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在玹】点绛唇

(一)
民国某一年的春天,四月的江南阴雨绵绵,淅淅沥沥的雨声伴杂着街头贩子的叫卖声凸显着江南那别具一格的烟火气。
夜幕降临,街道上亮起了点点灯光,其中最热闹非凡的,就属这云中楼。江南人爱听戏,这咿咿呀呀的语调能使他们魂牵梦萦数晚。
程鸢是刚被卖入戏楼的新人,她没有本事上台唱戏,只能给台下的客人端茶倒水或者在幕后做一些后勤工作。幸亏她样貌不错,戏楼老板娘待她是极好的。
“鸢儿,今有个大人物来咱楼听戏,你一定要好好侍奉,可千万不能怠慢了啊!”
程鸢来这将近一年,第一次看见老板娘露出这般神情,心想那肯定不是一个普通人。
程鸢头一次打扮的如此漂亮,这是她第一次擦胭脂,点唇脂,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不敢相信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家本是做丝绸生意的大户人家,可就在她十岁时,父母归国的商船竟意外沉没了,她年龄又太小,父母打拼了半辈子的产业就只好转手给了她爱赌博的二叔。够他们一家光鲜亮丽活半辈子的资产,在她二叔手里五年不到就花完了,这五年她每天节衣缩食,在二叔眼皮下藏几个馍馍,偷偷藏几分钱,每天过着和她二叔斗智斗勇的生活。

有一次,她被二叔赶出家门,在外面流浪了三天三夜才能回家,正当她以为自己丧命街头之时,一位身着青衣的男子递给了她一个热烘烘的馅饼,他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几岁,浑身散发着十八九岁青年的朝气,那一双深邃的黑眸蕴藏着对这世界无穷的渴望与热血。程鸢当场就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如此英俊且风度的人,她只能用她如水一般的眸子死死的盯着他,那男子也不恼,卷起衣襟盘膝坐在她身旁,拿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侧着头笑着说
“再不吃我就把它给吃了哦”
明明是最平淡的口吻,却说出像哄小孩一样的话语,程鸢有点无语,虽然她现在才刚满十三岁,但常年挨饿营养不良的她看上去像个刚步入十岁的小孩,
程鸢抢过男子手中的馅饼,不满的说到“我可不是小孩!”
那男子听了这话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开始不停的大笑,程鸢看着他比女子还白皙的肌肤和笑时露出的酒窝,不禁感叹,这男子怎么生的比女子还精致。

“你真有趣,我是对面师范大学的学生,这家的馅饼我每天都会来光顾,看你一个人流浪在外本想着填饱你的肚子再走的,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他回过头,用他那深黑色的眸子紧盯着程鸢接着说“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
程鸢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问她,可能是他一时兴起,可能是他满腔热血不知该往哪里发泄,程鸢就这样看着他,慢慢的忘记了咀嚼。
“都说要想看一个国家,就得看这个国家的百姓,放眼望去,街道上有着数不清的乞丐和像你一样的流浪者,富有的人只会拿着钱去压榨最底层的百姓,无为的人只会躺在床上享受着鸦片带给他们的快感,贫穷的人只会流浪街头乞求他人的施舍,没有人反思为何这样,我作为新时代的青年,师范大学的大学生,必须拼劲我的全力去改变这一切,量变才能引起质变不是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有一束光打了下来,他就像个救世主一样,程鸢相信,此时此刻,全国各地都有和他一样心怀大志思想前卫的人,他们都想使祖国更加繁荣。那天的对话持续了很久,程鸢觉得他不只是个大学生,他更是个爱国者。

