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华（五十九）

五十九、
我和叶鸿宇在电话里说了这件事，他很直白地告诉我，在这样一个娱乐至上的年代，没有人能逃得过被消费，被榨取：“哥哥完全没必要这么拼的，他没必要去获得那些根本没有审美水平艺术涵养的小报的首肯，这很无趣。”他最后这样和我说：“我们是经历过他不在的那个年代的，他去世以后究竟有谁是真正怀念他的都不晓得，包括很多明星，去说他是他们的偶像，那也只是因为他们不火了，想蹭蹭热度而已，多数人都是唯钱至上的，这其实没什么好感伤或惊讶的，都是为了生存……”
“好了你别讲了。”我很冲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虽然我知道他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但我实在不想把人性往太消极里想，虽然社会给予我们对人性的评判并非想象中那么友好。
“哥哥对人一向谦逊有礼，他会把每个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他那样掏出心来的对待身边每一个人，我觉得至少他的朋友都能体会到，提起他也并非纯粹地蹭热度啊……”
“其实有些人并不值得他这样坦诚相待的。”叶鸿宇耸耸肩，挑了一下眉毛：“你懂我什么意思。”

我愣了一下，抿紧了嘴唇，长长地叹了口气。
“嗯，你说得对。”
我无法说明我在说出这几个字时心里是多么翻江倒海五味杂陈，我多希望他能像他对所有人的那样被所有人温柔相待，但事实是不论是在哪个时空，不论他是活着还是已故，他都是舆论的中心，恶意评论的焦点，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无聊的质疑永远存在，这实在让我心凉。
“我简直是个傻子，”我只觉得气血上涌，一把扯掉粘在家门口的便利贴使劲撕碎撒了一地：“我一开始就不该给他讲，让他留在娱乐圈，他并不适合在这个圈子里，这个圈子讲的是表面，人人都是你好我好，背地里勾心斗角的事多的数不过来，但是他对人那样坦诚，有话永远直说，背地里永远不会说别人一句坏话，他说话很直白，很霸气，很坦率，他是个多好的人，多好的艺人，但在这个圈子里，他永远都是被攻击的对象，不管是他的艺术，他的人格，他的私生活，因为他太坦白了，他heart-out，却反倒让多少人抓住把柄，去把他往死里攻击！”我只觉得头都要晕了，使劲吸了口气继续像机关枪一样说道：“我真的无法形容现在的键盘侠，哦，这个时空不叫键盘侠，叫，叫狗仔，这些怂包们从来都是跟小偷一样偷偷摸摸，说出来的话却永远最狠毒，我真的不知道现在的人是怎么想的，人活着的时候希望他死，死了又质问他为什么不坚强地活下去，所以我们到最后都是半死不活，对吗？

”
电话那头很久都没有声音，就在我刚大吸了一口气平复下过分上涌的情绪时，我听到近在咫尺的门被敲了几下。
“你等一下，我开个门。”我说着便甩甩手，高声问道：“请问是谁啊？”
门外没人应声，只听得一会儿又是很沉稳地敲门声，我异常焦躁，索性草草挂了电话皱着眉头拉开门——
Leslie靠在门框旁静静地看着我，我看到他紧紧咬着嘴唇，神色颇有些憔悴，眼窝深陷下去，眼袋极为明显。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熟悉的温柔和善良，很纯洁，纯净到一如几十年前，没有丝毫改变。
他看到惊讶到有些不知所措的我，轻轻笑了一下，手肘顶了一下门框站直身子：“我来了有一阵了，我没想到这房子这么不隔音。”
“哥……哥哥……”我一下子汗毛倒竖，我刚刚说了那么多话，指不定哪句话让他心里难受好一阵，我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让他进来还是做什么动作，只有些呆滞地挠挠头，索性他很耐心地看着我从愕然中逐渐缓过来，我有些笨手笨脚地把门开大：“那个，你先进来再说吧。”

