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齐】蘅芜(37)

连王安置在驿馆,这次下决心不与傅红雪和好誓不回去,第二天一早便又来了。
花无谢见连城璧在外面晃悠,直接揣个烧饼嚼着就奔城门,爽快给人腾地儿。傅红雪看着温顺其实性子很宁,嘴上不说心里有大主意。也不知昨天劝他的一堆话听没听进去,花无谢只能祝连王爷今日好运。
像寻常百姓一样,花无谢做他的差事,家务全是傅红雪在照管。没有下人什么都得自己预备,晨起要劈出一天的柴,房前空地上放着许多干树枝,傅红雪拿来斧子打算开工。
武将出身干这不在话下,铁斧呼呼生风,恰如手中驰骋沙场江湖的黑刀。
连城璧犹豫一会儿慢慢凑过来,傅红雪虽然不理,但想想昨天傍晚花无谢好一番思想工作,也就没再瞪眼睛赶他。
“红,红雪。你劈了这半晌歇歇吧,剩下的我来。”连王试探着,但心里还是发虚。
“王爷站远些,仔细木柴溅到身上。您千金贵体,若碰伤了不是我们小民能担待的。”傅红雪冷冷回他,总算是肯说句话没当连城璧不存在,这大概就是突破。
连王赶紧表示自己并非高高在上。“我没那么尊贵,当初咱们一起行军打仗天当被地当床,不也什么都亲力亲为。我能干这活儿,真的!”

他特意强调“一起”“天当被地当床”,让人不由就产生一些遐想,王爷经花将军调教也算开窍了。
傅红雪不出声,放下斧子让开地方站到旁边。连王傻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人家是真叫他干呢。惊喜发生的太突然,这说明有了回应和交流,王爷赶紧撩衣襟撸袖子上场。
“红雪,哪里不对你告诉我。”连城璧不吹牛,以前上战场真是和士卒同吃同住,并非四体不勤养尊处优。生活杂务虽没有傅红雪擅长,倒也能学出个样子来。
傅红雪在边上看着,没表示出厌烦,偶尔也指点几句。
“别用蛮劲儿,力运在斧子刃上,看准中心一下就能劈开。……手不能攥那么紧,告诉过你轻一点,会震伤虎口的。”
话里有埋怨嫌弃,却也有不经意流露出的小关心。后来傅红雪又去给他递整根的树枝,连城璧在木墩上劈成一段一段的柴块儿,两人配合还挺默契。
感觉气氛好多了,连王开始套近乎。
“你每天做这些很累吧?”
“嗯,还行,反正也没别的可忙。”
“花无谢怎么不干?到哪儿都让人伺候充大爷。”
“将军不是在守城门吗。”
“那城门用他守,有差兵足够了。故意坐着装相,闲的能问出人家祖宗三代,也不知道帮帮你。拿你当手下使唤惯了,这要换成齐衡看他可舍得?不是自己的人到底不在乎,他不心疼我心疼。”

若搁在前一阵,傅红雪一定不许连城璧说花无谢半点坏话,但今天听了那句“他不心疼我心疼”就莫名觉得暖暖的,被人呵护的滋味其实很好。
“红雪你呆着吧,我自己很快就弄完。”连城璧边干边琢磨可以聊什么,首先就想到儿子。
“我前日见着玉哥儿了。”
“他还好吗?过得惯不惯,有没有哭着找我?”虽清楚放在齐衡那里错不了,但毕竟是自己掉下的肉,不惦记哪里可能,所以一涉及儿子傅红雪的情绪就控制不住。
连城璧忙安慰:“你别急,他很好。看得出齐大人待他如亲生,我们赏雪碰到还特意让我和孩子独处了片刻。玉哥儿该有五岁了吧,像是比我第一次见长高了。他知道我是谁,却藏在心里不说,小小年纪谈吐有风范,是你平日教导得好。他对割鹿刀很感兴趣,我答应下次见面带刀来教他招式。你若暂时回不了京城,我便抽空去看他,虽说如今算国公府名下的孩子,齐大人看护得严,但我这个生父要见是不会被阻拦的。大不了我常往这儿跑几趟,把孩子的情形告诉你,让你心安,也算我对玉哥儿尽父亲的责任了。”
连王满是柔情,这回终于说对了话,傅红雪心里舒服多了。听他的意思竟要不辞奔波常来卫城,大有锲而不舍之势。

