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行•乌鞘刀(转)

“陈国的皇子,在江都,杀了她。”
杀!
“杀了那个保护她的捕快。”
杀!
“事成之后……我答应你的要求,给你机会,你不是想找我报仇吗?”
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老人也好,小孩也罢!杀掉陈国的皇子!杀掉碍事的捕快!最后!杀掉那个该死的混蛋!!!!!
“求求你,放过这孩子!”
咦?
漫天的血雨和惨叫中,罗刹停手了,她缓缓放下了自己的刀。她的面前有个女人,那女人在跪着求饶,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孩。
“杀人,是为了什么?”
她回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小女孩。
那个夜晚,当炎国的铁蹄踏进村子的时候,她跟母亲还在房里熟睡。房子被火点着了,母亲带着她跑出门,却看到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月亮像是被血烟染红了,人们在火中逃窜、求救、刺穿、挣扎、死去……
那些穿着甲胄的人们发现她了,他们围了上来,挥舞着刀剑和武器,像极了一群恶魔。

“杀……杀……杀……杀!”
他们低语着,女孩从未直面过如此恐惧的事物,她本能地哭了……她在死亡面前无能为力。
“求求你们,放过我孩子吧。”
母亲抱住了她,她向恶魔们跪地求饶。
可是下一秒,一柄黑色的长刀刺穿了母亲的咽喉。
“娘!!!!!!!!!!!!!!”
眼泪模糊了视线,能看到的只有鲜血,视野里只有一片猩红。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或许是绝望与愤怒的交织,给了女孩胆量,她居然有勇气敢直面那个杀了自己母亲的凶手。
“好啊。”
杀母仇人开口了,泛红的视线中,有一个骑着马的模糊身影。
“这个世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说完,男人把沾着母亲鲜血的长刀插在了女孩的面前。
“如果你有胆量,就来试试吧……我也会在那一天,杀了你。”
女孩站起身,用力拭去了泪水。她拿起了那把长刀……
直到现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罗刹回过神来。她毫不犹豫地挥刀,斩下了那名母亲的头颅。
“没错,是为了复仇。”
罗刹离开了,留下了那名无助的小女孩。
我一定要杀了你——罗刹的背后,那名女孩这么叫道,像极了当初的自己。
“要是杀了那个男人我还能活着,将来就由你来杀了我吧。”
罗刹从满地的横尸上踏过,走进漂泊的雨中。大雨带走了刀上的血迹,淋湿了她的长发,和早已染红的白袍。她走进了无人的空巷,水幕从两侧的石瓦上倾泻而下。
在巷子的尽头,矗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瘦长,戴着斗笠,看不清相貌。只见腰间佩着黑色刀鞘的长刀,另一手紧握刀柄。
“没想到震惊江都的杀人鬼,会是个及笄之年的少女。”
罗刹皱了皱眉头。
“别挡道……”
她踏步而出,对方随即拔刀:霎时的寒光从巷中扫过,一声清脆的铁器碰撞声后,两人短兵相接,随即交换了位置。

留下被斩成两半的斗笠,在空中扬扬落下。
“果真是一样的刀啊。”
“嗯?……阎魔?”
罗刹转身,看到对方的真容先是为之一震,随即扶额、戏谑地笑了。
“呵呵,像……真像啊。”
雨下了。
白湖茶馆内静得出奇。今日无客,跑堂的、端茶的伙计都歇在屋檐下看雨,看那大雨飘飘洒洒落进湖中,打落了莲叶上的花瓣,摇动岸上的柳枝。刘伯在低头算账,“哐——哐”的算盘声打得很响。
白堤上有把花纸伞晃来晃去,格外扎眼。是小念,她穿着蓝青花边的锦裳,两只小脚淌在塘里戏水,看鲤鱼探出湖面透气。
“烟儿,去把孩子叫回来,可别受了凉。”
“好。”
梅萱坐在窗边看着堤上的花伞,咳了几声,眉头紧锁。
“老板娘可也得注意身体啊。”
江城子摇着折扇进来了,一如既往带着满脸笑意。
“你这秀才,倒也会关心人?”
“那可不是。您是掌柜的,我是做工的,您要是病倒了,我这工钱找谁要去啊。”

“就会油嘴滑舌,洋工倒是磨得比谁都勤。”梅萱也没心思跟他唠话,她正忧心别的事。“我问你,跟他动手的时候,你是不是放水了。”
“敢问老板娘,那个他,指的是?”
“明知故问,找打吧你!”
“唉嘿,不敢不敢。”江城子也不再打趣,神色变得难得的认真了起来。“只是,我两人都使出全力,恐怕当时——必有一人会血溅当场吧。”
“他?”
江城子摇头。
“你?”
江城子还是摇头。
“说不好……”
“怎么会说不好?你不是绝顶高手吗,怎么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来。”
“老板娘……”江城子苦笑着道。“习武之人,精通的是拳脚的功夫,武林上能有一席之地,算高手。可他不简单,几番交手我可算看出来了……”
——“那二爷,精通的是杀人的功夫……”
“你是阎魔派来的人吧。”
二爷挥刀,划了个半圆,抖掉刃上的雨水,问道。
“哎,没错。你就是那个皇子身边的捕快。哈哈哈,那个混蛋不愿意自己动手,所以让我来吗,他杀了那么多人,居然舍不得亲手杀你,就因为你们是兄弟?”

