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之屋 第八章

我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先一步进入梦乡。
进入梦乡，回到那片依然遥远的麦田，再一次，与他们重逢。
恐怕对我来说，梦境才是唯一的现实。
和文静、莉芙、还有前辈······
啊···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称呼他为前辈呢······
对了，是在学校，是在我们早已忘却是第几次的轮回的校园。
从海音中学，到海音大学。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观察着、守护着。
我用“前辈”这个称呼淡化了自己的存在，李陌瞳这个世界上的唯一，就这样消融在“后辈”的概念中。
我是他诸多后辈中的一员，他却是我唯一的前辈。
这些时光，对他来讲，是三年、四年、五年，对我们来说，对我来说却已经近乎永恒。
在这永恒的轮回中，连情感都变得稀薄。
不止一次在床榻上惊醒，疲惫的精神诅咒着，诅咒着这无穷的时光。
在这无限的循环中，我从扮演学生成为真正的学生，同样的，文静成为真正的书店店员，楚楚成为真正的店长。
前辈的灵魂每一次都更加疯狂地突破不属于他的角色，我们却日益被禁锢于自己的角色。
只有莉芙，为我们带来每一次的终局。

当失败成为常态，当无助成为现实，希望又有什么益处呢？
目标又有什么意义呢？
无非是像夜空中的明月，孤傲地散发着光辉，却不带给人们一丝温暖。
反而是每场闹剧的终结，在血与痛苦的舞台上，我才再一次认识到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我要怎么做。
正如现在的场景——
“你们总是期望太多。”莉芙从她借来的角色口中，讲述着无数次无数次终局时都会说的话。
“人的生命本来就不够人来生活，对于我们punishers来说更是这样。”
边说着，莉芙边向我们靠近，世界树淡蓝色的微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空洞的眼眸中，显得多么悲凉。
我无力反驳她的话语，只能尽可能向后退，同时消极地思考着作战的策略。
前辈似乎已经昏迷过去，虽然伤口不深，但仍有出血过多的风险。
“我们punishers所拥有的所谓‘寄物’的力量，究其本质来讲，是我们的灵魂对世界的触碰与交流。
当寄物使用在武器中时，我们的灵魂就有一部分被赋予在了武器上，而当这种寄宿了灵魂的武器与早已变质的恶灵接触时——”
“原本被躯壳限制的两个灵魂，就会彼此缠绕和交融，失去宿主的恶灵最终会变成我们的一部分。”

我打断了莉芙的话，并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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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能接的下去，这可是，前辈用自己的生命证实的真理。
经历了漫长的，漫长的逃亡，最终迎来的当然是早已注定的绝望。
对人间界的不熟悉，作为punishers过于奇装异服的打扮，这些都还不是最大的威胁。
只要我们没有死亡，冥界就能获知我们的行动，虽然不能精确到每一个人的每一个信息，但每天收队以后总有几个信号源还在游离就足够说明出现了叛逃。
唯一的方法是，伪装成常驻于人间界的观察员，躲藏进冥界两大机构设立的驻地。
好在目前正处于新晋punisher们大规模死亡的时期，想要找到一些无人驻扎却未来得及撤销的据点也不是不可能。
因此，我们来到了这里。
海音市。
轻轨的微微震动是这个寂静的小城最大的声响，人们在这里过着虽然不富裕，但起码是属于自己的生活。
海音的据点，是一间书店。
这个书店的名字就叫书店，没有招牌，里面也没有伪装的太完善，看起来是还没有搭建几天的时候，这里的人们就已经因为恶灵的反噬消失了。
无数的，无数的punisher们，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的。

能留到最后，都是心意极强，或者根本没有所谓心的人。
对于punisher的管理层来讲，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punisher们。
说实话，成人礼上填表格式的那种选拔，或许根本就不是选拔。真正的实战，才是筛选的唯一标准。
我、楚楚和文静都没什么心思，精神也早已萎靡，压根就没有管在这里生活的事情，每天就是在这书店的二楼房间昏睡，醒来，吃一点前辈拿来的食物，然后继续睡去，不知何年何月何日。
因为只有睡去，才能进入梦乡，才能再次回到那金黄的麦田。
梦境对我们来讲才是现实，而真正的现实世界，在睡眼惺忪的我们看来，反而带有几分虚假的梦幻，那么的不真实。
真正在准备、装修、努力适应新的身份活着的，只有前辈，还有莉芙。
他们俩讨论了一上午，终于确定了这个据点的名字：永恒之屋。
用来给书店命名可真是奇怪，我不禁吐槽道。
“我们总是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快乐、意义、美好这些永恒的事物，虽然看起来很无力，却也是一种幸福的事情，不是吗？”
莉芙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像是哄小孩子一样跟我们三个讲着。
“再说——

