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兼职:暗网的“分尸”快递员

1
七月的午后,应该属于睡眠的时间,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中年男人敲响我的大门。
他走进来,拖着一只半人高的行李箱。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左手搁在行李箱的扶手上,不肯放松。
两个月前,我在招聘网站上发了个兼职需求,寻找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的年轻人。
几个从大学城坐公交车来的学生找到我。我给他们一天八十块,替我将牛皮藓贴遍城市中的每一个电线杆。
至于为什么要找一米八五以上的年轻人,因为贴得高一些,我的广告就不容易被那些印度神油广告覆盖。
但就和坐在我对面的箱男一样,会去拨打电线杆上的广告电话的人,你不能指望他们有多正常。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他用右手食指扶眼镜,“我的编辑和出版社机构的老板来到这个城市,和我讨论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你是作家?”

“不,我不愿意称自己为作家,这有点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你可以叫我自由撰稿人。”他的脸色泛红。我想这些写作者过于敏感了。
“你看,他和你一样。”我对武士零说,“一座小城市里竟然有两条妄图坐在家里不工作只打字的懒狗,也算是城市的不幸了。”
这里我要稍微解释一下我和武士零的关系,我是虚拟人物,他是创造我的作者。我们的对话就像脑内剧场,如果这个说法理解起来更容易一些。
“我们在酒店聊了一整晚。老板对我说:‘要不写个职业小说?’”他继续他的叙述,我以为写作者的故事会讲得更精彩一些。
“职业小说?”我好奇道。
“嗯,是行业中的一种类型,也就是描写某种职业生活的小说。这几年很流行。”
我明白了,武士零将我的故事写成小说,也算是职业小说的一种吧。
“‘比如描写一个出租车司机,利用他的司机身份,在暗中调查真相。’编辑对我这样说。”

“听起来很酷。”我违心回应,“那然后呢?”
“你知道,职业小说需要大量职业相关的要素。为了了解出租车司机的生活,我注册了一个网约车软件账户。之后,我每天都会花上几个小时跑网约车。”
“什么软件?”
“每日顺风。”
“嗯······听起来像是很冷门的软件。”
“是的,据说这个城市只有五个司机。”
“让他说快点!”武士零突然着急。我只好打断自由撰稿人漫长的铺垫,“为什么要找我呢,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前天晚上,大约是晚上十点的样子,我停好了车,想起电脑包还放在后备箱里。”他抬起放在行李箱上的手,望着它,“在后备箱里,我发现了它。”
“是客人落下的吗?”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我联系过后台客服,他们问遍了我接过的所有客户,没有一个人承认这是他们留下的东西。”

我直起身子,那只行李箱和初见时完全不同。如果我的客户所述属实,它便不再是一只普通的行李箱,而是盛放着悬念的盒子。“里面装着什么?”我望向他。
他颤抖着,缓慢地拉开拉链,摊平行李箱。
我倒吸一口凉气:“也许你应该报警。”
2
“我需要你回想那天的事情。”
如果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出租车司机还好一些,起码他的车上会有一只摄像头。但他只是个网约车司机,这意味着所有乘客的记录都被储存在云端,电话号码也经过伪装。
“第一个。”他扶了扶眼镜,“是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很漂亮。她穿着一条A字热裤,腿型很好看。”他说,“我记得,她没有带行李箱,她的头发是那种有一定灰度的浅绿色······”
“够了。”自称记忆力不好的男人,海马体只在想起美女的时候起效。

我整理着大脑中的已知信息,在黑板上写了个“1”——
面前这个自由撰稿人的名字叫卢深。
前天,也就是七月十二日,卢深的车上凭空多了一只行李箱。除了乘客和他自己以外,没有人接近过他的后备箱。
网约车公司的询问记录里,没有人认领这只行李箱。或者说,没有人愿意认领它。
两分钟之前,卢深缓慢地拉开行李箱的黄色拉链,我的作者武士零很想将它比喻为潘多拉的盒子。这比喻真烂。
里面是类似于电子产品包装中的泡沫塑料,完整地填充着箱内所有空间。
凹槽中躺着一条蜈蚣状的白色物体,宽约一公分,长约十五公分。它有一定的弯曲度,长短不一的“腿”从节状的组成部分中往外生长。乍一看过去,好似活物。
这是一条成年人类的脊椎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当时能下出如此武断的判定,它完全有可能属于另一种生物。

