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急了也咬人（五）

洪水退的一干二净，露出沈玉清的尸体，高官们皆大欢喜，百姓们皆大欢喜，鱼精也很欢喜。
最苦的就是我。
跟着为了治理水患的苑云堂不明不白下了江南，装神弄鬼的雨姑又是派杀手又是用火烧，把我小心肝儿吓得砰砰直跳，又浪费法力去控水，还要浪费体力陪鱼精逛街，还要花钱，虽然钱都来自苑云堂，但到我手上就是我的钱了，我陪鱼精玩乐七八天，衣服是天水清、湖光碧，吃的是逍遥楼，住的是忘仙阁……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这花的不是钱，是我的肉啊。
看我哭丧着脸，鱼精还奇怪，“我们都是妖怪，随便施个法术就能白吃白喝，花钱做什么？”
呀，鱼精小宝宝学坏了。
我连忙摇头，“那不行，我们虽然是法力无边的妖怪，但入红尘修炼就要遵守人间的法则，这样有利于修行和功德。”

鱼精呆呆地舔糖葫芦，“那好吧。”
她想了一想，“可是我还没有凡间的名字。”
我硬着头皮接受鱼精目光沐浴了半晌，“你想让我给你取个名字？”
她欢呼，“欧耶。”
我看着她手上的糖葫芦，“糖串儿怎么样？”
“难听，不要。”
“……”
于是我认真地打量她，花苞头用白色的缎带系好，小巧的花铃点缀其间，半披下来的发细细软软，小巧白净的瓜子脸，大大的眼睛，玉藕一样细腻的手臂，天水碧做的束腰莲花裙，脖子上的银莲花璎珞圈，手腕脚脖配套的银铃铛圈，都是钱啊……不对，跑偏了。
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晃出脑外，我一拍掌，“你看，你喜欢莲花和水，都是在夏天最繁盛最有灵气之物，叫你莲夏如何？”
鱼精歪着头想了半晌，满意了，吧唧亲了我一脸口水，“谢谢姐姐。”

她这么乖倒使我汗颜，自己取名字确实没什么功底。
不过心里还是颇为得意，原来自己也可以当别的妖的妖生导师，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莲夏与我玩了半个夏天，苑云堂整顿完江南的叛逆余孽，那个白色大理石的求雨塔，现在变成了破除神棍把戏的知识学堂，百姓逢人都说苑大人聪慧过人，爱民如子，连带着我也是女中豪杰，到处都是赞美，我耳朵差点儿起茧的时候，我们该回京了。
临分别之日，莲夏拉着我说悄悄话，“姐姐，我忘记问你的名字了。”
都说鱼只有七秒的记忆，莲夏虽然修炼成精，记忆还是时常断片儿。
我看了远处跟郡守告别的苑云堂一眼，笑着说，“我告诉你好几遍了，记好，我叫涂白筱。”
莲夏吐了个泡泡，“我又忘了。”
她手一托，取出一个樱桃大小的灵珠，光芒流转，粉白生蓝，按进我的眉心，“这样以后重逢，我就不会忘了你了。”

我鼻子有些酸，点点头，“好。”
*
回京后的日子跟往常一样，我继续醉生梦死的富婆生活。
因为我被水冲走，回来后苑云堂还没与我好好说话，加上政务繁忙，我又被莲夏拉着整日游玩，我们两个很难相见。好不容易回家，苑云堂很是与我甜蜜了一段日子，温柔似水，欲仙欲死，什么都依着我。
话本里说的好，霸道王爷和平凡灰姑娘的生活总不是那样平静，总得有些波涛起伏，夹杂些阴谋和误会，这样才能突出伟大爱情的艰辛曲折、百转千回与坚贞不屈。
果然如此，当我被管家一脸凝重的叫到书房时，看到苑云堂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不用他说，书桌上水晶镇纸压着的那张纸，上面的笔迹很熟悉。
我立马明白了苑云堂生气的原因。
那张纸是我写的，里面是关于苑云堂公文中的一些内容。

