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 （一）

公孙钤匆匆赶至凌霄殿外，发现陵光尚未出来。他暗自庆幸，稍整衣冠，便行至殿门一侧，垂首候着。
身边的小仙娥识得他，见他方才一脸慌张，轻声安慰道“神侍莫慌，神君归殿晚了些，估摸着还要一会儿才能出来呢。”
晚了些？
公孙心下奇怪，面上却不显露，只是噙着一贯温文尔雅的笑，朝小仙娥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算是承了她的宽慰，便不再言语，只默默继续等着。
小仙娥到底道行浅，心思未定，被这一笑恍得脸上一热，又担心被公孙察觉，只得转过身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心里却不禁感叹：公孙神侍长得当真好看啊。又想起公孙原是孔雀一族，孔雀是神鸟凤凰之子，相貌气度自是非她们这些小花小草，飞禽走兽可比的。
继而又想起殿上那位，正是神鸟中的神鸟，上古四灵之一的朱雀神君，不禁有些雀跃。只想着不知是哪里修来的福气，恰逢今日是自己当班，可以有幸一睹朱雀神君的尊容。
上古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位神君，当她还只是株稍有些灵识的仙草时，便听闻过他们的事迹。
他们是开天辟地便存在，与天地同寿的上古神灵。真要论起来，比凌霄宝殿上坐着的那位还要高出不知几个辈分。
当年魔族作乱，人间生灵涂炭，就连天界也动荡不安，最终四灵联手，才击退了魔族，换来了人界与仙界现下的安定。

大战之后，三界祥和，仙界也在天君的管理下秩序井然起来。而四灵乃天地孕育而出，自是受不得这些条条框框束缚，便住到了三十六重天上，平日里也几乎不在其余三十五重天露面。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小仙娥也曾私下听其他姐妹们说，其实当年四灵虽击退了魔族，但自身元气大伤，只是为了震慑魔族才不肯透露消息，其实是在三十六重天修炼养伤。
不过她心里是不大信的。她还曾听有传闻说青龙神君早在仙魔大战时便身归混沌了。
可前段时候，太上老君占得人间战火将起，恐杀伐造业，魔族会伺机而出，再酿大祸。
天君正忧心之时，四灵神君却亲至九重天，面见天君，请求下界，以身止戈。
神君果然就是神君啊，跟九重天上的那些个无所作为的小辈神仙到底不一样。小仙娥不由感慨。
前两日，白虎星君已经先行回了九重天复命，之后一出殿门，还未等神侍来迎，便一个仙诀立马回了三十六重天。殿外的小仙娥们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雪白衣袖掠过，再回神，神君早已不见了踪影。
说起白虎神君的神侍，小仙娥也有些印象。
四位神君，只有三名神侍。追随朱雀神君的神侍便是公孙钤，白虎神君的神侍唤做齐之侃，青龙神君座下的貌似叫仲堃仪。至于玄武神君，据说性格很是古怪，不喜有人服侍，故而并没有自己的神侍。

但大概是玄武神君与朱雀神君交好，玄武神君一般有什么事儿，都会让公孙钤来九重天帮忙跑腿。
也因被两位神君使唤着，公孙钤来九重天的次数较其他两位神侍要多得多。加之公孙钤谦谦君子，言行谦逊又温和有礼，也从不摆架子，九重天的小仙娥都很喜欢他。
至于其他两位，小仙娥记得也就只见过一回。
大约是天后的生辰，宴请众仙。
虽说四灵神君早有些避世的意思，定然不会出席这种纷杂的仙宴，但天后向来是个礼数周全的，还是派人送了请柬。
果不其然，四灵神君们并没有赴宴，只是派遣了身边的神侍前来道贺，并献了贺礼。
她便是在那时见过齐之侃与仲堃仪。
只记得齐之侃也是个顶好看的少年，身形颀长，一袭白衣，玉树临风，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让人不敢靠近。
想到此处，自然便想起了另一位，仲堃仪。小仙娥只忆起那双眼睛，便不由打了个颤。倒不是说仲堃仪长相欠妥，非但不欠妥，反而器宇轩昂，风度翩翩，只一双眼睛却透着狠戾，还隐隐有一丝邪气，叫人不寒而栗。
小仙娥心下比较一番，觉得果然还是公孙神侍最好，相貌最好，性格也最好。要是公孙神侍在九重天当差就好了。她只是个小小仙婢，自是不会妄想与这样的人成为仙侣什么的，只要能每天看上几眼便心满意足了。这样想着，不禁又撇过头偷看一旁的公孙钤。