但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就像在网上浏览某些宗教用人类骨骸制作的器物图片时,你能明确地接收到那种感觉。它触动了你大脑中某种古老的经验,神经向你传导呕吐的欲望。
而我之所以会如此不适,更因为我是侦探,我的职业赋予我的洞察力,让我窥见了一种更深层的可能!
“为什么不报警?”我合上行李箱,对卢深说。
“这是一个好故事。”他的语气中有种难掩的亢奋,“警察可以侦破它,但它也许会上新闻,也许不会。而你们寻找的真相,只会属于我一个人。”
“你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疯子。”
“我已经太久没有遇到过这种经验了,素材和灵感是小说家赖以生存的燃料。你不会懂。”他说,“总而言之,多少钱都行,替我找到背后的秘密。”
“别告诉他。”武士零开始焦急,“别把你的推理告诉他。”

············
“第二位。”我在黑板上写着“1”的后面打了个“X”,接着问道。
他拿出手机,通过拨打电话的时间来回想当时的事情。他说:“是在下午三点五十分,我记不起乘客的细节了。”
“七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下过一阵短暂的阵雨。”我向他提供索引,“雨滴敲击玻璃的声音,雨前沉闷的气压······尝试想一想吧。”
“是在下雨。”他眼前一亮,“顾客是一个带着小孩的女人,从城西的檀府小区前往市中心的步行街。她······没带行李箱。”
我在数字“2”的后面画“X”,“下一个。”
卢深离开我办公室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黑板上画了二十多把X,以及一个√。
“那是一个产品。”我对武士零说,我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从最末端的尾骨到顶端的颈椎,这条龙骨几乎完整地保持了它在人类身体中的原貌。它太新,也太完整,它光滑圆润,明显经过抛光处理。更重要的,它被嵌在一副量身打造的泡沫塑料中,被工业产物妥善地保护着。

就像一个手办,一副耳机。它是人类精心制造的产品。
“这个梗,现在归我了。”武士零说。
3
我爱大学城,因为这里有市面上最便宜的酒吧,活力四射的女孩。它唯一的坏处,就是会让你想到自己的青春早已消逝这个事实。
走下宝马车,几个男学生投来的眼神让我产生这样的感叹,我也变成令人生厌的大叔了。
我将车停在师范大学门口的停车场,门口站着两个保安。我假装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在他们面前踱步,时而将视线投入门内。终于我吸引了其中一位保安的注意,他走上前:“有什么事吗?”
我叹口气,对他们说:“是这样,我想找个人。”
“什么人?哪个系的?没有电话么?”保安操着北方口音,一口气朝我抛来诸多问题。我说:“大前天,我送一个男学生到这里,应该是你们学校的吧。回到车上我才发现,他的钱包落在我车上了。”

“你是的士?”他有些狐疑地看向我停在停车场里的宝马车,我暗道不好,找补道:“是的,我交班了。”
“跑的士这么赚啊?”
“朋友的车,朋友的车。”我赔着笑,“我记得他那天穿着一件黄色的短袖,我的车就在你们学校门口停的。监控应该能拍到吧?”
在卢深的陈述中,我获知了这个人的外貌特征。他的个子有一米八五往上,很瘦,头上顶着个乱七八糟的定位烫······但我并没有学过肖像素描,直到这个人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知道自己见过他。
“怎么是你?”小吴和我一样惊讶。我连忙把他从保安室拽出来,一路将他拖到车上。我大口喘着气说:“怎么是你小子?”
我与这家伙有过一面之缘,他曾替我打过八十块钱一天的零工——也就是往电线杆上贴小广告的工作。
在我将卢深的事情告诉他之后,他露出为难的表情。我有逼迫他说出真相的办法,但我不是那种愿意对孩子说重话的人,于是我从兜里掏出刚才用过的钱包,给他点了五百块钱。

