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的《唐多令》：女儿命薄，自有悲音

《红楼梦》第七十回中，黛玉和湘云重建了桃花社，邀请姐妹填写柳絮词，限各色小调。其他姐妹有选《临江仙》的，也有选《西江月》的，不一而足，而黛玉选的是《唐多令》。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毬。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拾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
黛玉这首《唐多令》，从内容看，并没有另出机杼，仍是古人惯用的伤春悲秋之词。但选用的词牌却是《唐多令》，这就有了许多的需探讨之处。
《唐多令》，南宋新声，刘过词为正体。

中仄仄平平。中平中仄平。仄中平、中仄平平。中仄中平平仄仄，中中仄、仄平平。
芦叶满汀洲。塞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舟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中仄仄平平。中平中仄平。仄中平，中仄平平。中仄中平平仄仄，中中仄、仄平平。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黛玉用的就是正体。
《唐多令》，前后段第三句为上三下四之七字句法，第五句为三字读之六字句，以三、五、七言参错间用，落脚字的平仄也很调匀，形成了此词牌流畅又略为停顿的特点。就使它的声容极掩抑低徊之致，属于音节流美的，适宜表达缠绵悱恻的情感。黛玉选用此调来表达心声是准确的。

但是南宋由于音乐文艺重心转移，除词人自度曲外，词调发展已经走入没落。“词至北宋始尊其体，南宋其用益大。”辛弃疾等诸家爱国词把思想艺术推向了新高，南宋词成就绝对不低。但从词调发展上来看，北宋创创作的多，南宋创作的少，且创作源头日趋狭小，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出现了大量新乐种、曲种、剧种，词曲失去了音乐文艺的中心地位。诸如嘌唱、唱赚、赚等乐种，鼓子词、诸宫调等曲种。杂剧、院本、南戏等剧种，在北宋末大量出现，占领了“词”原有的中心地位，尤其是北曲，发展极快。
二是南宋词尚雅、严律，同民间新声断绝联系，堵塞了词调的来源。格律上也日益讲究四声阴阳，民间新声词人唯恐避之不及。来源必然日渐枯竭，只有少数音律家自度曲聊以自慰。虽然姜夔、吴文英二人自度曲较多，但这些自度曲流行范围很小，应者寥寥。

这首《唐多令》就是“原为僻调，罕有填者”。
诚然，词发展到了南宋，风格多样、名家辈出，精彩纷呈。然而文人研习己久，不免会有刻意雕琢，其上者自然语意高妙，其下者流于浅俗叫嚣。以辛稼轩为首的豪放派词异军突起，豪放派、格律派末流弊端丛生，辛派末流学豪放就近乎于喊口号了。
清人对此就有比较清醒的认识：“凡为诗文，贵有节制，即词曲亦然。正调至秦少游、李易安为极致，若柳警卿则靡矣。变调至东坡为极致，辛稼轩豪于东坡而不免稍过，若刘改之则恶道矣。学者不可以不辨。”
可是曹公却让黛玉偏偏选了这首《唐多令》，应该是想借助这首比较特殊的词牌来表现黛玉的性格及命运。

我们自然知道黛玉的性格是十分要强的，顾影自怜，自是要在其他方面表现的突出一点。尤是黛玉在作诗之事上，更是如此。每逢集会，呕心沥血争头名。为一句“冷月葬花魂”，宁可不联句。因此，黛玉在和湘云提前商议的情况下，仍然选《唐多令》这么冷僻的词牌，自是想不同俗流，准备一鸣惊人的。
可这首《唐多令》毕竟是南宋衰败之词调，黛玉虽然敢于尝试新鲜事物，勇于作冷僻之词，但就像这首词牌一样，词虽工，已现颓败之象。纵然才学不让须眉，孤高傲世，但仍然摆脱不了宿命的安排。
黛玉从飘游无定的柳絮，联想到自身孤苦无依的身世，预感到自己的结局，如同百花洲的西施，居住燕子楼的关盼盼，皆是薄命的女子，都在命运面前无能为力。女儿命薄，自有悲音。

就像六十二回中黛玉说的酒令：“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
断足的大雁，其鸣也哀。
作者：张宝永，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