公孙神侍便是就这样站着什么也不做，也似乎自有清风萦绕，令人心旷神怡。
再细瞧，却见他此时正微微簇着眉，似乎在苦恼什么。小仙娥立刻止住心头的一丝涟漪，也埋头苦恼起来。虽不知公孙神侍到底在苦恼些什么，但自己可以在一旁陪他一起苦恼，这样的机会也是难得啊。
公孙钤自是没有再注意身旁的小仙娥，更不知她已经心思婉转地联想出这许多。
他只是一心想着刚刚小仙娥说的那句“归殿迟了”
归殿迟了？
当真奇怪。
他还记得当时在战场上，神君还是天璇王陵光，却以血肉之躯挡在自己身前，为他挡住了射来的箭矢，随后跌倒在他怀中，对他说“来世还做君臣”。
他很清楚那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但还是不禁在心中应道“好。我愿与君结永世君臣，天地寂灭方止。”
看着陵光闭上双目，公孙钤的心仿佛也被无形的箭矢射穿，痛到无法自抑。他听到自己绝望的嘶吼声，不断有液体砸落在被鲜血染红的手背上，但依旧不能抵挡他痛苦的哪怕万分之一。
明知陵光的死不过意味着神君归位，之后陵光还是陵光，也不会再有人世间的诸多烦恼，依旧是三十六重天上无欲无求，无悲无喜的朱雀神君。
但他的朱雀神君怎能死的如此惨烈？他瞒着众人再次下界，便是为了守护他不受战乱所苦，能够安稳地度过余生。

终究是他，没能护好他的王。
他将怀中尚温的身体紧紧抱住。这是他第一次拥抱他，天璇王或是朱雀神君，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吧。凑到他耳边，轻蹭鬓角，像是情人间的温柔耳语。
“王上，以后，你便是朱雀神君，我还是你的神侍。有句话一直想对你说，在三十六重天时不敢，在天璇时不能，大概只有现在了吧，只有这一次了吧。”
我，钦慕你。
我的王上，我的神君。
剑划过喉咙，滚烫的鲜血汹涌而出，公孙钤最后抱紧了一下怀中的人，合上双眼。
气绝，灵识终于从肉体中脱离而出。公孙钤回头再望了一眼相拥的两人，心中竟涌起一丝奇异的满足。却也来不及再做停留在，只得急急忙忙返回了天宫。
他先回了三十六重天的仙府，散去停留的浮霞，燃起焚香，备好热茶。他还得将自己的房间布置一番，装出自己已经回来两天的样子。
忙完这些，他才心急火燎地赶往九重天，去迎他的朱雀神君。
但神君却回来迟了？
按常理说，神君归位迟了，只能是在人间有事耽搁了。但神君身死后不久，自己便也接着殉……殉国了，神识脱离后也未见到神君。
神君若没有回天宫，难不成去了别处？
那他去了哪儿？又为什么呢？
公孙钤还在冥思苦想，殿前却传来一阵骚动。他抬眼望去，只见天君与朱雀神君并列走在前头，身后是一众大小仙家，浩浩荡荡出了凌霄殿。

而一旁的小仙娥早已经看呆了，世间怎能有如此好看的人。
她早先看过凡间的诗集，有形容美人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但大概这样的美人站到朱雀神君面前，也是暗淡无光的吧。
朱衣翩跹又自凛然如松，眉目含笑却又自有威仪。文辞不能言其美，丹青无法绘其神。
惟有叹息一句，天公造物，当真是偏心的很啊。
公孙钤不知怎的，竟有一丝紧张。有什么好紧张的呢，那些爱慕，不论是情不自禁，抑或是隐忍压抑，他永远也不会知晓啊。
喜怒，爱，恨不形于色，他从来都做得很好。
理一理衣袖，轻步上前。
陵光刚好与天君说完话，回头看到他。公孙钤恭恭敬敬行了一揖“见过天君，见过诸位仙君”，再转向陵光施礼“公孙钤恭迎神君归殿。”
一阵静默。
刚刚归位的朱雀神君只是看着还未起身的公孙钤，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直到一旁的天君都被这诡异地气氛弄得有几分尴尬。朱雀神君终于挥了挥衣袖，示意公孙钤起身。接着向天君行礼告辞。召来一片祥云，与公孙钤朝三十六重天而去。
公孙钤察觉出一丝异样，却完全摸不着头绪。只得默默立在陵光身后，愈发谦卑恭敬起来。
到了三十六重天，陵光仍不理会身后的公孙钤，一路大步流星地直奔仙府。公孙钤一瞬似乎觉得陵光想甩下自己，但此时也不及多想，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陵光后头。

总算回了仙府，陵光也不进屋，只在园中石凳上坐下，依旧对公孙钤不理不睬。
公孙钤取出先前备好的热茶，为陵光端上一杯新茶，越发恭敬起来：“请神君用茶。”
过了许久不见陵光动作，公孙钤忍不住抬头，发现陵光正望着他，眼中似乎有强忍着的怒意，见公孙钤看过来，才伸手接过杯子，也不喝，只端在手里，将仙府四下环顾了一番。
公孙钤愈发觉得奇怪，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完全不知陵光为何发怒，但明显这怒气是冲着自己来的。可自己明明才刚见到陵光。若说是凡间之事，那在陵光看来，自己早已经去世两年了，也实在是没什么让陵光生气的机会啊。
正当公孙钤思索着准备请罪的时候，陵光却忽然开口：“公孙是何时回的天宫？”
公孙钤一愣，随即答道：“回禀神君，两日前。”
话音刚落，公孙钤便发现，陵光的脸色，又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