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恋#1(在雨中相遇的另一个「她」)

当窗外滚动的精美画卷停下的那一刻开始,我便明白了此刻不得不去面对眼前残酷的现实。下着大雨的天空毫不留情地宣泄着怒火,每一滴落下的雨水都无比沉重,哪怕是砸在手臂的皮肤上也能深刻体会到夏天存留的寒意以及老天爷的不待见,乌云没有褪去的迹象,而我也不能再在巴士的门口逗留。
我迅速寻找到一处能够暂且避雨的树荫,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以及接下来的天气状况,而巨大的雨帘笼罩下,不管多密集的树叶也无法完全遮挡。雨水不断滑落,很快就模糊了液晶屏,什么都看不见也操作不了。
真是糟糕透顶,早知道应该带一把伞的。
出门前一向很谨慎的我却因为要回到久别多年的故乡而被怀旧的思念冲昏了头脑。缺乏雨伞的我在这样的乡下村庄里一时很难寻找到容身之所,如果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进了水而损坏的话,我也就不得不宣布此次旅行提前结束了。
烟雨缭绕,视野变得模糊,仿佛从前的记忆一般,我想要努力抓住停留在脑海中的片刻灵感,仔细回忆儿时故乡的样貌,朝着记忆深处的方向望去——

「有了!」
在发现过了十多年却依旧存在的杂物堆放仓库的同时,更多的则是感慨和激动。就像又回到了童年,在村口与同龄的伙伴们一起的时光...
「呼...」
幸好没有上锁,因此我才得以在此暂时避雨。
我急忙打开背在身后的背包,里面放着电脑和几件换洗的夏日衣物,一一确认还没有渗入雨水后终于能够送了一口气,开始感慨这个品牌的背包防水性的出色。
仓库内由于没有灯光甚是黑暗,加上外面阴沉沉的天空,能见度便格外的低。我一边埋怨着着糟糕的天气,一边把湿透的衬衫从身上褪了下来,折起来用力一拧,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面上,留下一滩黑色的水渍。环顾四周,堆放的都是建筑材料,木头木板占据多数。隔了多年,村庄的建筑风格似乎仍未改变。在现代化发展迅速的今天,木制品仍能够占据一席之地。
曾经以建筑师为理想的我没有能够如愿,现如今却只能依赖文字才能够顺利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禁有些讽刺。
摸着木材粗糙的表面,心生感慨的同时,狂风愈发肆虐,小树被连根拔起,田里的庄稼顺着同一个方向倒下一片,冰凉的雨水在暴风的驱使下朝着我所停留的小仓库卷来,仿佛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要摧毁阻挡的一切,我必须赶紧关上仓库的门。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在天空划过,不规则的多边形枝丫,丑陋、粗暴地撕开了天空的灰暗,接踵而至的则是巨大的响声。
「轰隆——」
好像灾难的开端,末日的到来一般,在空旷的原野上回响,翻越一座座山头,在空旷的原野上回响,震得人耳膜生疼,连心脏都能明显感觉到跳动的频率变快,血液翻腾。
「呀!」
这很明显不是我所能够发出的声音。
它来自于仓库昏暗的角落。
在我将目光抛向它的发源地的同时,想起了尼采的那句话——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没错,那双黑暗中闪烁着光辉的瞳孔也许正是深渊本身。
我将仓库的门关紧,防止雨水的进一步渗入。
「请问您是外来的人吗?」
我未曾开口,黑暗中的她却先投来了疑问。
「我——」
「对不起,让您见笑了,我很害怕雷鸣...」
我并没能够抢在她接话前阐明自己的身份。
奇怪的是我并未能看清女孩的面容却能感受的到她话语中的羞涩与难堪。

「谁都有一两件害怕的事物的。」
我甚是有些惴惴不安,毕竟现在赤裸着上半身,手中攥着的则是还未完全干透的衣服。在得知对方是女性的同时,便不得不约束自己肆意的行为。我重新披上衣物,冰冷的丝质触感让我打了一个寒颤。
果然夏天还是会冷的。许多人都有喜欢的季节,季节的特色让人怀念。如同春季的樱花,冬天的飞雪,而夏天则与大海联系在一起。此时此刻别说大海了,就连应有的炎热都未曾上演过,如果硬要让我说喜欢的话我是觉对不可能认同的,倒不如说讨厌,至少讨厌现在的夏天。
「我叫安井希,小时候在这里生活——」
我试着与黑暗中的少女沟通,好度过这惹人生厌的时间段。
「那么大哥哥就算是老乡了?」
「大概是吧。你是本地人吧?很多年没回来了,对环境有些陌生...不过幸好这里的仓库还在。」
「放学回家的途中突然就下起了暴雨,仔细看下的还真大呢。」
少女从昏暗的角落里走到了光线略微充足的门旁,我这才发现她的容貌竟然与我记忆里那个不可能忘记的人惊人地相似。

