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薛宋】他死在风里

宋薛宋无差,半意识流
道心破碎宋x执念缠身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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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
宋岚僵僵地看着被吹散的浓雾,溅了一地的鲜血上,并没有他恨之入骨的那个人。
他死了。
宋岚似乎是被控太久了,思维都还有呆滞,他呆呆地立着,然后终于恍惚着明白。
那个操纵他的人死了,那个同他有着深仇大恨的人死了,那个灭他道观,毁他道心,剜他双目,欺他挚友的那个——
薛洋。
他死了。
大仇得报,宋岚觉得他应该高兴的,他难道不该高兴吗?
那个伤他至深的人渣败类终于死了。
可似是他仇人死得太过轻易,宋岚内心始终有着份不安。
宋岚近乎固执地认为薛洋,这个祸害,怎么会死得这么轻易!?
宋岚几乎矛盾地怀揣着一种既惊惧不安有稍有期待的心情,等着再见他一面。
再见,他的仇人薛洋一面。
宋岚第一次见到薛洋的时候,就知道对方绝非什么善类。
那种凶恶得犹如野兽的目光,直叫宋岚觉得危险。

明明少年还年纪尚轻,一身稚气都还未曾褪去,一双杏眸里却一点儿合年龄的朝气也没有。
那里面泛出的凶光,裹挟着在市井里爬摸打滚磨砺出来的阴险凶恶。
宋岚品行甚是高洁,自是看不惯这类的险恶小人的。
他不同于下山的晓星尘,他好歹也是生存在这繁华世间过的。
他看得出,薛洋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他也知道,最好不要同对方扯上什么关系。可偏偏,彼时少年意气甚高,总天真着相信善恶有报。
他没有阻拦挚友接手常家灭门案,至此,一步错,步步错。
天真的道子,终于在血海炼狱中明白,何为人间险恶,世途难行。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平常到宋岚出门夜猎前,他师父还微笑着对他说岚儿近日剑术又有精进,平常到师弟还笑嘻嘻地同他约定,明天要和他一起去夜猎。
然后毫无征兆,飞来横祸。
宋岚永远无法忘记,那次他夜猎回来时,看到的惨烈景象。
血。
鲜血。
暗红的血液把白雪观的土地染得发黑,浓厚的血腥味催人欲吐。地上,满是血肉模糊的残骸,那一幅幅面孔,全是他的亲人!

而他们此刻半点生气都没有,无神涣散的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宋岚倒抽一口气,禁不住向后退,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就在这时,宋岚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道长,好久不见哇。”
阴恻恻的少年音自耳畔响起,宋岚下意识回头。
“是你!薛洋!”宋岚近乎咬牙切齿地低吼出这个名字。
“在,我在儿。”薛洋笑嘻嘻道,他语气轻佻而飘忽:“我这不是刚出狱想来看看风景么,谁知道会看见这副惨样子——宋道长,这就是你们白雪观的待客之道么?”
薛洋用降灾挡住了宋岚刺来的拂雪。
“你个——混账!”宋岚悲愤之下剑气更盛,薛洋险险用降灾抵御。
“哎呀呀,宋道长,你怎么突然就骂人了呢?我又没做什么,亏你还奉为君子呢~”
薛洋言语轻松带笑,而一双眼眸却已经微眯起来,里面蛰伏着强盛的凶光。
“你——混淆黑白!我白雪观惹你什么了,你为何要屠我道观,你真是,无耻败类,奸诈小人!”
薛洋一边小心着避开刺来的拂雪,一边轻笑着解释道:“我,屠你道观?宋道长,这没凭没据的事,你可不要乱说啊。”

