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雪璧互攻]刀魔(57)
![[璧雪璧互攻]刀魔(57)](https://wimgs.ssjz8.com/upload/2022/0323/152832_02991.jpg)
章五十七
齐衡总觉得今晚这顿饭吃得有些不自在。
饭菜本身很好,地地道道的翎洲风味,精致鲜活,与他做凡人时吃惯了的江浙菜颇为相似。但师父和傅公子之间的气氛有一点僵,可能是闹矛盾了吧,都故意避开对方的眼神,也没怎么说话。师父一直给他们俩小辈搛各种好吃的,而傅公子仅仅守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几道菜肴果品,安安静静动筷。
连城璧——目前是连小白抛头露面,帮小黑“接客”——注意到齐衡心不在焉,遂停下筷子,稍作思量,半开玩笑地道:“你们出去闯荡了大半年,怎么我看着也没有瘦下来呀?莫非是外头的饭比家里的还要好吃,让你们乐不思归、心宽体胖?”
齐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圆溜溜的下巴,赧然道:“无谢和我出门前都带了好些点心,沿途无垢山庄名下的食肆、酒楼、客栈也不少,确实……过得挺滋润……”
花无谢反驳道:“袖里乾坤就那么点地方,能带多少吃的?小叔叔你可千万别信他,路上他瘦了好多,脸都尖了。等到返程的时候,他怕你以为我们俩过得不好,非要走慢一点养胖了再回来,恨不能一天吃五顿呢!”
连城璧笑道:“怪不得这会儿没胃口,剩了一碗底的菜,原来是路上吃饱了。”
![[璧雪璧互攻]刀魔(57)](https://wimgs.ssjz8.com/upload/2022/1204/121325_15982.jpg)
齐衡脸上一红,也不再想东想西了,低下头乖乖吃饭,却忽然觉出有一道格外隐蔽的视线在悄悄打量自己。那道视线在他的两眼处停得格外长些,不知为何就令他想到了摘星阁那群自废双目以求天道垂青的“神算”。齐衡心里别扭,迅速抬头,却还是晚了一步——傅红雪的目光已然挪开,又轻飘飘划过连城璧温柔含笑的面孔,静静收回。
傅红雪放下筷子,把碗碟往前推了推,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很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没有理会齐衡“无声胜有声”的眼神质问。齐衡盯着他,蓦地油然生出一股警惕之感,好像对面坐着的不是未来师娘,而是个极其危险的入侵者,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平静淡漠的表象却是遮盖岩浆的皑皑冰雪,引诱猎物接近。
“你徒弟发现了。”
连小黑的声音忽然在识海中响起。
连城璧定了定神,在心里“问”道:“发现什么?”
“齐衡对阿雪敌意很重,而且是突如其来的,你得多加注意,他直觉很准。”
连小黑提醒完这句话就不再作声。连城璧感觉他有点中气不足,虽强忍着但依旧无法避免地流露出了些许,也没法问他,莫非是离连家禁地太近的缘故?当初就是在禁地深处把他给召唤出来的,倘若禁地对魔起压制封锁之效,那他离得近了,想来必不会好受。但之前在无垢山庄的时候他表现得挺正常,不像是对禁地有所排斥,也可能有别的原因吧……
![[璧雪璧互攻]刀魔(57)](https://wimgs.ssjz8.com/upload/2023/0505/170434_40051.jpg)
他在连城璧心中一直是强大到近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如高山仰止,令人既惊恐又忍不住敬服;而当连城璧推测出那是前生的自己,更自然而然平添一股珍重与怜惜。在这一点上连城璧与傅红雪是一致的,都希望指引他们前路的先生能好好的,但具体该怎么个好法,那可有得辩驳。眼下傅红雪对除了先生以外的任何人——尤其是连城璧——都充满戒心,拒绝交流,而先生那边的情况似乎也不容乐观,连城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吃完饭漱罢口便将自己锁进练功室,准备打坐静心。
一推开门,君子剑就直扑了过来,缩成一小团白光蜷进连城璧怀里,要主人安慰安慰它。
君子剑早已修出灵智,与连城璧神念相通,它一扑过来,连城璧就接收到了它的记忆,心想还真是委屈它了,赶紧敞开识海让它进去躺着,轻轻地摇。
“他没有恶意,他是上辈子的我。”连城璧盘腿坐下,温声哄着识海里美滋滋的君子剑,“当时有些问题需要他出面解决,情急之下忘记知会你一声了,对不起呀,能原谅我吗?”
