走去，就像以前的无数个日子一样。
少女迎着日光，看着那道似乎并未被时光消磨的侧脸，眼中泛满了世间所有的星和月。
Ⅳ.
街道两旁的住宅几乎全是两层高的石屋，道路前方摆出的琳琅摊点连同人流一起，成为了村子鲜活的血液。灯光、横幅，还有烟火，只是走在这样的氛围里就足以让人驻足流连。

而在「屠龙祭」将近的这些日子，即使是在还未入夜的下午时分，街上的各种餐饮、首饰玩物以及用品等等的摊位店铺前几乎都会有人停留。
黑衣少年和紫发少女在这样的一幅图画里显得格格不入，两人出尘的气质就像是仙错降凡一般，不自觉地就吸引了身旁所有的目光。
“哟，是轩儿和小天啊，今天怎么想起来街上转悠了？”
“来来来，刚烧好的丸子，你们拿两串去尝尝。”
“轩儿啊，我这才新做好的衣服，你来帮我试试样儿吧。”
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无一例外地疼爱着他俩，实际上甚至可以说，一位未来的村长，一位屠龙的勇者，他们两人就是这座村子图腾的传承和化身，而在安定富强，民风淳朴的朵拉村，人们自然也是把他们两人当成自家的孩子看待。
姬轩一边应答着乡亲的好意，一边紧紧地跟着洪天的步伐，后者虽然有意地放慢了脚步，可若是在哪一处停留过久，再想要从熟人的问候里脱出身来就极为困难了。

突然，洪天停下了脚步，也居然是主动松开了拉着姬轩的手，在这一块人群较为稀疏的路边蹲了下来。
“啊，是天哥哥和轩儿姐姐。”
一个拿着风车的小女孩兴奋地从路边跑到洪天身前，大大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燃烧着。
“嘿咻。”
洪天弯下腰，忽的抱起小女孩的身子，让她骑在自己的肩上，旋即绕着这条街边跑了起来。
“怎么样宁宁，风车转得快吗？”
洪天两只手紧紧地抓着宁宁小小的身子，脸上浮现出了和后者脸上相同的孩童般的纯真笑容，而宁宁一只手抱着洪天的额头，另一只手也是牢牢地攥着风车，两只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脆生生地答道：“嗯！”
“还想不想再快一点？”
“嗯！”
这一大一小的笑声似乎是传染给了街边的其他人，也让站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姬轩脸上，露出了令日光都为之黯然的笑容。
自从她有记忆开始，勇者这个概念就已经如同传说般烙印在每个人的心里。与其说他是为了屠龙而诞生的存在，倒不如说他更像是村子的另一个村长，作为人们的精神支柱而站立着。

心智不成熟，不善良，或是不把村子放在心上的人，即使取得了屠龙之剑的共鸣，也不会被村长，被其它的村民认可为勇者。眼前的这个男孩儿以前虽然经常不自信，自己都不认可自己，也有点闷罐子，但姬轩心中知道，他却是比谁都更挂念村子，心系村民的人。
带着宁宁飞奔的洪天把她从肩上放了下来，而原本喜笑颜开的宁宁却好像突然有点失落，声音低低地道：“天哥哥，是不是以后我就不能这么和你玩儿了？”
洪天瞪了瞪眼，揉了揉宁宁的脑袋，轻声问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小丫头把手背在身后，朝姬轩这边瞄了一眼，小声说道：“因为你就快要去打恶龙了呀，等你打败了恶龙，肯定就要和轩儿姐姐成亲了，你成了亲，就不能再在外边和其他的女孩子玩儿了。”
听得这话，旁边的村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洪天努力地憋住笑向姬轩看去，这时的后者正有些忸怩地踩着脚，连脖颈都羞红了。

