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鹿兮》·壹· 南国小曲（上）

“在看什么呢？”
光线忽地暗了下去，接着，鼻尖便被轻轻弹了一下。
收回视线，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盯着墙角那枚小香炉看了许久。
炉香大约很快就要燃尽了吧，烧出的薄烟软趴趴的，浮在不高的半空中悠悠伸着辰时的懒腰。
“我们得离开这里，”小姐拉起我到窗边，掀开一点点帘缝指下去，“他们已经追过来了——”
此时的天依旧昏昏胀胀，人们却早早就爬了起来。街上粗布短褐的农人挑着担子匆匆而过，还有大敞衫裹头布的小贩在沿街叫卖。
虽不似大郡城里的车水马龙，但也确乎是有不少人在往来。
顺着小姐指的方向，隔不远就能看到一个府丁，衣料是上好的织布，样子也十分警觉，正挨家挨户地搜过去，脸色愈来愈焦躁。
“这么快！”我刷的一声压紧帘子，紧张不安地吞吞口水。
“别担心，马车已经雇好停在楼下了。”小姐笑笑，然后递给我一件土灰色的长裙，“换上这个我们就走。”

行李是昨夜就已经装好了的。其实也没有多少，除去一些细软金银，最大的恐怕就只有小姐的梳妆匣了。
梳妆……我仰起脑袋偷偷瞄了眼小姐，妆容精致，分毫未乱。
想是鸡叫那会儿我的神志还算清醒，抑或是这套工艺我已经足够熟悉，熟悉到半睡不醒的状态下都能做好……
出客栈的时候恰巧没人注意到我们，一辆不太起眼的篷车稳稳当当横在门外。
车夫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言。只是待我们坐定后，一振缰绳，若无其事地载着我们沿街离开了。
客栈的钱是预付好的，马车自然也是由老板代劳。那个矮墩墩，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板，虽然已经拿过银子堵他的嘴了，但当府丁们问起时，还是难保不会从里面露出些什么。
“柔然，你过分紧张了……”小姐捧着我的手，不无担忧地望进我的瞳孔。
“唔……”我撇开视线，手背传来小姐温热的体温，“对不起……”
视野里的屋脊树木仿佛被狂风吹歪，呼啦啦飞快地往脑后倒——没想到都已经上车跑好远了，我还在有的没的，东一搭西一搭胡思乱想。

迎面一辆车侧着身与我们擦肩而过。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噌”地把脑袋缩了下去，直到确认它真的已经远了，才敢抬起来。
抬起时听见小姐在笑。她笑着说，柔然，你呀，还是那么胆小。
胆小？
这恐怕是我身上唯一能叫的出名的特点了吧。
总听别人说我像个小动物一样整日担惊受怕，不管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给我吓得半死。他们说我是惊弓之鸟，说我是草木皆兵，还说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然眼神呆呆傻傻，但眼底却掩藏着深深的忧惧。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对是错，但事实也确实是这样的吧——
敏感，不安，什么都害怕。
平日里我尚且胆小如鼠，那么这种时候自然是表现得尤甚。
我摸摸鼻子，情不自禁地设想起来——设想如果被他们抓到会怎么样？
想来小姐还依然是他的小姐吧。
可我呢，老爷可能会放过我吗？
当然不会。他只会气急败坏地一脚踹翻我，然后从牙缝里崩出几个字说来人，把这个贱东西打折腿，扔野狗岗上去！

小姐呢？到时候，她还会像之前那样威风凛凛地护在我的身前吗？冷冷地扫视四周，一挑好看的眉梢说谁敢动她！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小姐，不想视线正巧与她相撞。
她的眸子沉静如水，只有在对向我时才焕发出生机，热烈而含情。
“傻瓜……”我只能在心底自己骂自己了，语气无奈，声音里还透着几分失望……
临近中午的时候，马车驶近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小城。城门只开了半扇 两边站着七八个扛尖枪的守卫，正仔仔细细盘查每一个入城的车辆。
或许是哪边的大牢里又有杀人越货的死刑犯逃出来了吧——
每次都大动干戈地封城封路，盘查一大堆无辜的良民。最后却收到消息说那个家伙根本就没有进城，而是一只猫在某个村子的庄稼地里，不巧被一个满田里找锄头的农民抓个正着……
我正这样宽慰自己，眼角却瞥到城头上站了个穿青蓝色长袍的男人，年纪尚轻，正低着头理自己的衣襟。