连城璧独自执掌连家后时常在练功室自言自语,捋顺思路;等到君子剑化灵,一人一剑心意相通,畅所欲言,还根本不用担心泄密,连城璧就习惯了与君子剑谈心。说来也不免有些可怜,他身边这么多人,却找不出哪怕一个能够推心置腹的密友,只能多给朱白水写几封信,多找君子剑聊聊天。
![[璧雪璧互攻]刀魔(57)](https://wimgs.ssjz8.com/upload/2023/0515/165424_09813.jpg)
君子剑从不会感到厌烦,也不会真生主人的气。它听出连城璧的语气有些不寻常,登时把自己的委屈抛诸脑后,问连城璧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被那两个人欺负了。
“乱想,我自己怎么会欺负我自己啊?”他避重就轻,对傅红雪只字未提,“我打算让无谢试一试改学咒术,平时你得帮我看着他一点,要是他偷懒了不想学,你可千万别揍得太狠,记下了吗?还有元若,他一门心思都放在无谢身上,心境太不稳了,这对于推演术师来说可谓大忌,也得多提点提点他。”
-我来看着他们?那您干什么去?又要离开了吗?
连城璧取下君子剑的剑身,用一块半旧的软绸子细细擦拭,浅笑着回道:“我这些年不也很少用剑了吗?你一睡便是数月乃至一年,换做他来主导这副身体,于你其实并无差异。”
-他不是您!这怎么可能一样?
连城璧道:“你也觉得我与他是两个不同的人?”
-前世与今生切不可混为一谈,灵魂与性情基本上没有什么关系,这都是您教我的。您刚才也说了,他是您的前世。
“……你是被我蕴养出的剑灵,继承了我的部分性格与意志。”连城璧擦拭干净这柄古朴长剑,神情有些发苦,“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果然没办法自欺欺人啊……”
![[璧雪璧互攻]刀魔(57)](https://wimgs.ssjz8.com/upload/2023/0522/162417_04440.jpg)
-那您打算怎么办?
连城璧道:“同一灵魂的不同意识,若要融合应当并不困难吧?可是我不太想,他肯定也不想,总感觉所谓‘融合’过后自己其实就已经‘消失’了,剩下一团经过折中模棱两可的东西。我不会承认那就是‘我’。”
-不如您另造一副躯体吧!傀儡术典籍在藏书阁地下二层的“人”字号架上。
“再弄一个我出来?不行不行,中洲时时刻刻盯死了无垢山庄,那么搞肯定要出乱子。”连城璧沉思着,缓声呢喃,“先生助我良多,无垢山庄若没了他定不会如此安宁,或许我也该成全他一次……反正红、傅公子已经选好了,那我……”
“收起你的那些想法!……我不需要。”
连小黑喝道。
君子剑剑灵迅速窜出连城璧的识海,融入本体,剑锋闪过一道冰冷雪亮的芒,严阵以待。
连城璧被他们两个接连吓了一大跳,不由得轻叹一声,万般无奈地劝和:“你们先冷静……”
-你不需要?是啊,你跟傅红雪里应外合,轻而易举便能夺走主人的一切,当然不需要主人额外同情你!