“我真只是,闲着没事来逛逛啊~”薛洋看着拂雪刺来银亮的剑光,放弃抵挡诡异一笑。
“你们说,是不是?”
宋岚心道不好,果然,左右各袭来两道劲风。
薛洋提着降灾,左手漫不经心地抛着一块漆黑的物舍。
“阴虎符!”宋岚死死瞪着薛洋。
“答对了。”薛洋甜腻腻道:“就让他们,陪你好好玩玩吧。”
薛洋并起阴虎符,饶有兴致地看着宋岚与凶尸相斗。
刀光剑影,飞血疾刃。
薛洋看着被凶尸制服的宋岚,忽然低头一笑。
宋岚现在整个人都处在了抓狂崩溃的边缘。鲜血浸染的白雪观,惨死的师门众人,无一不像根根银针扎进他的心脏。
而此刻,那个丧心病狂的屠观人正站在他面前,在那副年少稚气,风流精致的面庞下,却是一个引人作呕的嗜血恶魔!
宋岚恨得双目凸起,血丝布满眼球,却在凶尸的压制下,连杀了对方也做不到。
薛洋笑眯眯地俯下身,他抬手拧住宋岚的下巴,与对方视线相交。
“薛!洋!你个!恶魔!”宋岚嘶哑着吼道。

薛洋发出一声嗤笑。
“宋道长,好端端的,你怎么骂人呢?”
薛洋冷哼一声。
“我告诉你,宋岚!你会有今天啊,全要怪你的挚友晓星尘!”
“如果不是他先跨三省捉我,我又怎么会想着来报复你呢!旁人是非,恩多怨多,你要怪,就该怪你的挚友多管闲事,世间哪是非黑即白那样好分辨的!”
“怪......星尘?不,你混淆是非......”
“不什么?不对吗?你想想啊宋道长。若非你挚友横插一手,我又怎有这一年牢狱之灾,又怎想到——
让这白雪观,沦为炼狱!哈哈哈哈哈!”
薛洋猖狂大笑:“你说你挚友那烂好人,当初怎么不一剑杀了我!”
“我如果没活着,你还会沦落得那惨样吗!”
“你该怪他的。”
“你该怪晓星尘的。”
“是他多管闲事,是他菩萨心肠,是他!”
“让,我,牵,连,于,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不是的,不......星尘!”宋岚语无伦次。

薛洋面露讥笑,杀人诛心,是他惯会玩弄的手段。
薛洋看着宋岚那双眼睛,不由想起来酒摊旁,道人甩出拂尘后看他的眼神。
那里包含着厌恶,让他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就像一堆散发恶臭的垃圾。
薛洋忽然敛了笑容,他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宋岚。
“你这双眼睛,既然不会看人,那就不要好了。”
细碎的粉末伴着冷冰冰的话音侵入双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至此,双目黯淡,道心尽失。
下雨了。
宋岚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发呆。
桌上两只同样干瘪的锁灵囊放在一起,就像能互相取暖一样。
互相取暖。
宋岚看着阴沉沉的天,他又能找到什么人取暖呢?
作为不容于世的凶尸,他将永远永远一个人观望这个世间。
永世孤寂。
宋岚拿出白布包裹着的霜华,耐心地用布擦拭,桌上灯火摇曳,恍惚间竟又让宋岚想起了那个少年。
他也是这样,坐在长椅上,着着昏暗的灯火,用布擦拭着霜华,一双黑眸温柔似水,就好像在看......