前辈终于安置好新购置的书柜，给楼上端来了咖啡和点心：
——书这种东西啊，本身就是把我们有限的生命呈现出来，让其成为永恒，以便一代一代地流传下去，最后被人们所阅读，所感动，感到幸福不是吗？”
“真是，从没感觉你们两个有这么肉麻的想法过。”楚楚作为这里最大条的家伙忍不住继续吐槽。
“真的哎，你们两个干脆把这里当婚房怎么样？”文静也终于有了点精神，开始有点开玩笑似的打趣到。
“唉，怎么连文静都这么说！”莉芙的脸肉眼可见的变红，相反，前辈一脸习惯了的表情，根本就不加以理会。
“我和他根本不是那种关系好不好！”
啊，如果能一直这样，倒也不错吧。
我心里这么想着。
不过，像我们这样的人，不管现在有多么幸福，最后还是要走向绝望吧，一定会。
前辈似乎是注意到我的变化，在书店正式营业前的那一天晚上专门把我约了出去。
在海音市的市郊，在一棵名为“世界树”的人间界标的物的名胜下，我们喝着罐装咖啡。
一般来讲，这种标的物都是为了防止冥界人在人间界迷失，误以为这也是冥界所设立东西。
“我说，李陌瞳，你也知道我们最终的结局吧。”

“这么直接的吗？我还以为会有铺垫之类的。”苦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我，倒是突然感觉好了不少。
“没错，我们这样，不管现在有多么幸福，都一定，会走向绝望的终局吧。”
“所谓的叛徒都没有好下场么？”
我思考了一下，似乎也不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但我点头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能够永生，抑或死而复生，我们会变得怎样么？”
“那岂不是很好，可以做很多事情，如果能够死而复生，即使我们被发现处死，或者被恶灵反噬而死以后，又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
“这样啊，你是这样想的啊。”前辈好像有些忧伤的样子，深邃的眼神此时竟变得有些空洞。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过来，站了起来。
“李陌瞳，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的人生，会不会正式因为我们生命的有限性反而变得多姿多彩呢？”
“那怎么可能？”那是下意识的，我不禁要反驳：“如果这样的话，很多事情错过之后就没发弥补，快乐的事情也没发多发生几次，我们也没发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认识更多的人，度过更长的幸福的日子，虽然悲伤的事情也会因此变多一些，但我想快乐的事情一定也会更多的才对。”

前辈微笑着看着我，但很快又转头向上，视线穿过树叶之间的缝隙，看向那触不可及的夜空，凝望着。
“但是，如果我们拥有无限的生命，抑或无限的复生，快乐的事情对我们还是快乐的吗？那些曾经对我们有着无比重要意义的事物、人、时光真的会更有意义吗？”
“这······我倒是没想过这么多······”
“很多事情，就是因为我们只能经历一次，才会变得难忘，就是因为我们没有额外的生命体会这个世界，我们才会觉得这个世界是值得珍惜的，难道不是吗？”
“但是，总有些事情会觉得可惜——”
“正是这些可惜的事情，错过的事情，一去不复返的事情，才会让我们更加珍惜未来的事情，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失去的人，不是吗？不对吗？”
就在前辈这样对我说教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他不仅仅是在讲着他对人生的看法，而且是在讲着自己的归宿，我们所有人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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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现在的时刻，在面对着莉芙的长枪，昏厥的，名为“周敬宇”的躯体所承载的前辈的灵魂之时，我猛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啊啊，为什么，每次都是在终局时，我才能学会这些道理呢，究竟是为什么。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在现实终止的地方，我才能学会一些东西，每一次。
长枪首先刺中了周敬宇的躯体，前辈的灵魂，恐怕也在此时与莉芙的灵魂融合在了一起。
“在这里可以这么悠闲，恐怕楚楚她们已经······”
“放心吧，我已经把她们的记忆全部删除掉了，只是文静因为之前删除过一次，再进入有一点困难，所以我才会来的比较晚。”
“这样啊，不过有些可惜，刚刚学到人生的道理，我却要被删除这宝贵的记忆，有点不甘心。”
莉芙微微一笑，慢慢向我走来。
“没关系，就算是没有他的世界，你也一定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这些道理自然也就能领会了。”
希望如此吧。
就这么想着，我闭上了眼。
准备迎接着我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