“你既然认识他,就不会不知道吧,他是个魔鬼。”
“都无所谓。”罗刹再次摆好架势。“我会杀了你,然后杀了他。”
“你想杀阎魔?”
“有何——”
罗刹冲上前来,一记讯斩直冲二爷面门袭来,力道惊人!
“——不可?”
二爷横刀抵挡,两股锋刃激撞在一起,迸出丈高的火星。
第二击随即而至,刀身一振,雨声随即被一声铁器脆响掩过,待沉寂下来时,是两人如雷的心跳声。
第三击、第四击……罗刹的杀招就像暴雨一般连绵不绝,闪电一样的斩击在两人方寸间的空隙中截断了雨水,创造出一片除了“杀意”空无一物的空间。
在狭窄的巷中,罗刹的每一招每一式,二爷都只得尽数接下。看破、招架、反制、退守、等待时机,直至对方露出破绽,否则,只有身首异处。
两人不再说话,死斗的开幕昭然若揭,胜负生死可能在下次呼吸间决出。
梅萱问道。
“你对那把乌鞘刀,了解多少?”

白湖泛起涟漪,柳枝在雨中翩翩起舞;几只青蛙从水中跃上了睡莲的叶子,仿佛在欢度这个时刻。
江城子坐下,抿了口茶。
“在下可是号称江湖百晓生,上至朝廷宮内,下至市井江湖,塞北江南、苗疆东海,东南西北、从古至今,就没有我江城子不知道的事。”
“别废话,快讲。”
“咳咳——好。老板娘知道——阎魔吗?”
江城子故意顿了顿,颇有故弄玄虚的意味。
“知道,炎国的叛军首领,几年里到处带兵烧杀掠夺,是个臭名昭著的军阀头子。听说,他极其残忍,所到之处,无不变成人间地狱,人们恐惧他,所以叫他阎魔。莫非……”
“没错,传闻阎魔的佩刀,有恶灵寄宿:通体漆黑如炭,拔刀时,刀身便会燃起火焰。用这业火锻造的新刀,同样会寄宿恶灵,使用者不但会受恶灵引诱,失去理智;还会被业火侵蚀,化身厉鬼。”
“这也太玄乎了,接受不了。”
梅萱摇头。
“这些怕不都是你说书,杜撰出来的吧?”

“老板娘若是觉得不真,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
“什么?”
“阎魔的手下曾经有一名杀手,叫做修罗。”
“修罗?”
“这修罗可不得了啊:他是从阎魔手里获赐乌鞘刀的第一人,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他时常潜入敌营,为阎魔暗杀敌军上将,从未失手。传闻,三年前,就是他放火烧了陈王宮,屠了陈国皇族,如今才导致了陈国群龙无首,叛军压境,岌岌可危的局面呀……”
檐上雨水滴落,梅萱沉默了良久,似乎在想事情。
“果真……”
“娘亲我想吃豆沙包!”
“念儿别乱跑,姐姐给你擦干了头发再上楼去。”
楼下一阵喧哗,江城子起身,看来不打算久留。
“看来是小祖宗回来了,在下先行告退,免得她老缠着我讲《龙宫奇谭》跟《鲛人传》。”
“慢着!”
江城子刚要出门,被梅萱叫住了。
“今天这事,尤其别跟小念说。”
江城子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呵呵,全听老板娘吩咐。”
血,滴落下来。
溢散在水中,化作一抹鲜红瞬间消散。
“怎么了?再不拿出点真本事,你可就必死无疑了。”
几番攻防后,罗刹还是得手了;她抓住机会,利落地割伤了二爷的手腕,拔得头筹。
“莫非说,你在寻死?”
一记简单的突刺,二爷向上挥刀,将其挑开。
“不。只不过看到你,就想起了那时的我。”
罗刹停刀踱步,伺机而动。
“哼哼,你也替阎魔杀过人,是吗?咱们都是他手下的走狗呢。”
“说得没错。”
二爷左手手握住刀刃,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掌。
“因为尽管再厌恶,我也不得不借助他的力量。拿去吧,你不是想要我的血吗?寄宿于刀上的恶灵,烧吧……”
二爷的血顺着刀上的纹路,像蛇一样蔓延爬开,乌鞘刀便像是有了生命一样隐隐泛红;随后,徐徐的火焰凭空在刀刃上燃起。
“……修罗啊。”
罗刹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气扑面而来,剧烈的高温以眼前的男人为中心扩散开,热浪席卷着半空,雨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化为白雾。

“修罗?你是修罗?”
左手再次拂过刀刃,火焰熄灭,此时二爷手里的乌鞘刀已然变得如熔岩般通红。随着他将刀柄再次紧握,周遭的白雾像是幻觉一样凝聚再他身后……
化作厉鬼的模样。
“上了,罗刹!”
是全力的一击?罗刹转动刀柄防守,只听一声风响,对方已然消失在了原地,直达跟前。
好快!
刀刃划出的弧线破空而来,罗刹竭尽全力防守,却也只是勉强躲过;耳畔被斩落的发梢还未落下,第二式应声而至——
罗刹不明白,明明速度、力量、刀法,自己都在对方之上,可仅仅过了一瞬的功夫,局面全都被对方倒转了过来。
到底是,为什么?
“目标是左腕么?既然如此……”
罗刹看穿了对手的意图,既然避无可避,那就舍弃掉!她放弃了招架,反倒迎着刀势冲了上去,只为有机会刺穿对方的右眼。
这种邪魔妖道的战术,想必谁都不会想到。
然而……落空了。
二爷挑开了她刀身,然后顺势贴近,长刀旋过她的身体,将腰间一刀两断,然而罗刹却未能伤到他分毫。

血流喷涌而出,罗刹已经无法站立,跪倒在地。
“干得……漂亮。”
“合眼吧……”
男人来到她的面前,举起了长刀。罗刹恍惚间发现,男人的双眼,早已猩红得可怕。
刀刃结结实实地刺入了罗刹的胸腔,掌推刀尾,猛然刺穿了身体,接着利落地拔出,将她了结。
“修……罗……”
冰九刀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