不要再想下去了!
宋岚猛地惊醒,攥紧了手中的布帛。
那是薛洋啊。
那是 薛 洋 啊!!!
不要再想他了!
宋岚脸色难堪,他收了霜华,灭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中,除了雨声,一片寂寥。
嗒啦,嗒啦。
雨珠连串砸在地上,天阴沉得犹如一只恶兽。
宋岚走在雨里,咸腥的水浸湿了他的长发和道袍。他的右手提着剑,锋利的剑尖指着地面。
他的意识不是很清醒,乃至雨下大了,他才意识到,下雨了是该找出避雨的。
宋岚又慢半拍想起,拂雪还未归鞘。
他想把剑提起来,却觉得拂雪好沉好沉,怎么也提不起。
他又想快点走去避雨,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快。
我这是怎么了?
宋岚有点疑惑,他的思绪都像被无限拉长了一般,思考起来迷迷瞪瞪的。
正当宋岚顺着身体的意志走在雨里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一下一下,靴子蹬在地面上的声音。
一个黑色的人影走在雨幕里,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他是谁?
等来人穿过层层雨幕后,露出了一张俊俏而白皙的面庞。
那是宋岚再熟悉不过的。
那是宋岚至死都无法忘却的面孔。
那是......
薛洋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宋岚股足了劲想提剑冲眼前的人刺去,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为什么?
宋岚张了张口。
那里面空空如也。
薛洋一双眼眸冷淡地看着他,半晌,他勾起了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
他上前两步,侧身把头埋在宋岚颈侧,声音低哑,但在宋岚听来却震耳发聩。
他说。
“宋岚,你死了。”
你死了,你早死了。
你痛失挚友,你痛失归处,你道心绝断,你志气不复。
你早死了,早成了供我驱使消遣的玩物。
薛洋又哑哑地笑了几声,然后就彻底软了身子。
那个雨天,薛洋最终是被宋岚抱回义庄的。
他带着宋岚远赴西域寻找招魂草,却被守护草药的灵兽发现,九死一生才得来招魂草,现下整个人都已是强弓末弩。

宋岚把他放到义庄唯一的一张床上,然后就站到了义庄的最角落。
薛洋对他的控制虽然略有不稳,却还未达到让宋岚能自由行动的地步,顶多就是让他的意识更清明罢了。
凭着这丝难得的清明,宋岚总算忆起了今夕何夕。
距晓星尘自刎已经三年了。
在这三年里,宋岚无时无刻不接受着薛洋的驱使。从洗衣买菜再到杀人灭门,拂雪剑尖沉凝的血色将他的罪行曝之于众。
多少的无辜之人魂灭刃下,那些人的哭泣,求饶,哀嚎,仿佛仍在耳畔回响。
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恶徒——这曾是宋岚生前最憎恶的,而他死后,却成了这么种人。
宋岚恍惚又想到了他那个品行高洁的挚友,他在澄明道心早被污秽包裹的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就丧失了所有的生念,自刎于佩剑下。
可惜他不能自杀。
因为他早死了。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被困在这个躯壳中,被他所不共戴天的仇人所驱使,卑微得连狗都不如。
宋岚莫名又有些怀念那些意识不清的时光,至少浑浑噩噩地苟且,总好过清醒着经历心灵的摧残。

宋岚只要一想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会意识清明地接受薛洋的差遣,听从薛洋的号令,他那积蕴的一腔怒火就恨不得把他自个儿撕得粉碎。
他会清晰地记得拂雪锋利的剑尖如何刺破无辜之人的胸膛,记得黑红的血从布帛中喷洒溢出,沿着布料蜿蜒而下,记得鲜活的心脏如何缓缓停止了跳动——
他会记得,他的初心,他的理念,他的执着,他的道义——
是如何一点一点地,碎得连渣渣都不剩。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原来这世上,最痛苦的,从不是什么求生不得。
而是——
宋岚借着义庄里唯一的铜镜,勉强看到了自己裸露皮肤上纵横交错的尸纹。
求死不能。
薛洋醒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好久。
他面无表情地从床上坐起来,顶着一头杂乱松散的长发就走到了棺材边。
他打开棺材,露出了里面躺着的一位姿容端正的白衣道人。直到此刻,薛洋眼眸深处才微微泛起点波动。
他从袖中拿出了装有招魂草的盒子,打开盒盖,荧荧的草叶青翠欲滴。薛洋又合上盒子,咬破指尖在木盒上画了道咒印。