“快说吧,你干一周才赚五百六。”我催促他,“这不是你能瞒得了的事。”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可能只是在某种偶然的情况下被卷入了这起事件,或许他对真相一无所知。
“就是兼职啦。”他低下头,“虽然对方提醒过我,这件事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你在五七同城上找的?他让你干什么。”
“不是。”他摇头,“在暗网上找的。”
这触及了我的知识盲区。
“什么?你竟然不知道暗网?”武士零插嘴,“就是那些不能被搜索引擎关联的内容,普通人很难看到,你能在上面买到任何东西。这也是个烂梗,好多人写过的。”
“他只告诉我时间和地点。在指定地点的垃圾桶旁拿到行李,在两分半之后打开提前下好的软件,打一辆车,去城东郊的立交桥下。下车后,将行李箱留在车上。过程中不可以向司机搭话。”

“就这样?他给你多少钱?”
“零点一个BTC。”
“你都能赚到零点一个BTC了,干嘛来我这贴传单。”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BTC,但我不想露怯。这就是令人生厌的大叔,我们不愿意暴露自己的无知。
眼看武士零要再次插嘴,我堵住他的嘴巴:“你别卖弄,没人比我更懂BTC。“
“我害怕,上面很多活都是非法的。我之前也只是逛逛,头一回看见离自己这么近的委托,就赌了一把······”
“那之后有没有人找过你,比如问你那个行李箱的下落之类。”
“没有,我很快收到了佣金。除了接到过网约车公司的电话,没有其他人找过我。”
“以后别再干了。”我加重语气,“它会毁了你。以后缺钱就来找我借,没钱还就给我打工。”说着,我推他下车,发动引擎。
4
“只是打个网约车而已,他完全可以自己来做啊,况且这样也更保险。”

窗外的树木飞速流动,汽车在乡间公路上行驶。我喜欢在思考问题的时候绕远路,这样可以多开会车。
“他很可能接触过卢深,他知道那天附近只有卢深一辆网约车,他能确定小吴会坐上那辆车,而只关心写作的卢深不会干扰。”我说。
“他打到过卢深的车。”我下出结论,“甚至,他有可能对卢深这个人做过调查。”
“或许不是第二层那么简单。”武士零喃喃自语道。
“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干这种工作的人,一定会很谨慎对吧?或许找到小吴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货物的原主,只是运货环节中的某一环而已。他们会将工作一层层分包。”
“这很困难。”
“在互联网上,这一点都不难。你可以让一百个和你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你工作。将产在俄罗斯的毒品运过大半个地球,销给远在澳大利亚的顾客。”
“你不希望我去找卢深,确定那个调查他的人是谁。”我嗤之以鼻道,“你不想让他知道我们的进展。”

“我说了,这是我的梗。我不会让给他。”武士零倒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贪欲,“大海捞针不谈,就算找到也可能只是另一层分包商。但我们可以在收货人上面下功夫。”
“难道你没有想过,收货人也可能是个分包商。”
“那我就没办法了。”他说,“那样的话,我就得发挥自己的特长,把后半段的情节编造出来。赌一把吧,万一呢?”
这家伙到现在还在想着他的小说。
不,或许有机会继续查下去。
行李箱失踪已经两天了,没有人联系过卢深和小吴,而小吴的佣金也按时到账。按照他们的运输方式来看,在小吴之后的第二位乘客就是接收货物的下家,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这两个订单一定会无缝衔接。
小吴的上下车地点都是偏僻的位置,他选择的软件是冷门的“每日顺风”,这都是为了保证在当时,打到这辆车的都是计划内的人。
行李箱没有被拿走,意味着小吴之后的下家出现了某种失误。

