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之未见青山老》第八十一章 雪上加霜

天光微亮，姜德音站在陆安衍的身前，低头替他整理着白色孝服上的腰带。
“路有点远，我让小侯爷就跟在你旁边，虽说有点不合规矩，你也别计较这点。”姜德音垂眸隐去忧虑，她着实不放心陆安衍的身子，因而才这样拜托荣小侯爷。
按规矩，荣铭是外客，且身份尊贵，是不能跟在孝子贤媳的队伍里。
陆安衍看着姜德音，他伸手抚了下姜德音的鬓发，良久，轻叹一声，道：“我能计较什么，只是委屈了荣铭。”
姜德音转头看了看窗外，隐隐有鹅毛雪片飘落，她翻出一身白貂绒披风为他披上，抬头看着陆安衍苍白至极的脸，轻声道：“披着吧，云姨不会介意这个的。”
陆安衍看着自己因为寒冷而变得青白的手，苦笑道：“好。”
“少夫人，老爷回来了。”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
?“好的，我们就来。”姜德音回了一句。
陆安晨的情况稍微有些稳定，他们也不可能让一个还在发热的小娃娃出席。因而今日出席的孝子只有陆安衍。
陆安衍和姜德音相携而出，还没走出西苑，就看到陆尚书一路疾行过来。陆尚书回府的时候就知道了昨日的情况，看过幼子后，就匆匆来长子这边。

陆安衍停了下来，他看着越走越近的陆尚书，不过短短数日，陆尚书鬓发上多了不少白丝，整个人的气息都颓然了不少，清瘦的面颊上，带着焦虑和担忧。
“父亲。”陆安衍轻声喊了一声。
陆尚书站在陆安衍的面前，看着陆安衍病骨支离的模样，他扯了扯嘴角，沙哑地道：“路途遥远，如果不舒服，不要硬撑着。”
“嗯，父亲，您...也多保重。”陆安衍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看着此时此刻如此憔悴的父亲，心中酸楚，这是记忆里极少见到的。
陆尚书只点了点头，道：“走吧，该准备出发了。”
陆府的出殡队伍出发的时候，天空就开始下起了雪片儿，纷纷扬扬的。
长长的队伍从陆府大门出来，素白的衣帽几乎要和这苍白的天地融在一起，肃穆的队伍里，弥漫开低低的抽泣声。
在街道的檐角巷尾里，零零散散的人影伫立在那里，默默地看着队伍蜿蜒而过。
“弩箭手都准备好了吗？”
“死士已经都到位了。”
“那就等他们送葬回来，我们再送他们一程。”
“是。”
?与此同时，寂寥的深宫里，太后面上难掩疲惫，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对身边站着的人道：“恪儿。没有陆府了。”

皇帝转过脸来，他的脸色很难看，提了提声音，反驳道：“有的，安衍在，舅舅在，安晨在，陆府永远都会在。”
太后的眼中含着浅浅的泪花，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那个她出生并成长的陆府，没了啊。
“恪儿，答应娘，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安衍，你待他好点，那是你的至亲。”太后哽咽着。
如果当初他们俩姐弟不招惹上皇室，是不是陆府就会好好的？
李明恪听到这话，有些愣神，想着陆安衍那人，他苦笑了下，道：“娘，我不会再骗他的，他那人...他一路护着我走过来的，我都记得的，我会让他、让陆家荣耀至极，无人可欺！”
太后平复了一下心态，她沉声道：“什么荣耀都不重要，我只要你保证，让他们平平安安。”
她看了看这空寂的宫殿，站了起来，叹了一口气道：“哀家要回陆府，看看你舅舅还有衍哥儿他们。”
“母后，”李明恪顿了顿，他低声道：“那让泽儿和醇儿跟着您去吧。让他们代朕，祭拜一下。”
“也好，泽儿和醇儿之前就念叨着阿媛他们。”
陆昌明不是第一次送人出殡了。这条路他走了四次，这是第四次。人说事不过三，与他而言，却是一次又一次。