“还缺。”薛洋嘀咕。
他年少时便是精于鬼道异术的天才,可惜彼时杀伐过重,主修攻击操纵类法术,累得自己鬼气缠身,心性受损。
现在专精魂道一派,倒也是堪堪了悟年少时的做法于自己损害有多严重。
不过薛洋素是不在乎这些的。
他在乎的东西寥寥无几,因为他早明白,属于自己的东西,早晚会失去。
就像永远得不到的,吊着自己的点心。
可明白是一回事,甘心又是另一回事。
甘心吗?
不甘心!
他曾经惜命,只在乎自己的命。他要自己活着就好了,哪要去管他人的破事。
他还惜过那仅有的一点少年意气。在他那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日子里,他终于是可以告诉自己,他再也不会是七岁时那个弱小得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把他一脚踩死的爬虫了。
后来,他又惜过安稳流年。他以为他可以活在光里,接受他人无条件的示好,玩着百玩不腻的过家家游戏。
直到最后,薛洋才发现,他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再一次地一无所有痛彻心扉,只是同七岁那一年的他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哭了。
宋岚觉得,薛洋真是个可恶至极,却偏偏又怎么蹦跶都死不掉的人。
这是他让人最为可气的地方。
随着修魂理论的一步步完善,薛洋终于开始了实践。
他拥有两只锁灵囊,一只瘪瘪地塌着,仔细看了许久才能发现有轻微的灵流绕着布袋打转。
而另一只则满满地鼓出一个巨大的弧度,仿佛里面的灵魂随时都可以挣袋而出。
两个锁灵囊里的灵魂宋岚都很熟悉。
前一个,是与他立下誓言,同行世路的挚友。
而后一个......则装满了他的杀戮记录。
那里面的每一个灵魂,都曾是亡命于拂雪剑下的无辜路人。
昔日清爽银亮的高洁灵器,今时竟已不知道累了多少血债冤魂。
宋岚心中的怒火又一次窜起,然后再被受制于人的冷水倾头浇灭。
愤怒又如何,他还不是连自救都找不到。
他的愤怒,憎恶,仇恨,自始至终都仅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比薛洋还更要可怜可笑。
薛洋抛了抛那个鼓鼓囊囊的锁灵囊。

这些在他眼中连蝼蚁都不如,就算对他恨意滔天又有什么用,生前尚斗不过他的废物,就更别说死后了,他会在乎吗?
薛洋嗤笑了一声。
在他看来,只有傻子才会用自己的魂去修补,说不定那白痴回来,自己反倒先折了。
况且,这不遍地都是实验材料吗。
“失败一次,两次,数百次,数千次。”
“没关系,那就接着杀人,灭村,屠城,直到实验成功。”
薛洋捏了捏瘪瘪的锁灵囊。
“没关系的。”
薛洋笑得阴郁而令人毛骨悚然。
“我等得起。”
“无论用多久,杀多少人,耗多少天材地宝。”
“这世上,只有我才可以聚起他的魂魄。”
“一次不行,那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百次,第千次,直到那个白痴彻底醒来!”
“在这之前,我不会死,永远不会死。”
“你明白吗?”
“宋岚。”
恶鬼低哑的嗓音犹在耳畔,其中蕴藏的癫狂执着甚至让宋岚脑后的钉魂钉也隐隐作痛。
宋岚看到了恶鬼的眼睛。

与疯癫的话语截然相反的,是薛洋那双情绪寡淡,冷静至极的纯黑的眼眸。
那里幽深至极,清明至极。
那是种看透了一切的坦然目光,看着宋岚就似再看一个跳梁小丑一般。
宋岚的思绪在那一刻彻底地凝固了,纵是作为凶尸,他也惊得有如头皮发麻的悚然感。
也许薛洋什么都知道。
也许薛洋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他,宋岚——早就恢复了意识。
那——
“就当我们,”
薛洋凑到宋岚耳畔,声音黏糊得犹如情人的密语,眼神却冷得似阴狠的毒蛇。
“心知肚明。”
其实我们都不过是,被困一隅的为世所弃之人。
许是那天薛洋的话语太过于坚定,太过于自信,又太过于癫狂。
宋岚是真的相信着——
薛洋。
他是不会死的。
至少在星尘的碎魂补完前,他就是拼,也要苟住那么口死不瞑目的气。
于是在重获自由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宋岚都有种隐隐期待的惴惴不安。
他等着忽然那一天,那个人就再次凭空出现,招呼都不打就提了剑刺过来,只为了他怀中的那只锁灵囊。