傅红雪问他:“你,不再逼我同你回京城,不非要我与将军和离了吗?”
连城璧笑了,把劈完的柴替傅红雪摆放整齐。“逼有什么用,你那性子我是服了,随你心意吧。花无谢被免职有我一份原因,可谁叫他脑子发热感情用事。你别恼,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你追随的将军不许人贬低,像你讲的他真性情我冷血成了吧。我是想说你愿意留在这儿陪他就陪吧,你对朋友从来肝胆相照,我不妒忌,我等,等着你回我身边那天。”
今日的阳光似乎更加温暖明朗了。
连城璧的两个侍从站在远处,城门旁的小兵看见就跟花无谢说:“这手下也太没眼力价儿了,怎么能让王爷干活儿不去帮忙。”其意在标榜自己,茶壶都给花无谢端着,老爷一伸手就递上来,热水还随时续。
花无谢没啥表情,抓起身边挠痒痒的家伙就敲过去,下手不轻,打得马屁小兵哎哟哟直咧嘴。
“忙你个大头鬼,那活儿也是别人能帮的。你这样儿也就在小地方卖个乖,进京城两天保准让主家打出门。我平日怎么教你察言观色的?人家的随从那才叫懂规矩知进退,明白王爷正干大事儿不能乱掺和,还不快把两位弟兄请过来,跟人家好好学着点儿。”

“是,老爷。”小兵挨了骂,乖乖去请王爷的侍从来讨教经验。其实是花无谢看连城璧傅红雪渐入佳境,想让那俩灯泡再远点儿,别戳在他们跟前碍眼。
一个马屁精被训走,后补伺候的立马接上。第二名小兵给花无谢揉肩捏腿,花无谢刚夸他两句他得意忘形就开始八卦,很不知趣盯着老爷家房前的动静,脱口就说:“咱们夫人跟这位王爷的关系好像不一般呢!”
花老爷当着外人总得要面子,不能到处去嚷嚷那不是自己媳妇儿。就清清嗓子没好气回他:“是夫人娘家亲戚,当然不一般。”
“亲戚,昨天夫人不是没认吗?咋今儿个又……”
这是真傻还是装傻,哪壶不开提哪壶。花无谢心道又来个讨打的,痒痒挠顺手抽上去。
“你记性倒好,管得倒宽。是不是很闲?别人都歇了,你自己上门洞口站着,给我把进出的男女老少挨个询问登记。姓名住址祖籍连带生辰八字全记上,少了一样我唯你是问,看还瞎打听不相干的!”
花老爷当场发威杀鸡儆猴,四个可爱小兵谁也不敢再吱声了。
被这头吵到不行,连城璧和傅红雪躲开他们绕到湖对岸去。傅红雪拿了鱼叉鱼篓,连城璧现在脑子清醒很会来事儿,再次提出要跟着搭把手,反正紧追不放就是了。

傅红雪早年行走江湖,后来从军也是风餐露宿,因此练就一手过硬的野外技能,自然中动植物皆可为生存所用。
他叉鱼的本领最好,大漠打仗时每驻扎在一处绿洲,士兵们就知道傅将军又要给大家弄烤鱼吃了。晚来星空下,映着湖泊燃起一簇簇篝火。将士们吃着鲜美的烤鱼,都开玩笑说不知将来谁有福气,能和傅将军成为一家人每天都品尝到如此美味。
那时连城璧就在心里窃笑,取下自己斗篷给傅红雪披上。火光照着红雪的侧脸,是棱角分明的俊美,幸喜这一番相遇,从今后这个人的温柔与干练都只属于自己。那段日子太美好了,行军跋涉的苦都成了甜的。
连王沉浸在回忆之时,傅红雪已挽起衣裤走入湖中。此处有地热,水面冬日并不结冰,不少鱼儿在其间欢跃。但毕竟隆冬天寒,赤足下湖还是挺凉的。
“红雪,冷不冷?不行就上岸吧,为几条鱼冻坏不值当。”
“别出声,鱼都被你吓跑了。”傅红雪勒令王爷闭嘴,嫌他麻烦啰嗦。
“那你等等,我同你一起。”连城璧把身上的厚重锦袍脱去,也学着傅红雪的样子露出小腿走向水中。
“你简直是捣乱,全游走了。”他怎的变成这样粘人,傅红雪对连王爷快无可奈何了。

“我不乱走,就站你旁边,需要帮忙可以随时叫我。”反正连城璧的信条是:红雪在哪儿自己就在哪儿。
“你能帮什么,你会捉吗?”
“那,总可以替你拿鱼篓吧。”恋爱的机灵劲儿上来,连王的理由也多了。
“嘘,不要动。”傅红雪让连城璧禁声加静止,手中鱼叉猛然向水底扎去。他力道稳准狠,钢叉提起时,一条大鲤鱼被刺中了尾部,还在上面来回扑腾着。
“厉害,雪儿不减当年!”连城璧端着篓子去接,顺嘴就把从前的爱称也喊出来了。
喊完有点儿后悔,这么久过去人家还让不让这样叫,挨骂是小事,就怕红雪一犯急自己一系列的努力都前功尽弃。
傅红雪的确瞪了他一眼,也许不是生气是意外,倒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找鱼,脸上却涌出淡淡红晕。
又收获了大大小小好几条,连城璧说:“咱们上岸吧,鱼篓快满了,这些已经足够。他一个花无谢能吃多少!”
此刻在连王瞧来,花无谢就是个事事要人伺候白吃白喝的饭桶,红雪跟他做挂名夫妻都亏,这人也真好意思坐享其成。
“前面还有条大的,抓住它就回去。”傅红雪走向最后的目标。
大鱼沉在下面,湖底都是淤泥和水草又软又滑。傅红雪抓鱼心切,朝前瞬间发力,脚底正踏在淤泥上,重心失控半边身子就歪下去。