「瑞穗...小姐...吗?」
「诶?」
不可能。
我竭力否定自己。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瑞穗小姐不可能还是这幅年轻的姿态,光是照照镜子便能知晓现在的我有多难堪。
「瑞穗是我的母亲,我是瑞希哦,一志瑞希。大哥哥认识妈妈么?」
「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吗...你是瑞穗的...」
我一度爱慕着瑞穗小姐。在自我的否决与功利心的驱使之下,踏上了旅途。这是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恋,为了无聊的梦想将内心的渴望封闭,用未来不曾实现的允诺来麻醉自己,「这样就足够了」,对自己说着不负责的话,结果就是一无所有。
也许那天的决策是错误的,如果能够重来的话——
勇气、金钱、地位、理想、人际关系。人类为之奋斗终生,而我却被束缚在枯井当中,拒绝去探寻周边美好的未来,我才是枯井中的那个青蛙。
「没事吧?大哥哥好像...很悲伤的样子。」
瑞希投来担心的眼神,她的衣物还带着未消散的潮湿。

「穿上这个吧。」
我将背包里的干燥衣物递给她,至少能保护她不受感冒侵扰。
「外面的雨可能会下很久...在这里长期停留也不是办法...」
瑞希并没有接过衣服,而是转头看向透光用的小玻璃窗外,仍然严峻的雨势不容乐观。
「大哥哥有住的地方吗?」
「以前是住在书店旁,不过自从搬家后那里还不知道在不在...」
「那边现在被拆掉了哦,变成了仓库。」
「是这样啊,那可真是糟糕了呢...」
我挠了挠头,并不是因为钱的问题,而是在这样的雨势中想到要在村子里寻找到旅馆可能比想象中的更艰难。在手机不能顺利使用,又缺乏雨伞这样的避雨工具情况下,能在仓库里躲上一整晚也好过去寻找旅馆。
「超市要去远处的镇子上才有哦!这里的自动贩卖机里大概不会有雨伞的吧...」
瑞希背着双手,坏笑着看着落魄的我。
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今晚至少能在这里熬过一宿应该不是什么难题,只是渐渐饥饿的肚子让我愈发疲倦。背包里准备的食物也仅有一瓶水,仔细想想只要打开门就能获取远比我存储数量高上几百上千倍的水,它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要来我家吗?我认得路哦,不用特意去寻找旅馆了。」
在我听到邀请的同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太好了」而不是「不好意思」,甚是惭愧。
「你的家人也许会介意吧...」
「现在我一个人住哦。妈妈半年前已经过世了,父亲让我搬过去跟他住,可是我舍不得妈妈居住过的地方。」
仿佛被困在地下千年后才爬出重见天日般,在不知道的时候,外面已然天翻地覆。瑞穗的死连同我的爱恋一齐走向了远方。我重新审视眼前的她,她并不是瑞穗,她是瑞希,是另一个存在。当我仍然想要将她归纳为瑞穗的「复制品」时,这种行为本身就是错误的,是人间的渣滓才能够运用的卑劣手段,连同我自己都会不齿的想法。
我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祛除。
瑞希承受着远比我更加痛苦的记忆,可是她却能开朗地面对一切。
辛苦了,瑞穗小姐,您的女儿很好地成长了哦。
「希?」
「啊...对不起,稍微有点...走了神。」
「总觉很奇怪呢,明明是陌生人,名字却相似,都有一个希。」