他或许会再为人所控,然后踏上补魂的归程。
会有那个人在他身旁。
宋岚想。
我会全心全意地恨他,恶他,会妄图把他斩命于剑下,撕个粉碎。
但我为他所控,那——
我是否也可放任那种隐秘的欢欣在心底疯长?
我是真的恨他。
我却也是——
真的心甘情愿,囚于他旁。
我输了。
宋岚一直是坚信着薛洋会活下来的。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数十年,数百年,数千年后,直到星尘的魂魄被聚齐送入轮回后,那个人再没有了来见他的理由,宋岚才恍惚着又忆起义城那一战。
薛洋,原就真的一心求死,原就真的一点生念都没有了。
他太绝望了,他还是没有崩住,死在了补魂的不归路上。
薛洋,他本该是风流随性的,是翱翔原野的鹰,是呼啸山谷的风。
他被囚得太久了。
他合该是自由自在的,他本应是无拘无束的。
于是他就顺了本愿。
宋岚站在山顶的时候,看到了第一瞬的日出,来自东方的金辉喷洒而出,霎时,天地一片灿烂,这让宋岚又想起了那个青年,那个他曾经的主人,那个薛洋——

他早已死去。
他死在风里。
宋岚恢复意识的第三年,亦是薛洋修魂的第六年。
薛洋的第二只锁灵囊瘪了又鼓,鼓了又瘪,而他的第一只锁灵囊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破败狭小的义庄自六年前就再未有什么修葺了,它卧在浓雾里,像是垂垂暮矣的老者,又似阴晦嫌恶的囚牢。
义庄的土地是泥土地,紫黑紫黑的,沉淀着恶人的血,散发着尸骨腐化的恶臭。
这三年以来,薛洋早不记得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画过多少个血阵,用过多少个禁术了。
鬼道的过度使用让他的身子变得极为破败,各种禁术副作用叠加发作起来简直让人生不如死。
薛洋早习惯了用剑锋划开自己的手掌,习惯了用指尖在粗糙的泥地上绘阵,习惯了一个人熬过禁术的副作用。
他对于经年累月的疼痛已经麻木了。
他不是感觉不到疼,只是他早已习惯。
宋岚还是立于往常的那个角落里,动弹不得,只不过眼中除了恨意,还多了分他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情绪。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却不愿去细想的情绪。

在这三年里,宋岚是同薛洋形影不离的。
待最开始不顾一切的恨意收敛蛰伏后,宋岚便开始或被动或主动地观察起薛洋的生活状态。
宋岚发誓,他绝对没见过这么能折腾自己又不要命的家伙。
既然想要救活星尘,当初又何必逼死对方?
宋岚最初是一点也不明白这个疯子在想什么,后来想明白了,却又希望自己永远也别知道真相。
薛洋是个极善笑的人,可在那三年里,宋岚鲜有见过薛洋笑的。就是极少极少次,那也是微勾弧度的冷笑,只会叫人看得毛骨悚然。
薛洋的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义庄的桌上,地上,床上,甚至柜子里,到处散乱着薛洋收来的古籍和他涂涂画画的手稿。
他素来会因研究鬼道而忘了时间,不觉饥不觉饿,三天两头不睡觉,饭想到吃吃,有着上顿没下顿。
他每隔几日十几日,就要画次修魂法阵,暗红色的血沥沥顺着苍白的手腕淌下,宋岚竟也觉得灼目得过分。
他还常是要外出的,或是探古墓寻典籍,或是斗灵兽摘草药,唯一不变的,就是回来时的一身伤,血浸满了衣襟,却还跟个没人事一样,衣服一甩到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就又生龙活虎地去研究法阵了。