连城璧反应迅速一把伸手扶住,因为他的关注点全在傅红雪身上。突然间接触让彼此的心都停滞在了原地,愣一会儿方回过神,傅红雪站稳,连城璧不情愿地松开手。
傅红雪脸色更见绯红,他装作整理外衫,却看到身上的袍子被沾湿大半,还在不住滴滴嗒嗒淌水。
幸喜那条鱼是刺中了,贯穿脊背呆在鱼叉上下不来。两人收工上岸,连城璧又一通抱怨花无谢,这少爷肚子有多金贵,害别人为他受累还弄湿衣服,实在搅牙透了。
今日阳光不错,在冬天里算难得的温暖。离准备午饭还早,暂且不急,傅红雪索性脱下袍子搭到树枝上去晒,晾干了再回去。
军队里训练艰苦惯了,并没觉得很冷。刚找块石头坐下谁知一件大氅就披过来,傅红雪嗅出久违的味道,来自那人身体,是连城璧用自己的锦袍裹住了他。
“涉水本就湿寒,你现在又脱衣服,仔细着凉冻病了。”连王这个举动没犹豫,是真出于对人的在意。关怀发自本心,话语也发自本心。
“给了我你怎么办?”到这种阶段傅红雪胸中再有气也是闹不起来了。
“我没事,不怕冷,里面还有一层夹衫。”
“你毕竟是王爷之尊,大老远在这小地方冻坏了,我如何担待得。”傅红雪仿佛在埋怨,口气却柔和,在连城璧听来更像是撒娇。

“那,要不这样。”连城璧故意挨傅红雪坐下,将锦袍又摊开,从两人肩头搭下,把两个人都盖住了。
“你,你干嘛?”傅红雪要闪,可连城璧的手就放在自己肩头,好似箍得很紧,挣扎几下都推不开,只能和他同披一件衣服。
也许没想挣扎,傅红雪后来就不动了。这样谁都暖和,谁的心里都不必过意不去,那就这样吧。找到合适借口,傅红雪接受当下,不自觉身子便朝连城璧那里靠了些,头渐渐歪向他肩膀。
大冬天连王爷冒出一身汗,手心儿也全是。没想到奸计居然得逞,借披衣服来个拥美入怀,红雪竟没烦感反抗,是不是说明他已经原谅自己了。
得到甜头胆子越发大,连城璧把锦袍往傅红雪那边多挪一些,腾出只手跃跃欲试。终于一点一点挨近傅红雪,游移上手背一下抓住,抓住就不再松开了。
傅红雪也紧张,多年孤寂,他怎会不渴望被温情抚慰。如今这梦里心里念着的人就坐在自己身旁,没有怀疑隔阂,没有扭曲恨意,又回归本来面目。这怎能不叫人心跳加速,想要去迎接他给予的热烈呢?
不知该说什么,感觉从脸颊到脖颈全在发烧,傅红雪在羞怯尴尬中寻找话题:“今天收获不小,你,也一起吃午饭吧。”

“你肯留我了?”连城璧又获一重惊喜。
“不是我留你,是昨日将军说的。昨天没什么可款待,现在有了鲜鱼给你补上。”
“哦,谢谢雪儿,我只承你的情。”连城璧笑笑,比吃了蜂蜜还美。
“雪儿,你手好凉,我给你暖暖。”
三声雪儿都没有被拒绝,连王看时机正好,不如趁天时地利人和在此表明心意。
“雪儿我错了,我不该纠结那些没用的而忽略你感受,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对你说了很多混话,是打是骂怎样全随你,可我从来只爱你一人,什么沈璧君什么姬妾都是外面无稽之谈,雪儿千万别信。沈璧君是我在燕国经商认识的朋友,仅此而已,她已经离开王府了。想来陛下不会罚花无谢太久,等你们回去我就和你成亲。这王位要不要无所谓,我先实现诺言带你和孩子游览天下,之后我们可以去燕国定居。如今宋燕已不再交锋,我在那儿建有一座无垢山庄,可以经商为业平静生活,我保证让你跟玉哥儿过得衣食无忧。雪儿,答应我好吗?”
傅红雪真的很向往他描述的日子,在这完美气氛里正要回应,谁知湖那头却传来连城璧随从的喊话声。“启禀王爷,皇城快马来报,说朝中有大事,陛下请您速速回去商议!”

这随从离得很远,也怕打搅王爷好事,隔着湖面大声嚷,什么都不敢看。
傅红雪和连城璧只得整顿衣衫作别,连王临走时说:“太不凑巧,陛下传召不可耽误。我得了空就过来,你安心等我;我,也等着你答复。”
连王飞马远去,花无谢来到尚在凝望的傅红雪身边。花二爷又自言自语:“唉,才明白些门道儿就跑了,哪至于这么急。不过看样子,京城真有大事了。”
双璧羡三管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