运输链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假设小吴是B牌,他之后的就是C,B牌没有推倒C,C牌会立刻作出“没有倒下”的反馈,即使C的信息无法传达给外界,在之后,D也会作出同样的反馈。
无论怎样,他们都能立刻得知行李箱失踪的信息,他们还有机会补救。
可对卢深,他们连试探都没有。
只有一种可能,小吴的下家就是最终的收货者!他就是最后那张牌。
而由于某种不可抗的因素,他并没有机会在短时间内联系到卢深和发货者。在“不能作出反馈”的情况下,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人会知道货物已经失踪了。
真漂亮的推理啊。
5
黑板上,小吴的代号是“22”,在他之后是“23”。我将原本的“23”号乘客的信息抹去,在数字后面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将水性笔夹在指尖,转头看向坐在我背后的卢深:“我们遗漏了一些东西。我认为,那些‘已接单却因为意外没有成功上车的乘客’也应该纳入这张名单里。”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下头,然后重新抬起来,他看起来失落极了,就像一个错过游乐园活动的小学生,“22号就是将行李箱放在我车上的人吗?”
“糟了。”武士零的声音传入我的脑海。
我们低估了卢深的智商,或者说,在这件事上,他展现了超越平日的敏锐。
我敷衍道:“没有,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二十二号在城东的立交桥下下车,那下一单呢?你下一个接到的派单是什么时候?”
“几乎就在他下车的同时。”他说着,一边拿出手机,“距离立交桥两条街区外的一个中学门口。”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睁大双眼:“是真的,我没有接到这个人。”
我的推理正在被逐步印证。
“你打过他在订单上显示的电话吗?”
“我在学校门口停了五分钟,打过他的电话,打了好几次,没人接。最后被学校里的保安赶走了。”

“在你前往中学的前后,有什么反常的事情吗?”
他眯起眼睛,苦思冥想起来。
“我不知道算不算。”他有些犹豫地说,“在我开往学校的路上,听见了救护车鸣笛的声音。”
难道真的会这么巧?我竭力掩盖着兴奋,接着问道,“还有其它的事吗?”
“对了,那个保安。”他说,“他当时正站在学校左手边的一家餐饮店门口和几个人说话,他们的声音很大。朝我走过来的时候,他的态度有些不对劲。只是停个车而已,我感觉他不应该那么生气。”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卢深拼命回忆着,“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乱开车的人,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快送客。”武士零催促道。
卢深离开之后,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球冰,从酒柜的顶层拿下一瓶“响牌”威士忌。这是我今年第一次开这么贵的酒,我有资格享用它。

我的推理全部被验证了。七月十二号当天傍晚,几乎在同时,发生了三件事。
1. 22号乘客小吴抵达立交桥下,将行李箱留在卢深的车上。
2. 卢深接到23号乘客的订单,前往接客的地点后,没有联系到对方。
3. 23号乘客的上车地点,发生了一起偶然的车祸。
就如同解题一般,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只需要验证答案的正确与否。
“那个马洛(雷蒙德·钱德勒笔下的侦探角色)。”我对武士零说,“他应该也不过如此吧。”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了。”他难得夸我。
6
他是这所中学的美术老师。
他住在学校对面的巷子里,一栋即将被拆迁的旧楼中;他是鳏夫,曾有过一个妻子,十几年前因病离世;他不跟别人说话,或者说他几乎没有社交活动。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我用冒充家人的方式从房东处得到他家里的钥匙,这个一百平左右的屋子看起来出奇整洁。他的衣柜里放着几件几乎没有区别的外套,被褥铺得像酒店一样整齐。

