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柒七】普鲁斯特效应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奔跑,有人奔向死亡,有人奔向希望。”
00.
首席刺客的深夜造访是在凌晨三点钟。
带着一身的腥气和伤口,背后是一轮弯弯的月亮,外套的袖子湿漉漉的像是从血泊里打捞出来一样。四月带着点凉意的海风一吹血的味道就弥散开来,刺激得十九岁的伍六七太阳穴突得一跳,脑子里开始回忆起某些不算太好的熟悉感。
现在实在是太晚了,伍六七想。
他在本能中选择了翻窗户进房间,表情却还是白日里一贯的冷静。伍六七遵循记忆翻个身从床头柜里找出一点常用的消毒水和绷带,替他草草包扎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但刺客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坐到离他很近的飘窗上推说想看看月亮。一面示人,一面观己罢了,这样的事情伍六七不想去深究,大概又或许这根本就是一场梦,明天早上他还是自己短暂记忆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年轻人,沉默少言又不带血,至于后者应该纯粹是因为刀快。
睡着前他甚至在想,该叫大保安个防盗窗的。
01.

伍六七记得谁和他说过,高高挂在天上碰不到的才是月亮,奔人来的那叫陨石,是要人性命的。
他在晚上八点坐在发廊的天台上,头顶是《今日小岛》上刊登的本年度的超级月亮。他看了眼月亮,又想了想刚刚坐在一边沉默寡言不知道在看什么的柒,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说法的真伪来。
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伍六七眼角瞥见天空中划过一条带着尾巴的彗星,接着就听到身后不远处首席刺客的一声惊呼,然后在他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伴随着刀刃碰上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噹啷”一声,整个世界突然一片漆黑,同时也将这道思考题直接给出了参考答案。
奔人而来的是陨石的可能性,确实比较大。
好在事故也不算特别严重,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诊所的病床上,旁边坐着垂头打盹的柒,除了腰疼暂时也没有什么其他症状。伍六七翻了一个身,脑子像生了锈的轴承,勉强转动起来发出令人心慌的耳鸣,而他只不过在试图回忆昨晚那轮月亮罢了。
在浅显的记忆里,他记得月亮悬在夜空好似一枚硬币,而月光锋利得像一片薄刃破开他和柒之间最后的空间。那个时候柒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开合间应该说了些什么的,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事到如今伍六七确信自己的精力和记忆在流逝,就像存不住水的黄土。耳边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他扭过头去看,柒已经醒了。
他没说话,外面有风吹了进来。
夜里没什么月亮,这两日天气和暖起来,就连亲吻也容易变得没了分寸,他在混沌间试图再一次回溯,却是一片空白,甚至连柒的模样都开始模糊起来。伍六七猛得睁开眼睛,正巧和他的眼神顺利打了个照面,明晃晃的像夜灯下暗藏波涛的海面。
02.
早晨七点半的闹钟还没有动静,先亮相的是一阵婴儿的啼哭,嘹亮又刺耳。
蓝羽鸡揉着眼睛从虚掩的门缝间探进头来,确认似乎确实有点异常后走近看到一个婴儿,被困在了伍六七的睡衣里,旁边坐着沉默的柒。
可能是没睡醒,他的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一晚上就有且生了,效率之高真不愧是首席刺客。
不过,两个男人真的可以吗?
他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喊了几声“阿七”也没人应声,鸡大保才脑补完一部单亲父亲的苦情剧,刚刚沉默的人开了口:
“果个黄禄大夫讲得冇错。”