“谁，谁要和他成亲了？”
好半天，姬轩才从嘴里憋出了几个字，恨不得赶紧找间屋子躲起来，而一旁的村民也是不嫌事大，姬轩这副娇羞的样子可不是轻易能见着的，于是他们也跟着起哄道：“轩儿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连宁宁这小丫头都这么说了，我们大伙儿也盼望着赶紧吃上你们俩的喜酒啊。”
说完，又是一阵整齐的笑声。
洪天眼含笑意地看着姬轩，而这次姬轩却咬了咬嘴唇，把头别向一边不去看他。
也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道激动的喊声：“回来了回来了，原哥儿他们回来了！”
Ⅴ.
姬原从床板上支撑着坐起，尚还有些恍惚地甩了甩头。他只记得和同行的弟兄们回到村子之后，等到听见城门落下的声音，自己便也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开始有些意识模糊起来。而当他带领人马一路前行，交付物资时远远看见父亲的脸之后，随后的记忆就是一片空白了。
“我这是……昏睡多久了？”

姬原刚想翻身下床，一股晕眩感却令他又坐回到床上，这时，房门被轻轻打开，一位留着胡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原儿，你醒了？”
中年男人便是姬轩和姬原的父亲，现在朵拉村的村长。眼见儿子已经清醒过来，他又退回房外，端了已经准备好的食物和水再次走进。
“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这次行动很成功，辛苦你了。你先稍微吃点东西，再好好休息一下。”
“是，父亲。”
姬原点点头，接过村长递来的食物，靠在床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村长坐在床边，眼见姬原的气色好了许多，渐渐停下了手中的筷勺，便开始和他聊起天来。
“这次行动如何？有没有遇见什么情况？”
姬原把碗筷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回答道：“大体上还是比较顺利，就是前两天，兄弟们连夜赶路之后，在山林里小憩的时候遇见了山贼。”
村长点了点头，姬原继续说道：“一开始我们已经做好了死拼的打算，但对方听见我们的来历之后试探了一番，就放我们离开了。”

说完，姬原脸上明显有些不解，于是看着父亲，等待着他的回应。
村长沉默了片刻，并没有解答姬原的疑惑，而是站起身来拉开了窗边的帘子，望着窗外稍微有些距离的热闹街道。
“原儿，还记得当时，我告诉你我打算让轩儿做下任村长的时候，是怎么对你说的吗？”
姬原没有急着追问，点了点头说道：“我的性格不适合做表面的治理之事，比起我，轩儿更适合去领导大家。”
“对，以你的性格去做村长，不仅会对各种繁杂事务颇为厌倦，而且一旦知道了某些这个世界的「现实」，或许你会再也拿不起村长二字。”村长突然转过头来，眼神像是猎鹰一样直直地锁住了姬原，“原儿，我问你，你觉得我们村子强大吗？”
姬原虽然对父亲的问话感到疑惑，但也并没有经过多少思考，很快点了点头。
村长似乎是冷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不，你还不知道我们村子到底有多强大。几百年，几百年的时间，村子里没有偷盗，没有抢掠，甚至可以说每个人都为了村子的繁荣而思考和努力，你可能不知道这在这乱世之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

姬原皱了皱眉，说道：“不，父亲，孩儿虽然涉世未深，可也曾走过许多地方，咱们村子有多强大多团结，孩儿通过比较还是能够窥得一角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没有其它的哪一个村子，能做到像咱们一样呢？”
那双历经了世事的眼里，像是要蹦出电光一样突然严肃起来。
姬原愣了一下，看着村长眼中的光芒，心中突然像是有一块巨石碎裂般骤然一沉，惊道：“难道，是……「屠龙祭」？！”
村长似乎自己也是平复了一下心中的冲动，重新坐下来，静静地道：“没错，正是因为屠龙祭。自古以来，只有村长才能知晓其中内情，而你和轩儿的思想都太过纯真，所以无论你们二人谁当上了村长，我都会把接下来的这些事告诉另外一个，让他在村子的另一面活动下去。我相信，如果你提前知道我的用意，也会做出和现在一样的选择。”
姬原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他和妹妹的感情从小就一直很好，而他对妹妹的疼爱甚至不亚于两人的父亲。