又一次,薛洋出发时带上了宋岚。
他们去了华山密林,偷采由千年修为的吊睛白虎守护的润灵花,被那守护灵兽追杀了三天三夜,最后用那只灵兽的血祭了润灵花蜜。
他和薛洋站在山顶上,薛洋捧着那朵彻底盛开了的润灵花。
润灵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全伸展开了,浅粉的花瓣,一半是纯洁素净,一半是溅血的妖冶美丽。浓郁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花香甚至遮盖了血腥,徒剩一地靡颓。
薛洋微垂眼帘看着手中的花,恰此时,天地破晓,金辉初洒,薛洋与他手中的花融在暖阳里,镀上了一层金光。
那模糊了薛洋的神情,叫宋岚看得不太真切。但宋岚可以肯定,倘若薛洋笑了——
那画面,定是极震撼,极漂亮,极美好的。
于是宋岚就又输了。
他先是被害得亲人皆失,双目黯淡,又是被害得挚友魂散,身死道消,在被害得志气全无,道心沦陷。
害他的人都是薛洋。
他已是身无归所,心无归依,手染鲜血,尽造杀戮。
他一无所有,唯应留一腔恨意去填充他太过于空旷的身心。

可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一腔恨意中,他又生出些别样的欢欣,那非是怜悯非是同情,那是一种与恨两相排斥又融为一体的博大情绪。
宋岚。
他爱上了薛洋。
恨爱交织,在这场博弈中,他输得彻底。
是他一无所有。
是他一败涂地。
是他咎由自取。
他自找的。
薛洋带着润灵花回义庄时,难得没有立即开始修魂实验。
他看着第二只锁灵囊发了好久的呆,最后忽地站起,抱着那朵润灵花进了内室。
润灵花花瓣摇曳着,竟衬得薛洋背影有几分决绝。宋岚隐隐觉得这次的绘阵有什么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样的危机感。
内室静了两天。
在第三天的时候,内室里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声嘶力竭的大笑。
那笑声太苦太涩,绝望如潮水般涌溢。
宋岚知道,这是薛洋醒了,可他缘何笑得如此悲戚癫狂?
在这三年里,薛洋已经很少会为补魂的事动辄肝火了,除了修养身体外,就是因为薛洋太会隐藏情绪了。
他袒露的,素只有恶意,真心从来都是奢侈。

薛洋,惯是如此的。
他从不知道如何吐露善意,在他看来,只有恶意的伪装,才是最安全的东西。
随着“呯里哐啷”摔东西的声音逐渐平静,薛洋终于从内室里走出来。
罕见的,这次薛洋的身上未缠上鬼气,但薛洋的脸色却更是苍白得可怖。
他眼眶微微泛红,眼中却无什么泪光,明明是面无表情,可宋岚就是觉得薛洋在哭。
在嚎啕大哭。
为什么?
宋岚略不解,他只是隐隐感到,现在的薛洋,定是脆弱到了极点。
薛洋面无表情的样子可怕可怜得过分,倒叫宋岚又回想起了三年前。
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什么呢?
心知肚明对方意识的存在,心知肚明被控制的反抗不得,心知肚明双方的片刻相依只不过为了同一个目的——
修好那缕残魂。
至此之外,宋岚又是多有迷茫的。
他既不明白薛洋为何要放弃对他意识的控制,又不明白薛洋与他自由的意义。
宋岚只明白,他和薛洋间,从来就是个死局。
暗藏于心的情绪也无法冲破这个死局,他们都是为世所弃的被囚之人,一人囚身,一人囚心,反正谁都不得好过。