伍六七确实变小了,并且将以一天一周岁的速度增长,在特定年龄能否停止还是个未知数。如果最终无法控制,他的人生大约还剩下三个月,那颗拖着尾巴从天而降的彗星,不负众望地和他们所有人开了一个玩笑。
不过似乎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接受能力很强。
大概半个小时以后,安置好孩子的柒被叫着带伍六七出来吃早餐,他面对着在包被里熟睡的婴儿思考了一会儿,伸出手准备把孩子抱起来。
可能是过于激动,他果不其然地抱反了。
孩子从包被里滑了出来,被眼疾手快地护住了后脑勺,但随之而来的是嚎啕大哭,七点半的闹钟也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让他开始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鸡大保及时冲进来给孩子塞了个奶嘴,又顺手拍停了闹钟,成功拯救了一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
03.
大保健发廊被迫暂时歇业,原因是缺少合适的替补人选。鸡大保曾经设想过叫柒来打个下手,刚巧那天天气晴朗,柒正低头坐在阳光下擦他那把魔刀,刀锋在日光下也轻而易举地泛出寒意,看得蓝羽鸡一激灵。
大概没有人会愿意让一个杀人如切瓜的刺客来打理自己的脑袋。

可他们也没有就此清闲下来。虽然伍六七的成长速度惊人,但渐长的年岁也让基础教育变得迫在眉睫起来。没人能笃定他能够恢复记忆,又或者说这要求他们在二十一天内尽可能引导他,给他一段有过充实光阴的人生。
繁重的任务量让对着《育儿宝典》的柒开始脱发,一边年幼的伍六七向他走过来伸手要抱。他想了想,把孩子放在了肩头,空出一只手继续低头翻书页。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还在碎碎念,接着听到头顶传来“咚”的一声——他几乎忘记了肩膀上还架了个孩子。
时年两岁的伍六七已经很少哭了,遇到这种情况也只是反应迟钝地揉了很久自己的额头,然后选择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吃饭。
鸡大保也终于在他五岁的这一天回来了,而那个时候伍六七已经能够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横行在小鸡岛的大街小巷。当天下午他甚至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盗版言情小说,对着封面那几个尚且认不全的字硬是磕磕绊绊讲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故事,听得大保险些雷成一只烧鸡。
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不算大,溅到地上卷起些尘土和成了泥点子,大保坐在门边抽了口雪茄,开口颇为语重心长:“你平时教他说话都是这样子的吗?”

柒低头看手里那本言情小说,头也没抬:“你觉得呢?”
鸡大保娴熟地吐出一口烟圈:“教小孩子呢,还是应该注意要说普通话的。”
“冇问题。”
“???”
“好。”
04.
从春天迈入初夏一般只需要一场雨,淅淅沥沥下小半夜,黏稠的雨水顺着屋檐泼下来,温热到纸张也潮湿,就连墨迹也会洇开。
伍六七背了个箩筐清晨上山,中午赶在午饭前带着小半筐菌菇回到家,洗洗手给自己加了个菜。其他人都不是太喜欢这道看起来卖相相当不太好的炒牛肝菌,只有伍六七自己一个人下去了小半碟。
下午的时候他觉得有些头晕,但心大得也没多想,没成想到午觉一醒来,全世界都开始扭曲起来。他觉得地面像水上的一块浮木摇摆不定,整个世界像一团废纸一样被捏紧,全是褶皱。满屋子的万花筒在旋转交织成星空,星空的尽头是层叠的抽象图案。
伍六七觉得自己踏进了泥沼,眼前一片漆黑。他想起昨天雨下的路灯,今天早晨去过的森林,露水从树叶上落下来,还有小岛的日出,橙红的太阳让他走神的想到了糖水橘子罐头。

他看得见银河,也看得见海浪的每一处细节,就像身处巨大的自然博物馆里,可以在所谓回忆的时空里自由穿梭。
这里不只有他十九天的人生,还有猩红的血液和滴血的刀尖。血色月亮下的人是柒又或许是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铁锈味的空气变成可见的实体,搅动的瞬间泛起手臂边的涟漪。他踏着水面的木板溯流而上,泥泞的河泥让每一步都变得艰难,思维混乱间却突然有人一把拽住了他,然后眼前即将成型的一切开始慢慢变成撕裂的碎片仿佛灰一样飞走。
短暂的清醒后另一种莫名的感觉占据了他——伍六七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杯奶昔,还是芒果椰子味的。
刚刚有些快速的奔跑叫自己晕眩,就医的途中他坐在车后座按着脑袋哀嚎:“你开慢点,我没盖子,要洒啦!!!”
“嗰你嘅盖子呢?”
“是啊我的盖子呢?!”
05.
大部分人热衷于回顾过去。
他忘了在哪里读过一首诗,或许是某本无聊的月刊杂志,里面写“请你来看雪”。柚子香蕉梨,苹果橘子提,情话一定要攒够十二个月,又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借口引出来,只会说八路汽车停在二路站台,我想请你来看一看雪。可是小岛的冬季温和多雨,一片雪花也瞧不着,那就看月亮和梨花吧,月光像水梨花瓣子像雪,也足以快慰。