男子临走前给程鸢了一个玉佩,上面刻了一个“萱”字,程鸢十分疑惑,萱苏?萱草?是那游子远行与母亲告别,在母亲门前种下萱草希望母亲减轻思念的意思吗?还挺有寓意的,程鸢笑笑,把玉佩藏在口袋深处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我明日就要远航去英国留学,将此玉佩寄托给你是希望在未来,你也能有远大的志向为国效力。程鸢,相信我,自我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的命本不该这样。”
他走了,留下了一个玉佩和那个被程鸢咬了一半的馅饼。
“混蛋!临走前起码告诉我一下你的名字吧!这要我以后怎么寻你……”
自那天起,程鸢每天都要去师范大学对面的街道晃一圈,可那街头,却再无他的影子。
镜中的自己不知何时早已留下了一行行泪水,程鸢着急的找纸去按。哭后的她眼睛一圈都是红红的,她本以为自己这个样子出去迎客会被老板娘臭骂一顿,结果没想到老板娘看了之后惊叹连连,直夸她会想心思

“鸢儿,还是你会想心思,你这样真是别有风味,比全江南最艳的美女还更胜一筹呢~”
程鸢并不怎么在意这句话,将旗袍最后的一颗盘扣给扣上了。她今天穿着一身青色的旗袍,那旗袍有着临花照水的清闲雅致,倚窗而坐,飞针走线,抚红弄翠,那份恬淡优雅,闲淡自适,唇惹茶香间不自觉成了一个风情女子。路过的男角都忍不住问到
“你还是我们的纯妹妹吗?”
程鸢听后不禁一笑,如碧波般的清澈的眼神,洋溢着淡淡的温馨,撩拨着在场所有男子的心弦。
开场了,程鸢端着盘子走向了老板娘刚刚指给她看的“大人物”,这男子身着当时最新款的黑色西装,举手投足都有着一种贵族气质。距离太远,程鸢看不清男子的脸,她踩着高跟鞋穿越茫茫人海走向他,一时之间,不知是她看错了还是眼花了,她竟觉得这男子是他,不,不可能,程鸢暗自摇头,他是多么的有抱负啊,他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可当距离越发的近了,他的脸就逐渐的证实了他的猜想,真的是他,那天意气风发告诉她要改变祖国命运的人,如今却坐在戏楼里挥霍时间,还成了江南的一大富豪,专门赚取那些老百姓的血汗钱!

手不自觉的握紧了盘子,程鸢怕,程鸢怕他认出自己,认出自己没有任何改变,干着低贱的事。
“二少,听说这里的戏可是江南第一啊!今日我等能有幸来这里听戏可多亏了二少您啊!”
他听后只是挥挥手,将右腿翘了起来“哪里的话,我才刚继承我父亲的产业,听说你们喜欢听这里的戏才包了场,若我以后哪里做的不好,还请各位前辈多多包涵!”
“哈哈哈哈,二少真是客气了!”
“咦,你这侍应生,样貌还挺精致,赶紧给我们江南郑家的二少爷郑在玹倒茶!”
程鸢许久都没动,这时老板娘拿手肘顶了她一下她才恍然大悟,赶忙低头给郑在玹倒茶
“对不起啊,各位,这丫头才刚来干事很不利索。”老板娘陪笑着说到
“没事的”郑在玹淡淡的说出,但是却将目光投向了程鸢的脸,他拿起茶杯,一双勾人魂魄的眸子直盯着她“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程鸢浑身一抖,“您可能认错了吧,我只是一个侍应生,哪能跟您认识的众多大小姐相比啊。”
“哈哈,也是”对话虽然完了,但是郑在玹却还是盯着程鸢,程鸢默默的退到一侧。
戏台上声声响起,周围是不断的鼓掌声和叫好声,看来戏已到高潮部分,程鸢听不懂戏,她只能根据观众的反应来判断戏的进程,当她抬眸去看郑在玹时,他也正在看她,程鸢窘迫的将头埋了下来,不敢再去看他。
她听到木椅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和人们的疑问,紧接着就是不断向她靠近的脚步声。霎时,一双噌亮的皮鞋进入她的眼帘,耳边响起郑在玹低沉的声音“跟我出来。”
这个语气一听就容不得半点拒绝,程鸢只好认命的跟在郑在玹的后头出了戏楼。
“程鸢,你真当我认不出你?”
他目光清冷,看来是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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