宋岚看着薛洋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他走过来,面无表情,犹如恶鬼。
太过强烈的气场足以吓得许多人转身就跑。
可宋岚没动,一动没动。
他看着薛洋挪到他面前。
薛洋伸出了手。
下一刻,宋岚觉得双肩被人摁住,一个拥抱死死得团紧了他。
是薛洋。
薛洋......抱住了他。
宋岚脑中一片空白,预演了无数遍的憎恶愤恨在这一刻全部消失殆尽,唯余一腔再也压制不住的欢喜占据了整个心房。
薛洋的体温很冰凉,这是常年修鬼道犯下的后遗症。
可再如何冰凉,在宋岚看来,也是极温暖的。
对于一具凶尸而言,这温度实在是太暖和了,暖得他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如冰化水般消融了,只留得下象征爱意的心火。
薛洋的额头抵在了宋岚的颈边,细碎的发丝压着,带点细微的刺人感。
待宋岚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时,他终于发现了薛洋的不对劲。
薛洋全身都在颤抖,这种颤抖不像是吐露懦弱的痛苦,而更像是压抑过度后再抑制不住的宣泄。

薛洋——
他是在哭吗?
没有。
宋岚并没有感受到湿润的水汽。
薛洋没有哭,宋岚却知道他这样比哭泣要表达得更难过,更悲伤。
薛洋早就不会哭了。
哭是软弱的象征,是无能的代表。
是最最无用的行为。
一股难言的悲伤顺着怀中的温度一点点传导,在宋岚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宋岚茫然而不知所措,他无计可施,就只好那么一动不动地让薛洋抱着,直到薛洋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良久以后,薛洋终于慢慢地,慢慢地,从宋岚怀中脱离。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却自始至终都未曾流出一滴眼泪。
他看起来很累。
那种累不止来源于身体上的疲惫,更来自于心灵。
薛洋。
他究竟怎么了?
难道是补魂出现了差错吗?
宋岚看着薛洋,想从这张惯是隐忍的脸上看出更多的几分情绪。
突然,薛洋抬起了手,覆在他脑后,摁上了钉魂钉。
宋岚感受到后脑轻微的阵痛,他望着薛洋的眼睛,略有些莫名其妙的不知所以。

做完这一举动,薛洋迅速后撤了两步。
他紧紧盯着宋岚,半晌,他忽然笑了。
唇角略略上钩,隐约露出殷红唇瓣间如玉似雪的白齿。薛洋眼中的情绪太过复杂,宋岚看不懂。
但宋岚知道,他蒙对了一件事。
薛洋笑起来,真的是极好看,极好看的。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薛洋喃喃。
“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薛洋的声音是压抑久了形成的沙哑,但语调却是难得的不含恶意的甜腻。
“宋岚,宋道长。”
“其实,当一具凶尸,也是很好的吧。”
薛洋进了内室,然后携了只锁灵囊出来。
他看了眼还在不知所云的宋岚,难得地把锁灵囊放在了义庄的桌上,而不是贴身携带。
正道君子,怎么就这么不会隐藏情绪呢?
薛洋内心嗤笑,全然忘却自己刚才情绪外泄的狼狈样儿。
而本还不明所以的宋岚,在目光触及锁灵囊的刹那,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薛洋在这三年间,用尽千方百计,但却从未聚起哪怕一丝的魂魄。

那锁灵囊自宋岚见的第一眼起,就是瘪瘪地塌着,灵流微弱得连凡人都不如。
而现在,虽然它仍瘪瘪地塌着,但宋岚却可清晰感受到那明显强盛了些的灵流。
这是这三年来薛洋补魂第一次有效。
“宋道长。”
“没关系的。”
“我等得起。”
“无论用多久,杀多少人,耗多少天材地宝。”
“这世上,只有我才可以聚起他的魂魄。”
“一次不行,那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百次,第千次,直到那个白痴彻底醒来!”
“在这之前,我不会死。”
“永远不会死!”
薛洋曾几何时嘶吼的喊声犹在耳畔,宋岚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他是向成功靠近了的。
他是可聚起星尘的魂魄的。
他是说过,他不会死的。
薛洋那么惜命的人,怎么会求死呢?
于是宋岚就信了。
他偏信了恶人的话,即使他早就知道这个恶人惯会欺诈狡辩,说的满口胡言,从不作数。
可宋岚就是信了。
坚定不移地,自欺欺人地相信着。