「这一定是报应呢,对我肆意妄为的审判。」
「是这样吗?我倒觉得是幸运。那么到底怎么说呢?希先生?」
在瑞希的怂恿和恶劣的环境影响下,我屈服给了现状。
识时务者为俊杰——古今往来从来都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们在磅礴大雨中尽可能迅速地前进,我追寻着眼前纤瘦的身影,保证她不会和瑞穗一样永远消失在我的视野当中,踏上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道路,我们攀上坡顶,这里的建筑群很好地遮挡了一部分的风雨,阻力变小就可以尽快抵达终点。
印象里瑞穗的家经营着一家温泉旅馆,在这里是很受欢迎的「名胜」,虽然抵不上根箱或者伊豆那样出名,但在僻静的乡下村庄能有这样的旅馆已经是相当满足了,特别是现在与我同样遭遇不幸的旅者们,更是黑暗中唯一的曙光。
「现在旅馆已经不在办了哦。」
瑞希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
旁边的石柱上挂着「一志」样式的牌子。这里是一志家族代代传承的事业,也是他们存活过的证明。

可是在瑞希这一代却断裂了,这条传承的纽带终究会出现裂纹。
「为什么不办了呢?」
「家母过世,父亲在外,村里现在留下的人口也只有数十人,年轻人都会去外地谋求出路,这里剩下的也只有老年人吧,没有产业,没有特色,光是区区一个民宿究竟能支撑多久,我也不清楚...不过今天希是第一位客人,我可要打起精神来才行!」
瑞希握紧了双拳,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难道这是第一次当老板娘?」
「首先要...」
看来她已经完全听不见我的话,沉浸在自己的职责当中了。
标准的和式建筑内,摆放着一些现代家居。这里是一志家的客厅,也是瑞希生活的地方。这里的空房间很多,虽然民宿不再经营,不过这些空房间内还是整理地井井有条。我最多的感慨则是惋惜。
瑞希从仓库里取出一套衣服递给了我,从花纹的样式看与瑞希身上换穿的别无两样。看来是属于批发购买的产品。
「接下来...」
「不用这样僵硬地走流程也行,就像平时那样好了,我也只是暂时的客人,住一晚就会离开,你也不用太拘谨,倒不如说应该紧张的是我,第一次来到女孩子的家里,家主怎么反而比客人更加紧张,客人都会被吓跑的。」

「是...是这样吗?我还以为已经表现的很出色了...」
瑞希失落地垂下了双肩。
「对了!」
仅仅失落了一瞬间瑞希又再次振作了起来,仿佛永远用不完的精力,让人止不住 发出「啊,年轻真好」之类的感慨。
「这里的温泉可是很棒的哦!偶尔外来的旅客也都称赞不已呢!」
瑞希显然还不熟悉民宿的经营,光是蹩脚的台词和推销就让体验拉向了糟糕的顶点。
不过关于温泉的舒适度我还是会举双手赞同她支离破碎的语言的,光是浸入骨髓的温暖就回忆起熟悉的感动。在一不小心就会睡着的温暖包裹中保持理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所以仅仅只是略微温存了一会便重新穿好衣服重新回到客厅。
「瑞希你也去泡一下吧。」
「我一会就去!」
瑞希正在切着蔬菜,合上的锅盖从小孔中喷发着白色的雾气,咕咚咕咚地煮着什么。那不会是豪华的五星级大餐,也不会是某位不知名的美食家推荐的私房菜,一切都是「平淡」堆叠而成的基础,今天也许增添了些许的不平凡。无论是对我还是对瑞希。

玄关的右手边摆放着棕色木制的抽屉式箱柜,上面摆放着瑞穗的照片。好像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当我看到照片里那经过岁月洗礼而有些变化的熟悉面容后,悲伤的触感来自于心中的愧疚与哀愁。
我双手合十,再一次对我曾经的爱慕告别。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一切都是对过去的弥补。
瑞希的背影是那么的熟悉,想去触碰,又不能够去触碰。怕是会伤了她,也怕会伤了自己。
混蛋!
我暗自在心底咒骂着自己的愚蠢,厌恶企图玷污已经存在于过去美好中的那个自己。
深吸一口气,看着瑞希忙前忙后的身影,站起来想要去做点什么分摊她的「事业」和「职责」。
不,就先这样吧,毕竟今天我是「客人」。过家家也好,逢场作戏也罢。今天的我也许存在着特权,我不由得这样认为着。是我的报复心作祟又或者纯粹想要捉弄一下眼前这个顽皮的女孩,我依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提高嗓音问道:
「老板~啥时候开饭啊!」
「马上就好!」
瑞希朝我投来微笑,就像暴雨过后的阳关般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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