君子剑不听他的,冲着识海深处的连小黑噼里啪啦一顿斥责;连小黑也不听他的,更没有理会君子剑,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可以重来一次……我把你捞出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中洲,把那些肮脏污秽的事全都自己担下,是想让你一直干干净净的,不是让你上赶着去成全别人!你如果、你如果……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璧雪璧互攻]刀魔(57)](https://wimgs.ssjz8.com/upload/2023/0529/152839_87391.jpg)
连城璧怔怔地反问道:“你要我……干干净净的?什么意思?你……”觉得自己不干净?
开什么玩笑,你分明是我还有傅红雪一生中的神啊!
“我不是!”他觉出连城璧心底所想,立刻反驳道,“我早已成魔了!我违抗祖令,擅闯禁地,召唤出了那只魔,又不甘心事事被它掣肘,便设下圈套夺走它的力量为己所用。我不修德行,自甘堕落,根本不配为连氏子孙;‘连城璧’这个名字,也只有放在你身上才名副其实!我看着你,和他,我看着你们好,就已经很幸福了,至于我自己……我根本不配。”
能够在完成夙愿后安安静静地消失,便是他最好的结局,他不配对世间美好怀揣任何奢望。
“阿雪心里一定也有你,他只是被我带得有些固执,太容易钻牛角尖,我会帮他想清楚的。这件事你不要掺和进去,再给我点儿时间,你们、你们要好好的……”
“你如果不在了,我们俩怎么可能好好的?!你真的一点也察觉不到自己有多重要吗?不可能!你就是不想承认!你就是……你就是痛恨你自己,不肯教自己好过……”连城璧泪眼朦胧,仿佛这些日子的愤懑委屈忽然都找到了宣泄口,要他将自长姐去世以来这几十年内始终郁结于心的泪水流个痛快,“为什么啊……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你我都是连城璧,为什么你要对‘连城璧’如此残忍?”
![[璧雪璧互攻]刀魔(57)](https://wimgs.ssjz8.com/upload/2023/0530/155035_679011.jpg)
倾诉者声泪俱下,情真意切,字字锥心,对方却并未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感动,反而冷冷地笑了笑,轻声道:“我若不对自己残忍,你知道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吗?”
话音刚落,连城璧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凶戾之气自心底直冲天灵,似是将天底下一切生灵的贪欲、愤怒、怨恨、不甘等等一股脑儿包含了进去,如滔天巨浪、崇山峻岭,压得他一丝喘息的余地也无,简直想拔剑抹了脖子,一了百了。
“这便是我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的啊……”
连城璧瘫软在地,呛咳不止,从未觉得当个普普通通的人竟能有这样幸福。君子剑早已被锁进一层狭小的结界里,拼命想挣脱囚牢,可是看到主人这失魂落魄恍恍惚惚的样子,它竟油然生出一种可怖的敬畏来,不知不觉停止了挣扎,静默地浮在空中。
“现在你知道所谓‘魔’究竟是什么东西了吧?”
“……我知道了。”连城璧强撑着坐起来,苦笑道,“难怪你不肯苟活。”
“我本不希望你知道这些。”他长长地叹息道,“这是我的罪孽,由我一力承担便够了,绝不能让你重蹈覆辙;也绝不能因为我,让阿雪背负上同样的罪孽。”
连城璧道:“但我不相信你是自甘堕落。既然魔天性如此,那你当时根本没得选吧?不是你死,就是它亡,这怎能算作是你的罪孽?天道无情,我不予评判,可至少也该讲些道理。”
![[璧雪璧互攻]刀魔(57)](https://wimgs.ssjz8.com/upload/2023/0612/161050_77471.jpg)
“那你不妨替我想一想,我该怎么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他缓慢的语调里沉沉浸着一种似是无知无觉的、经年累月之后不得不麻木了的悲怆,“不是我的罪,也更不可能怪你们,那难道是我命里活该吗?既如此,我还不如干脆就当个坏人,至少心里舒坦。”
双璧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