村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原儿，你知道什么叫物极必反，盈满则亏吗。一个村子能繁荣与强大固然是好事，可人们的生活一旦充实和无忧，那些阳光下的阴影中，便更容易滋生出恶与丑。”
“你要记住，安定时的口角与争斗，永远不会少于战乱时的烧杀和抢夺。所以，屠龙祭以前就存在，而在以后，它也必须存在。”
村长并没有刻意提高声音，可他的语气，却像是铁律一样不容置疑。
听到这里，姬原虽然身躺在床上，但却感觉背后一片空虚发寒，仿佛自己正在向看不见底的深渊坠去。尽管还没能完全理解父亲话里的含义，但仅是那露出的冰山一角，就已经快要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了。
“这世上，其实早已没有了恶龙。”
而正在房间里的气氛降到冰点时，一道不知从何时就已悬在门前的纤细手臂悄无声息地落下，那双温柔的紫色眸子，已经变得如同死水般涣散。
Ⅵ.
“我叫姬轩，是这座村子村长的女儿。”

依旧静谧的房间里，少女跪坐在蒲团之上。但这一次，她的身体微微摇晃着，似乎连房间里的空气都随着她的呼吸变得紊乱起来。
“只有杀死了恶龙，村子和整个人间才能拥有和平与安定。”
可无论她怎么在心中默念自己的教条，刚刚无意间听见的谈话都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纠缠着她，魔咒般的不断在她耳边回响……
「这世上早已没有了恶龙。」
听说兄长醒过来了的姬轩兴奋地出了房间，脚步尤为的轻快。那日听到姬原回来的消息她便急急忙忙地回了家，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已经数十天不见的哥哥。可等她回到家，哥哥已经完成了交付的任务，倒在床上昏睡过去了。
当她今日来到廊前，远远地就看见姬原的房门正虚掩着，窸窣的说话声让她放缓了脚步，轻轻地走到门前。姬轩刚想轻轻敲门示意，那道魔咒般的话却硬生生地让她愣在了原地。
“其实在千年以前，恶龙就已经被初代的勇者给讨伐了。”

听到这话的姬原声音明显激动了起来，问道：“可……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曾亲眼见过啊？！”
村长用眼神止住了儿子的冲动，过了片刻才娓娓道来：“千年以前，恶龙为孽，咱们连同附近的十数个村子都深受其苦。但也正是因为它的存在，各个村落的人们就像一股麻绳一样紧紧地团结和生活在一起。而在先辈的努力下，他们有一天也终于是成功地讨伐了那头恶龙。”
眼中掠过回忆之色，村长似乎也沉浸在了往事里。
“可等到当年的勇者斩下龙首之后，还没和平个十数百年，人们便开始争权夺利，互相猜忌，不仅是一个个村子陆续地退出了联盟，隐隐敌对，就连各个村子的内部也不再安定。而在这时，渴望和平的人们甚至有的开始许下了这样的愿望——如果恶龙依旧存在，是不是大家的生活还会像以前一样？”
说到这里，村长苦笑了一下，“而也就像是为了回应这份愿望一样，某天，勇者找到了自己的挚友，也就是当时村长的儿子。谈及当时的形势，两人都是深深的失落和无奈。”

“也就是这时，勇者一脸郑重地对友人说，自己或许有办法解决这一切。说着，他卷起袖子露出了自己的手臂，而在那上面，已经蒙上了一层漆黑的鳞片。”
姬原呆呆地看着父亲，脑中像有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下，砸得他差点又在床上昏倒过去。尽管父亲还没有把真相说的那么明白，但话已至此，他心里已经大致清楚了后来的发展。
“……”
——门外的姬轩也一样。
「我们的村子名叫朵拉村，经历了数百年的治理发展变得像现在这样繁荣和平。现任的村长是我的爸爸，而我，将在不久的将来接替他的位子，成为下一任的村长。」
“不，那根本不是因为这数百年的治理。”
蒲团之上，姬轩的身体连同思想一起，仿佛在瀑布之下经历着巨大的冲刷。
「每过三十年左右，村子都要派出从小就开始锻炼培养的屠龙勇者去讨伐恶龙。只有杀死了恶龙，村子和整个人间才能拥有和平与安定。」