薛洋——那个疯子,那个恶徒,那个嗜谎成性之人——真的会践行自己的诺言。
“直到那个白痴彻底醒来!在这之前——”
“我不会死。”
“永远不会死!”
太阳升得很高很高了,宋岚站在山峰上,矗立成了一座雕像。
他是拖着不死之身在这个世间徘徊的人。
他徘徊得太久了,就犹如曾经的薛洋。
也许后来,薛洋是想明白了,才想死的吧。
心被囚禁,就牵连住了躯壳。
宋岚又回忆起了薛洋补魂的最后两年。
那两年的薛洋已是过得有些放任自流了。
他不再频繁地杀人,也不再频繁地绘阵。
他甚至过得有几分闲适。
每三个月,他绘一次修魂法阵,星尘的魂魄也就此时稍稍聚起来一点。
他从未放弃过补魂,也不再有过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过了头。
宋岚也就为看出其下隐藏的绝望。
然后义城一战,这种绝望被彻底暴露出来,转化成毫无生气的疯狂。
薛洋,本就打算赴死的。

他也真就死了。
穿着道袍的凶尸任由呼啸而过的山风吹起他的衣摆与广袖,他遥遥望向西南方。
那座终年笼罩于浓雾下的小城,早于千年前就泯灭在了风里,如同它的主人。
薛洋,他早死。
他累极倦极,绝望至极。
他被困被囚被拘束得太久了。
宋岚有几分不太像压抑的难过,又有几分说不出的高兴。
薛洋,他是翱翔原野的鹰,是呼啸山谷的风。
他合该是自由自在的,他本应是无拘无束的。
宋岚是真的由衷地为薛洋高兴。
至少,在薛洋死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挣脱了这人间炼狱的囚牢,自由自在,潇潇洒洒,再没什么能成为他的羁绊了。
薛洋——
他死在风里。
【后记】
有一具凶尸在山顶站了好久,呼啸的风吹起了他墨色的道袍和长发。
凶尸的眼睛里是能一眼看穿的难过,可他的表情却是在微笑。
故交也好,仇人也罢,所有的一切都散在风里。
——唯独我是茕茕独立。
【END】
阿悦:

说实话吧,这种文真的,我自己写的也难受,就是怎么说,就是自己先心疼了。看完了吧,觉得自己写得幼稚,心里却又堵得慌。
真的,就像结局看完了,只能说声,也就这样了吧。
像薛洋,看他执念成魔,会心疼,可看他放下一切赴死,也会心疼。但后一个的心疼中,却也意料之中的有些高兴——薛洋,他合该是自由自在的,他本应是无拘无束的。放下执念,不用再在绝望中苟活,我是,我也真的为他,悲伤,却还又高兴吧。
而宋岚,这篇文里是真的对不起他,毕竟,所以的一切都走的潇潇洒洒,唯独他留在原地,不得解脱。他是先搭上真心的那一个,但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又不能得到回应。所有的剧情都同他有关,但同时又和他无关,他就是那永永远远的一个人,从前薛洋在时,他的感情只能自知,薛洋不再了,他又因这感情痛苦不堪,等他好不容易看开了薛洋的死,结局也只是他一个人孤单形影走在世间直到彻底泯没罢了。真的,觉得又是心疼又是对不起宋道长,可剧情如此,也是只能这么自虐了。
还有个番外,视空闲时间决定是否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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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跪进刘耀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