柒爱听小调,在那个夜晚伍六七曾经坐在他身边低低哼些走调的民谣。他们的生活平淡又庸俗,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是伸手在窗台摸了一手的灰,一抬头发觉伍六七看他的眼神有些闪烁。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几片飞镖穿过虚掩的窗户射进来钉在门板上,“嗡嗡”几声打破夜晚的静谧。伍六七坐起来,飘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一轮月亮高悬。外面红褐色的天空彤云密布,大概是要下雪。
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应,站在窗边往外看,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刮过一阵风卷起来几片树叶。
现在究竟是几点,为什么没有钟。
窗外掠过一个人影,踩着几片屋脊迅速往后山的方向去了。伍六七根本瞧不着其他人,他的那把剪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能顺手抄起靠在窗台上的那把刀继而追了出去。
那个人的反应极快,自始至终都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但伍六七跟到后山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山顶临海的悬崖只矗立着一栋建筑。
他跨过门槛,正室里立着几根实木顶梁柱,再深入点会发现屋顶掏空立着个大约几十米的雕像,楼上做了回廊层层盘旋上去,昏暗的光线下向上看不清雕像的面孔,只能影影绰绰瞧见它抱剑作势下插。

伍六七往里走,案几已经积了层灰,正中摆个香炉,擦得黄澄澄的像是值点钱的意思,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月光下一个身量大许多的影子迅速覆盖了他原本占据的阴影。
他甚至头也没回,侧过身下意识往一边闪过去。伍六七这才有机会转过身看到这个人的模样,浓眉圆眼一脸横象,偏生体格又壮如一条灵活的肥鲶鱼,招式杂乱不讲技巧,几回合下来折腾得室内一片狼藉。
伍六七应付得极其吃力,手里只有一把并不算趁手的兵器,格挡时甚至让他有种“这东西就是个废铜烂铁”的错觉。穿堂风绕过梁柱带来冷兵器的铁锈气味,刀刃划开皮肤开始出血,滴滴答答落到地板上,刺激听觉的同时也开始让他紧绷的神经开始断裂。
等到他举起刀,这场战斗就已经失去了是非的意义。被气凝结在一起的刀身娴熟地切割掉对方的每一次进攻,破开的皮囊下有许多嘶吼着的灵魂散开,又有些操控着这幅已经盲了眼濒死的躯体不依不饶地前进。他退到案台的方向稍加停顿,对方的大刀如砍肉切菜般落了下来,将它一分为二。
耳边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雕像怀抱的剑这一次落了下来,没有任何停顿地将剑下之人送归九泉。房屋开始颤动,立柱逐渐错位,房上掉下细碎的泥土沙石来,他抬头看见外面站着那个被他跟丢了的人,强压着满腹狐疑潦草地追了出去。

外面开始下雪了。
伍六七拍掉肩头的雪,冲着前方连续喊了好几声也没个回应。他不知道这个人要去向哪里,也不知道这座小岛的岛民又去到了哪里。雪没过脚踝,外面连风也变大了,吹起他的衣摆,也吹动了那个人的衣襟。他的印象里曾经有过一场大雪,但是似乎并不令人愉悦。
他有一个猜想。
天色更加昏暗了,握刀的手有些打摆子,大约是觉着冷。伍六七记得自己最初其实是个左利手,用铅笔写字的时候手掌侧面总会脏得惨不忍睹,吃饭的时候也总是和别人的胳膊肘撞到一起,后来他被大保敲着手赶到了桌子对面,说是没改正不允许坐回来。
那个男人全程懒得搭理他,背朝他偏偏躲开得灵敏又迅速。伍六七好容易才站定在他面前,宽大的兜帽向下盖住了小半张脸,就是瞧不出个样子。他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并没有恶意,只不过在看清他手里握着那把刀之后,这个人终于拔出了自己的刀。
伍六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把不如拿去换不锈钢脸盆或者是剪子的破刀,结合刚刚的使用体验左思右想找不出个抢它的价值,寻思着不如往石头上磕了一人一半再来句“大兄弟别客气和气生财”。但对方还是像个复读机一样发挥着人类的本质,只会重复问他这把刀是怎么来的 。