“屠龙勇者？分明是选出来的替死鬼吧。”
从出生开始，从父亲决定要让她成为下一任的村长开始，这一套观念和思想，她不知已经每天重复了几千万遍。这个每天都要做的必修课，就像她的箴言和教条一般树立在她心里。
而现在，她每在心里默念一个字，就好像有一把刀从她的身体上划过。十几年来建立起的理性基石，仿佛被风暴顷刻之间就摧残得摇摇欲坠。
「我是未来的村长，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也要保证村子的延续，我也要维持村子的繁荣。」
“我是……未来的村长……”
静静的屋子里，一滴清泪，从少女人偶般精致的脸上滑落，只不过这时的人偶怎么看，都让人不忍得触碰一下。因为好像即使只是吹一口气，就足以令脆弱的她裂成碎片。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也要维持村子的繁荣……”
少女的情感终于是决了堤一样的爆发出来，她双手紧紧地捂住红唇，不想让自己失去最后一道防线一样毫无顾忌地痛哭出声。

“……我做不到啊。”
她本想立刻奔到那个人的身边去，想立刻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他，但她知道，她现在不能那样做。
Ⅶ.
如风，如影。似形，似幻。
随着洪天的身形飞掠，他手中的那把历经了千年的神兵，也像活了过来一样，在他手中舞起了绝妙的形姿。
成梦，成蝶。化生，化龙。
空地之上，这一人一剑竟已如同一个整体，浑然天成一般不分彼此，仿佛连同旁边的蜂蝶，落叶，乃至环绕在他们身边的空气，都像混沌初开时就本应是如此的一个存在。
“飒。”
身停形止，一人一剑归于平静，和刚刚庄严、至理般的感觉不同，此时的洪天就如身旁的清风一样柔和温存，丝毫没有了刚才的凌厉之气。
收剑于鞘，洪天长出了一口气，回头望向一旁的石桌，但是却并没有任何人在那里。
“怎么啊，今天还要躲起来？”
洪天对着旁边的树林笑了笑，他早已察觉到了姬轩的到来，却未曾想今天对方并没有在石桌坐下等他。

“怎么啊，想站站还不行啊？”
姬轩学着洪天的语调回答了他，一边从树林中走出，不过她的眼中，却是没有多少俏皮之色。
“你……？”
还没等姬轩站定，洪天突兀地凑到了她面前，双眼直直地在后者脸上打量起来。
“……你哭了？”
鼻子没来由地一酸，姬轩看着洪天眼中略带点焦急的疑惑，流干了的泪差点又从枯井似的眼里涌出。她曾想过和他见面的一万种方式，想过他和自己可能谈及的无数个话题，可是却不曾想到，自己已经尽力地平静和整理仪容后，只是他这简单的一句话，就令她差点丢失了所有伪装。
“昨晚没睡好啦。”
双眸从洪天的注视下逃开，姬轩转过身去，并没有给他继续追问下去的机会。
“今天我想去你家看看。”
洪天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自觉地偏了偏头。看着姬轩的背影，却还是忍住了询问的冲动，转而说道：“就算去我家，你也要先转过来才能和我一起走吧？”

沉寂了片刻，姬轩终于是转回身来，却没有去看洪天那惯例的柔和笑容，只是紧紧握住了那温暖有力的手。
……就和那时候一样。
那是在共鸣仪式前的某个日子。所有孩子都被丢进了恶龙所在的山林里面。
他们有的惊慌失措呆在原地大哭。
有的自顾自地想要寻找回镇子的路。
有的甚至还想要去看看龙的样貌。
可这个小自己半岁的小男孩儿却像哥哥一样，一边安抚着那些胆小的孩子，一边独自四处找寻着回家的路。
“轩儿姐姐，你害怕吗。”
她摇了摇头。
“那就好，”还没自己个头高的男孩子望着丛林，“还有两个方向我没有去过，我能回来的话最好。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向着另一个方向找回家的路吧。”
说完，他就要一头扎进身前更为茂盛的树林。
“等等。”
不知出于何种理由，那时候她本能似的伸手紧紧拉住面前的男孩儿，果然，他的手臂和他的身体一样正止不住地颤抖。

“……一起去吧。”
她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说出这句话，可她看见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燃起了火焰一样明亮起来。
“好，我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没有斩钉截铁，没有气吞山河，也没有温润柔情。他只是和往常一样平静地说着，就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但是，透过他反握住自己的还未长开的手，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紧张的自己一样。
……姬轩短暂地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那个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变成自己需要仰视的少年，视线一瞬便模糊了。
“那个……那个是！”
正在两个小小的身影向密林他处走去时，旁边却响起了恐慌的叫喊声。
一道足以掩盖这半边山林的黑影突然出现在半空之中，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那，整个山林突兀地静谧下来，只有树木还能发出因巨大翅翼振展而颤动的声音。
君主降临，万灵沉寂。