他的眼皮轻轻抬了一下，微微一笑，想说什么，但嘴只张了一下，我看到他很明显地改口道：“你其实不用这么义愤填膺的，我很清楚他们都是什么样子，我不会被时代改变，我还是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拼命地工作？”我终于觉得自己的脑子恢复了正常运行状态：“你其实还是想证明什么，你不用给那些狗仔证明你很棒，因为即使你证明了，他们还是会骂你，会把你说的很难听，何必呢？你也说了要做自己，那不管他们就好了，你又……”我一激动嘴就停不下来，直到他笑着不停地拿手势打断我：“看来你还不是完完全全地懂我啊，妹妹。”他破天荒地邪笑了一下，狡黠地挤了挤眼睛。
“那你……”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盯着他姣好的侧颜，黄昏的阳光斜照进来，他的侧脸美的像罗丹的雕刻作品。
“我是想证明给你们看啊……”他微微偏头，弹了一下我的肩：“我在很努力地适应这个一切都在飞速发展的时代，我知道他们怎么说我，我懂，但你觉得我在乎他们说我吗？我在乎的是你们的态度，我说过，我，张国荣，站在舞台上，就是表演的保证，我不能让你们对我失望，舆论的走向会把你们带偏，但只要我还在表演，还在继续追求艺术，那你们就不会听那些他们的，我要证明给你们看，你们喜欢的人，他不是江郎才尽，他是灵感的源泉，他不会枯竭的，懂吗？”

他的呼气声有些颤抖，说话也费力起来，但他还是坚持说道：“我很爱你们，很珍惜你们，你们对我很好，我要比你们对我好，更好的回报你们，懂？”
那是我听过的，一个明星对粉丝们，最动情的告白。
“不是，哥哥……”我觉得我可能顿了一个世纪，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酸酸地发胀：“你是怕我们会被那破玩意儿诱导？”
“你这北京腔快不受控了啊！”他故意逗我，捏了一下我的鼻子：“怎么回事？嗯？”
“嗨呀好啦，够啦够啦，哥哥你真是太不相信我们粉丝了吧，我们现在想说的就是，你也50好几的人了，我们要你保养好身体，保护好自己，而不是这么跟二十几岁的人一样为了我们脸上争光这么拼命，”我使劲咽了口口水：“你可不可以一口气活到2056年，你多陪Daffy五十三年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忽然死死咬住嘴唇，曲起指头轻轻敲了敲我的头，过了良久才鼻子红红的笑着说道：“你啊，就知道我的软肋。”
“算我收回以前自私的想法，你该休息休息啦，以后再回来也不晚啊，你80岁回来，我们该看你演唱会的，也一个不落啊！”我叉着腰笑着对他讲：“等你再回来，那些臭狗仔可不得惊掉下巴哦！”

他一下子笑倒在沙发上：“你个傻女！天天就知道哄我开心啦！”
那天我们一起聊了很多家常话，他告诉我想去四川，我从没去过四川，但我知道那里一定非常漂亮，美好，因为我看过很多那里的风景照片，都是我想象不到的舒适，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你也该去隐居一下啦，把你的胃好好养养，听懂了没？！”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还能这么婆婆妈妈。
临走时他忽然停住，转过身来，非常一本正经地教育我道：“阿悦，我不许你再说有人蹭我热度的话。”
我被他搞得有点懵，反应过来时有些委屈地嘟起嘴巴：“那是叶鸿宇说的，看来我那破手机的隔音效果也不行啊！”
他还是保持着严肃的模样：“不管怎么说，你们都不能再这样说了，听明白了？”
“可是这是真的啊，真的有人……”
“那也不许再讲！”他头一次提高了声音对我讲话，我从没发现他对这件事这样重视。
“每个人出名都很不容易，”过了一会儿，他打破沉默，慢慢说道：
“我很乐意用自己让他们到达巅峰。”

就在那一刻，我用他定义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