“你问怎么来的,我说我家窗台边顺手捡的你信吗?你不信那你还来问我做什么啊?你要就给……”他话还没说完,对方的刀已经落了下去,但被他硬生生给接了下来,刀柄震得他虎口生疼,口中也弥漫起些血腥味。他这才有机会瞥了一眼——那个人是右手拿刀,虎口却没有老茧,并且在这种力度的攻击下那里也红了一片。
那个人武功绝不是那种十天半个月就可以速成的半吊子,就刚才那种攻击状态他明显还有所保留,这会儿伍六七耳边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想起来右边是后山靠海的悬崖,如今之计只能赌一把。
于是他头也没回地开始往悬崖的方向跑,当然原本的计划只是想装模作样,没成想入夜气温骤降后部分积雪被冻住了,快跑到尽头的时候脚底一滑直接一脚踩了空。
然后他被那个人拽住了。
是用的左手,虎口和食指处有粗粝的老茧。这大概是流年不利的今日最令人长舒一口气的结果,但眼下情况也并不妙,他脚下是不见底的海,浪花拍打礁石发出令人心慌的轰鸣。北风吹动了那个人的兜帽,月光下伍六七终于看清了阴影下的那张脸。

他猜得没错。
是柒,但倒不如说是他自己更为贴切,这张十几岁的脸庞尚且有几分堪堪成年的稚气,带着与年纪不符的阴郁,对比如今又瘦削些,毕竟二十岁左右后的他得益于伙食与心大脸整整圆了一圈。
大概是前十几年太过压抑,失去记忆的他与原本人生的背道而驰,而且走得够偏。柒也并不喜欢提及过往,只是偶尔流露些只言片语让人能对那段岁月管中窥豹。他们选择活成小市民,或许有些难以启齿,但伍六七必须承认自己只是彻头彻尾的普通人,有庸俗的爱好和并不算高尚的理想。
人爱用假象与虚妄的文学描述去掩盖内心深处的真实,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总逃不过“情感”这个乏善可陈的命题,而那天晚上,月亮从绯色的波浪里涌出来,柒坐在天台扭过头和他说:“我睇到了月光。”
有些说法认为情人间的奔赴永远是个单向的转化输出,但不是的,伍六七想。他与柒就像那年冬天可乐写的那道数学题一样——两个物体从两地出发,相向而行,经过一段时间,必然会在途中相遇。他们或许使用的速度不同甚至于里程不同,但从来不需要单一的迁就,这或许才是相遇问题的意义。

retro,回头;spect,看。retrospect,回忆、回顾。他在十九岁的那个夜晚选择回头去看柒,又或许是在看过去的自己。是他自己先轻飘飘地走出沼泽,没有负担地背过身去,甚至连个告别也没有,徒留那个人在泥淖里挣扎。
伍六七吃力地掰开对方抓住他的手,重力让他开始下坠,呼啸的山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他咬着牙张开手臂让自己自由落下,抬头向上看去除了雪花,大约还能从昏色天空的裂缝里看得见星星。
是啊,热带季风气候的小岛怎么可能会下雪,这从头至尾就是一场梦罢了。
只是明日的朝阳升起时,即将二十二岁的他过速的生长能否放缓,又或者这仅剩的两个多月该如何精打细算,都还是未知数。
还有,摆在窗台上的花,立夏这天会开吗?
他闭上眼睛。
“在我倒下的地方,将会有另一个人站起。我的肩上是风,风上是闪烁的星群。”
日七尾人柱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