没有厨房,他靠外卖过日子。冰箱里有一打鸡蛋,我没有在屋里找到任何和娱乐有关的物品。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害怕。它的主人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吃喝拉撒的地点,这人没有“生活”的的概念。
卧室,客厅,还有一间紧闭着门的侧室。
一个人住,不应该有侧室。我推开门。
十平左右的房间内摆着一张木桌,桌上铺着一张绿色的硬板,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刻度。“切割垫。”武士零说,“用来做手工活的垫子。”
切割垫旁有一支游标卡尺,在游标卡尺的底下,有什么东西顶起一角缝隙。我拿起来看,是一枚戒指。边缘有凹凸不平的质感,乳白色。
他用人类的脊椎骨,拆出一枚戒指。
我抬起头,看向一旁的置物架。如果撒旦有一个宝库,邪恶程度也不过如此吧。
福尔马林里泡着的人类皮肤,以及一旁的半成品——他用人类的皮肤制作挎包;干枯的手掌,令我联想起一本叫《猴爪》的书,它曾是我的童年阴影。爪子被安放在一只黄铜底座上,狰狞地抓住虚空;一条胫骨,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制作的是酒杯,用原本盛放骨髓的空间置酒······

“这些东西······他自己用吗?”
“不,或许这是他的产品。”武士零的声音有些沮丧,从两天前开始他就这样,“他从暗网上买来原材料,制作产品。然后卖给下一个人。”
我不再说话,关上门,离开魔鬼的巢穴。我理解他的沮丧,因为他只得到故事的一部分,明明已经那么接近了——
两天前,医院。
我从护士台处得知,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杨柳——或者说是杨老师在生死边缘挣扎了二十四个小时。
当他活过来的时候,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大脑没有受到损伤,脖子以下的部分却瘫痪了,从颈椎到尾骨,通通丧失机能。
或许老天爷真的长了双眼睛。
他在ICU里住了两天,然后被移到普通病房。我走出电梯间,隔着一条走廊,我看见那间病房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据护士的说法,这个四人病房中目前只住着他一个人。

但我推开门的时候,却看见了两个人。
“你怎么在这里?”我收起愚蠢的提问,看向卢深背后的病床,杨柳的身体被裹在被褥之中,像一只茧。在头颅的位置,盖着一只枕头。
他没有办法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枕头盖在自己的脑袋上,感受着身体中氧气极速消逝,然后窒息。我作出这个判断,他像具合格的尸体一动不动,回应着我的猜测。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提出第二个问题。
卢深的嘴角勾起轻微的弧度,“我看过你的故事,你发在一个叫‘惊人院’的平台。”他压低声音,将脑袋凑近我,像是在讨论某个秘密,“你也在写······对吧?”
我很想向他解释,但这件事解释起来太难了。
“你真的以为能瞒过我?”卢深的语气骤然变得很愤怒,“你在偷我的故事!我付给你钱,让你帮我调查真相,你却想偷走我的故事!”

“我和他聊了两个小时。”他说,“我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如何进行这些工作,以及他为什么要从事这种工作,动机!我了解他所有的事情,了解他的家庭,他的童年,那位死去的妻子······我知道他的一生。”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炫耀。
“能将这个故事写好的,不是你,而是我。”
“说完了吗?”我走近他,用左勾拳击中他的眼眶,他的眼镜随之碎裂,将我的拳头划出几道血槽,“那我报警了。”
警方将他带走之后,我的情绪和武士零一样低落。又拿不到尾款了,包括这件事在内,今年我白干了三回。
“你怎么办?”我问武士零,“还写这个故事吗?”
“接下来,就得靠编了。”
7
接下来就得靠编了——这句话的意思是:现在轮到武士零登场。
我将带来另一种结局,小说的结局。
我们需要想象一个漂浮在虚空之中的钟表,就是类型电影中经常会出现的那种,它的指针逆向流动。而我的身躯正在以同样的速率运动,我从杨柳的家中退回街道,退回医院,再从医院退回家中。

三天前,马洛放下酒杯。没错,他姓马,名洛。
“是时候去拜访它的主人了。”马洛将行李箱从地上提起,望向百叶窗外的暮色。残存的阳光被高楼截为断面,它们攀附在墙面的间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撤离。此时我忽然有些伤感,说不出原因。
“放首歌吧。”坐在马洛的车上,我对他说。他按下中控台上的播放键,音响中传来少年感十足的声音:“就跟他干,就跟他干······”
“现在连这种歌都能往电台放的吗?”我大惊。
“他是那所中学的老师。”马洛按下暂停键,在红绿灯前停下。我往右边看过去,是一条栽种着两排法国梧桐的单行道,中学就在这条路上。
“右拐吧。”我说,“右拐不必等红绿灯。”
杨柳的家中,欣赏完他的艺术品之后,马洛正欲离开,我叫住了他。“看那里。”我指向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摆着一只白桦木制的柜子。