几乎所有人的大脑都变得一片空白，甚至快要忘记了如何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头顶那本应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可尚还有些不知道绝望为何物的孩童，却仍旧止不住地流下眼泪，而那声音，似乎正吸引着飞龙的目光。
“洪天……！”
姬轩突然感到手上变得冰冷起来，她看见男孩儿的眼中闪过令她恐惧的光芒。
“不要！”
她连忙紧紧地抓住男孩儿的手，但对方还是轻易地就摆脱了出去，甚至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便一边大叫着一边向远离人群的方向跑去。
「你不是疏远这些同龄的孩子么。」
「你不是每次都念叨着想赶紧回家么。」
「你不是……最讨厌那名为勇者的存在么！」
受到吸引的恶龙带起巨大的风压冲向洪天，而无论他是逃跑还是为了引诱，这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姬轩的记忆如同断层一般从这里分界，而也是自那以后，等到男孩儿被屠龙剑选中，再到最后成为唯一的勇者。

——到现在她明白，这一切或许从那时就已经注定了。
“天……”
姬轩没想到自己开口的第一个字都颤抖得辨不出声调，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情绪。
“……怎么了？”
洪天回过身，看见的却是低下头，被长发掩盖了侧脸的姬轩。
“如果……如果我说，不让你去屠龙了，你怎么办？”
姬轩已经无数次地告诫过自己，一定不要做类似于这种的举动，因为即使是全盘托出真相，那最终也只是徒劳。
洪天止住了脚步，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他轻轻皱着眉问道：“如果不听话的话，会有什么惩罚吗？”
“惩罚……”
姬轩几乎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着红唇，一边颤抖着，一边竭力维持着最后的理性：“惩罚就是……你再也看不见我。”
下一刻，还没等她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身处于他的怀抱。
“如果你用跑的，那我总有一天会追上你。如果你用躲的，我就骑着恶龙先从满世界找到你。”

眼泪像是决了堤一样止不住地流淌下来，姬轩完全地化在了洪天的怀抱里。他不会听她的话，但自己偏就是喜欢这样的他。可她没想到，真正的致命一击却还紧随其后。
“轩儿。”
他退出身来，用平生从未有过的正经神色注视着臂弯里的少女。
“等我回来，就嫁给我好不好。”
依旧没有斩钉截铁。依旧没有气吞山河。
或许他曾对她说过无数真心的谎话，或许他曾对她讲过无数假意的真话。但此时此刻，四目相对之中，她只能从那双深邃的眼中，感觉到快要淹没自己的真情。
她没有回答，只是带着泪眼凑上了身子。
或许这是最初，也是最终的一吻了。
仿佛过了天荒地老，又好似只是白驹过隙，她轻轻推开少年，带着小跳退向一边。
“作为不听话的惩罚，今天就让你一个人回去。”
少女回眸，带着未干的泪痕对少年微笑。
紫发轻舞，那笑容，似乎让烈日都为之变得娇柔温和。

“明天见。”
Ⅷ.
……
……
不像传闻中那样轰轰烈烈。
没有记忆里那般锣鼓伴行。
也不似想象中身负瞩目期待。
甚至连一把武器也没有。
就是这样的一位少女走在林间。
她看见云，便想起了他的眉。她看见树，便想起了他的背。她看见花，便想起了他的笑。她听见风，便忆起了他的唇。
她每向山上迈出盈盈一步，风和木，便似迎送着她微微一动。
今天的她脸上多了红晕，就像高岭的积雪沐着日光。今天的她任凭长发随风飞扬，就像春色里的垂柳尽情舒张。
她不再是人偶，她已是不存于世的画中之仙。
风儿渐凉，她似乎已经能看见那道云间的巨影，一呼一吸，一沉一浮，那是她的身体从未体会过的轻盈自由。
无法用语言描绘出的巨大落差横亘在眼前。她就像是一粒尘埃，飘忽，又决绝地向着那道漆黑的巨影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