苑云堂左手的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搞得我有些紧张。
我正思考怎么脱身的时候，听到他含着薄怒的声音。
“初见你，你能走出迷雾之森，南下时，你救火治水，你不是凡人，无妨，我知你非细作，放心让你在我身边。但为何……你要背叛我？”
还没等我想好怎样回答他，他又道，“还是说，你有话只能告诉你的兔子同类，不能与我说？”
恍若晴天霹雳。
我愣愣的看着他，他什么时候见过我和兔子们？
苑云堂容色淡淡，“你以前晚上放兔子时我看到了。”
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你是那只猫。”
他表情有些微妙，脑门突了突，“与猫无关，说你的事。”
他的表情很严肃，语重心长，“这封信，如果不是我的人拦下，苑府将会遭受灭顶之灾。”

我低下头。
噫，原来这么严重。
那可真是……太好了。
貌似我认错态度良好，苑云堂态度放得和缓了些，摆出一副坦白从宽的架势，“两点，第一你从什么渠道把信送到右相府上；第二，你遇到我到底是偶然，还是另有居心？”
“宝芳斋里的珠宝首饰都很好看，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有个姓张的夫人对我很是亲切，于是我们经常在一起买首饰。”
低着头说出这一段，苑云堂已经明白了，望向我的目光变成了探究。
右相的夫人就姓张。
“至于第二，”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不是我找你，是你先找上我的。”
*
前年开春的时候，我在林子里面找食物。
远远看到一大堆身着甲胄的人，其中围着明黄衣服的人，凡间称之为天子。
我自知要避开人类，急忙躲得远远的。

尽管我拼命跑，可还没完全躲过，右腿踉跄一下，剧痛撕扯我的神经，我被射中了腿。
我不管流血的腿，带着箭矢急窜，还好他们没有追过来，毕竟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兔子，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缩在草丛里，我勉力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穿银白铠甲的身影，刚刚收回手。
他银色的长弓，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大批人马降临上林苑，浩浩荡荡来又浩浩荡荡走，肆意射杀，生火烧烤，几乎踏平了整座山。
我藏在草堆里咬牙切齿的发誓，一定要让那个射伤我的人付出代价。
回去的路上我把箭拔出来丢掉，怕母亲和哥哥们担心，谎称是不小心伤到的。
原本就对人类没什么好感，经过此事更讨厌他们了。
我在苑府打发日子，逛街的时候，吃美食的时候，在酒楼里面听戏的时候，时不时会想起愚蠢的小美，她很向往外面的世界，一直幻想着自己能够遇到真爱，人妖浪漫的生活在一起。

后来有一天，她激动地告诉我，她遇到一个砍柴的樵夫，眉眼活泼，很年轻的一个男子，她欢喜得不得了，睁着那双圆圆的红眼睛，很认真地说，“他一定是我的真命天子。”
我腿伤正在恢复期，脾气暴得很，懒得理她。
那个冬天小美没有回来，我按着小美说的地址去那个村子，找到樵夫的家，看见院子里晾的一只兔子皮。
我趁樵夫上山不在，烧了他家，把小美的皮带了回去。
小美虽然傻，毕竟是我的朋友，我得替她收尸。
她娘几乎把眼睛哭瞎，但家里还有那么多的孩子，等到再生一波小白兔的时候，她也就释然了，小美的皮，成了新的弟弟妹妹的暖床窝。
还好我不是小美她娘生的。
虽然我娘老打我，有些暴力，但她还是疼我的，每当我和三个哥哥玩，撒娇打滚欺负他们的时候，娘老是揪我耳朵让我尊兄敬长，但转身就给我做最爱喝的香菇汤。

喝着香喷喷的热汤时，我总会这样想。
……
听我讲完，苑云堂沉默了很久，他记性很好，我不怀疑他会忘记。
“果然，”他轻叹一声，打破了空气里面的沉寂，“原来是你。”
他抬眸，看着我，鸦羽一样的睫毛下，瞳仁温温润润，“所以，你来找我报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