他在这个房间里放了一只置物架,一个工作台,以及一只柜子。
马洛打开柜子。
第一层,摆着一条孤零零的脊骨。
第二层,从左往右:一张叠得四平八整的人皮,被皮带捆成一束的长条状骨骼——手臂和腿,一顶长发,女人的头发。有什么东西被挡在那顶头发后面,我命令马洛拿开头发,他有些嫌恶地伸出手指。
一张照片,是个女人,不漂亮。大多数人拍照时都会把视线放在镜头侧,但她不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她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画框。我感觉有些不适,移开与她对视的目光。
这是同一个人的身体部件,如果我没有猜错,它们都属于那个女人。
马洛离开杨柳的家,前往医院。
在这个结局里,那个委托人并没有跳出来从中作梗。我走进病房,杨柳像根木头平躺在床上,将视线投向这边。
马洛在床边蹲下,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抱歉,您的快递迟到了。”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胸腔的起伏变得剧烈起来。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马洛说,“有人对你的故事很好奇。”
他不愿意回答马洛的问题。
“是那个女人吧?”马洛追问,“将原料单独摆在另一只柜子里,这是你的珍藏吗?因为她的身体格外适合制作产品?还有照片,你可真是变态。”
“她不是原料。”杨柳摇头,如果那种幅度也算得上摇头的话。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的?”马洛说。
“记不清。”
“我将女人的身体带走了,藏在我家的柴棚间里。”马洛话音未落,杨柳的胸腔忽然急剧地起伏起来,他的脸颊涨得通红,嘴角流出白色的涎液。见状,马洛连忙补充道:“骗你的。”
“但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保证我会这样做的。”马洛说,“你躺在这里是无法阻止我的。”
“她自己说的,让我把她做成艺术品。她相信我的创造力。”杨柳脸上的潮红缓缓褪去,他说,“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她是?”马洛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就是你因病离世的妻子?”
8
“我们在同一个学校毕业,在同一个单位工作。她说,她相信我的天赋,相信我绝不会是个平庸的美术老师,我们在周末一起写生,有时候,做雕塑。”
每说几个字,他都要停顿一下,说完这些话之后,他似乎变得虚弱了一些。但相反的,那双眼睛却变得炯炯有神,隔着天花板,他看向虚空中的某个地方。
“但她已经死去十几年了,尸体却还在你的柜子里。”
“如果你们报警的话,请答应我,替我,把她安葬。”
“你还没回答我的提问。”
“‘死亡难道不是这世上终极的美么?’”他勾动嘴角,“确诊之后,她这样告诉我。她决定把自己交给我,但我,没有自信。”
“我怕我毁了她的美,我······”他深深呼吸,“我需要练习,大量的练习。”

那些东西,都是他的习作么?他不相信自己的技术,所以才会从网上买来那些人体部件,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我平静着自己的心绪,马洛代替我开口:“按你说的,她一直在鼓励你对吧。”
“她说,只要我不放弃自己,终有一日,我的名字会出现在美术教科书里。”
“或许,她并不期待自己成为艺术品,她真正期待的,是你成为一个自信的艺术家。”马洛叹息,“你悟错了。”
“我······错了么?”
她死之后,他再也没有相信过自己。我看着这个陷入迷茫的男人,为美术史少了一位大师却多了一个变态而叹息。
或许他真的可以做到。
“报警吧。”我说,“不,先叫委托人来。把故事交给他。”
“你不要了?”马洛有些惊讶。
“我不要了。”
· END ·
大家好,我是惊人院的院长。
欢迎走进惊人院,这里是一家非正常事件研究中心。

每周一、周三、周五、周日,我们一起脑洞大开!
伪装学渣大学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