如同被谁狠狠扼住了喉口，还未出声，我已经飞快地抓住了小姐的手腕。
小姐显然也已注意到了那件青蓝色的袍子，眸光一沉，皱了皱精致的眉角。
不会错的，那种颜色和款式的袍子，只有我们府上的主管大人才会穿。此刻他出现在城楼上，那么肯定与城门的严格检查脱不了干系。
大概是想趁我们进城时，把我们抓回去吧……
马车似乎也有些迟疑，顿一下，速度逐渐慢了下去。
“继续走，别停！”小姐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冷静，未见丝毫慌乱。
“可是……”我不安地扯着她的衣角。
可是怎么可能啊？先不论我拙劣的伪装会不会被识破，单就小姐那副藏也藏不住的美貌，就已经注定没有赌赢的希望了。
“来，躲我身后。”小姐端身坐正，拍拍自己身侧的空位，示意我坐过去。
我愣了一下，便乖乖地爬过去，缩成很小的一团被她挡住，两只小手也躲在了她的腰后。
想来也是用不着我瞎操心的吧，只要听她的话就好了。

她永远是对的。
马车慢慢靠在了城脚边，我的心脏却随着车速的减缓，愈跳愈快，愈跳愈响。
应该是一个当兵的走过来了吧，声响由远及近，可是却没有过来拉我们的车门，而是在车头前停了下来。
那人想必与车夫是老乡，两人操着同一口难懂的家乡话，竟你一句我一句攀谈了起来。愈谈愈起劲，极为爽朗地高着嗓门哈哈大笑。
面前的小姐端坐未动，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而我却脸色惨白，畏头畏脑地缩着，掌心渗出的汗几乎都要滴下来了。
其实等待死亡的时间才是最痛苦最煎熬的，死亡顶多是一瞬的痛苦，而等待死亡却是你自己对自己的折磨。
终于，城墙上传来一声大吼。车夫急切地说了句什么，那个当兵的只丢下一句“对不住了”就匆匆绕了过来。
“咚咚咚”，鞋跟敲地的声音最终停在了车门前。
刷！车门大开，正午的阳光呼地涌了进来！
那一刻，我几乎无法喘息——瞬间，震惊就在他的脸上泛出来，瞳仁跳了跳，哨子立刻就举到了面前——可尖锐刺耳的哨声没有响起——

我看到小姐动了动唇，然后就感觉到像是被什么砸了一下，眼皮似有千斤，不由分说就合了下去。
等再把它费力地抬起的时候，那个当兵的脸上的震惊或是狂喜之色已经蒸发殆尽，只剩下一副百无聊赖的无趣表情。摆摆手，放我们过去了，就像他今天上午曾数十次检查其他车时的那样。
我猛地松了一口气，摇一摇，几乎是滚着从小姐身后出来的。
“柔然！”小姐低呼一声，赶忙把我扶好，“没事儿吧？”
“嗯。”我点点头，把脸压在小姐的膝盖上，一时感到十分的安心。
“主管先生绝对想不到我们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混进来，”小姐愉快地掩着嘴唇咯咯笑了，“不知道到时候他那张总是装得很亲切的脸上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想象着他别扭的模样，我也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消息吃准我们会从这里经过，但手段确实颇为高明。”小姐摸摸我的头，“等我们察觉到情况不对劲时，其实就已经晚了——”

“掉头就跑的话，城外靶场的那帮兵会立刻跳上马过来截我们；而不掉头的话，又只能自投罗网。主管先生想得还真是周到呢……”
“小姐最厉害了。”我在她的膝上哈口气，然后一个接一个的画起了小圆圈。
她闻言开心地弯了眉角，轻轻揉着我的耳垂问道：“柔然，你觉得逃走时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啊？……神不知鬼不觉地人间蒸发？”
“额……如果没有办法消失得如此干净利落呢？就像我们这样。”
“这样的话，肯定是小姐最重要啊！”我扬起脑袋，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