幼年时，他们姐弟两人抱着父母的灵牌，懵懵懂懂地走过。少年时，他们姐弟扶着祖父母的棺木，哀恸欲绝地走过。青年时，他独自一人陪着婉婉，哀莫大于心死地走过。而今，在这苍茫细雪里他送着小云，麻木空洞地走过。
人都说他陆昌明家世显赫、惊艳绝伦，可谁能想到他竟是这么个克亲克妻克子的命。
陆昌明抬头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他忽然觉得有些累，而后便是骤然降临的天旋地转。
“爹！”
“爹...”
“陆大人...”
出殡，由于陆昌明的昏厥而结束得比以往早。这个提早，恰好打乱了一些原本的暗地里的谋划，却也酿成了一个阴差阳错的结局。
“没什么大碍，就是这段日子劳心劳力，耗损过度，让陆尚书好好歇一阵就好。”荣铭搭着陆昌明的脉象，头也没抬地对着陆安衍夫妇俩解释道，只是那低着的面上眉头紧皱。
“那...”陆安衍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气色很差，他走了一路，伤口隐隐作痛，冷风激得他身子都有些僵硬。
“少爷，少夫人，太后娘娘携小皇子小公主来陆府了，就要到门口了。”青黛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闻言，陆安衍本来要出口的话停了下来，他和姜德音相对一眼，站了起来，轻声道：“阿媛，你在这里，我去门口迎一下姑姑。”
姜德音拉住陆安衍冰冷的手，摇了摇头，道：“外面风大，你在这边陪着爹，我去门口接。太后娘娘知道你的情况，你不到没事，你到了，太后娘娘才会怪罪的。”
陆安衍看着姜德音坚定的模样，只得点头同意。姜德音给陆安衍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陆安衍冰冷冷的手心里，而后随着青黛走了出去。
雪此时已经停了，阴沉了一天的天忽然钻出一丝霞光，黄昏的霞光洒在白蓬蓬的雪上，就像缀满了金子一般。
姜德音匆匆从府内往外走，才到门口，就看到太后领着皇子和皇女下了马车。
姜德音走到门口，小皇子李承泽看到熟悉的姜德音，急忙跑了过去，拉着姜德音的手，道：“阿媛姐姐，我...”
“放箭！”
“咻——”
“小心。”
“姑娘！”
骤然，陆府门口，数枝箭矢凌空而来。姜德音眼疾手快将身边的李承泽护在怀里......
府内的陆安衍站了起来，突然一阵心悸，让他几乎站不住，他扶着桌子，喘了口气，一股难言的惶恐涌上来。

荣铭正低头给陆昌明把脉，一抬头就看到陆安衍冷汗淋漓的模样，急忙起身，还未来得及搭上陆安衍的脉。
陆安衍摆了摆手，道：“荣铭，我爹这里，烦你看着。我去阿媛那边看看。”
“手伸出来，我把脉看看。”荣铭肃着一张脸，站了起来。
“不用，我出去一下。”陆安衍摇摇头，人已经错开荣铭，急切地往门外走了去。
荣铭看着陆安衍迫切奔走的模样，想来一时半会儿的应该是没什么问题，有些没好气地道:“这小子，难不成是一时半刻都离不开媳妇了？”
陆安衍一路往府门外走，他还没有到门口，却已经听到哭喊声，以及刀兵的碰撞声。
陆安衍心下一沉，他沿着回廊，快步往外门走去。
“太后——”
“少夫人——”
“殿下、殿下...”
还搭着白布的陆府大门，此刻已经是一片血泊狼藉。
陆安衍顾不得因为快速奔走而逐渐加剧的疼痛，他顺着大门看出去，伏在地上血污中的是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阿媛。
此时，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伏在地上，背上深深地扎进去一支弩箭。

只一眼，陆安衍觉得浑身如浸寒水，心中冰凉一片，然而刚刚的奔走却又让他的胸腔内如同火灼，难受得厉害。
一热一冷，陆安衍的心口恍如万蚁啮噬，攫人心神的痛楚让他的神志一点点模糊起来，周边杂杂杳杳，他却是什么声音都辨不清了。
陆安衍踉跄着步伐，他有些喘不上气，心上撕裂一般的剧痛，跌跪在姜德音身边。
“阿媛...”陆安衍的声音很轻，他甚至不敢碰姜德音。
此时的姜德音就这么伏在地上，那素来温婉浅笑的眉眼紧紧闭着，隐隐可以看见她唇边夺目的血红，衬着她惨白的脸颊，仿佛就要消散了。
陆安衍抬起头，他的额上尽是细细密密的汗，双目有些失焦，眼底血丝蔓延。远远的，他看到在零零散散被追击逃离的刺客里，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眸中的恨意昭然而现。
那人拉下面罩，冲着陆安衍笑了笑，极具讽刺而快意的笑，是那位西戎小王子，他无声地张了张嘴，道：“都是你。”
陆安衍的眼前宛如被迷雾蒙上，他什么都看不清了，但阿媛死寂的面容和耶律云凌讽刺的笑不断交替出现。他的心肺处疼得很，疼得整个人都颤抖着，而后是一声又一声，不断地剧烈咳着，咳出一口又一口鲜血。

“呜哇...阿媛姐姐...”
一声惊恐的哭声从姜德音的怀里传出，骤然震醒了陆安衍几近崩溃的心神。
陆安衍勉力看去，却见姜德音轻轻动了动手，眉眼处挣扎着颤抖。她慢慢睁开眼，迷蒙中看向陆安衍，眸中潋滟，气若游丝地道：“我、好好的，你别、担心...”
陆安衍低低咳着，捂着唇的指缝间不断有血渗出。他握着姜德音的手，感受到她紊乱的脉动......
令人猝不及防的刺杀在细雪再次扬起的时候结束，徒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滔天的悲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