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之未见青山老》第八十七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元和十一年午月,西境战事胶着。北荒国主亲征,北荒大宗师坐镇疆场,北境战场告急。
陆府西苑内室桌案上半边铺开着地图,陆安衍披着外衫坐在那里,低头写着折子,时不时地看下地图,沉吟了一会儿,又接着落笔。
他的身子较之两个月前更显单薄,原本还能稍见血色的脸,现下却是泛着异样的惨白,在这样已经逐渐感觉到热意的午月里,他的身上依旧是冰凉凉的。
屋子里不止他一人,还有陆尚书陆昌明。
陆尚书将手中的折子扔到桌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道:“多线开战,粮草最多只能撑两个月了。江南水患严重,皇上说的江南仓库,不能调集了。南蛮那边,离北境太远。西境的战事必须要尽快结束,才能回转过去支援北境。”
陆安衍“嗯”了一声,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他靠着椅子,闭上眼睛,竭力掩饰住自己此刻的异常,道:“西戎有意求和。”
陆尚书端起手边的冷茶,喝了一口,道:“皇上想要的是斩草除根。”
“但不能耗了。”陆尚书把茶杯放了下来,望向闭目休息的陆安衍,看着面白如纸的陆安衍,心中忧虑不已。不能耗的何止是边境战事,他这个儿子的身子,只怕也不能耗下去了。

陆尚书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向袁老太医细细询问府中众人的身体情况,虽然得到的是无恙的回复,但心里却总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不祥感。
而战事全面爆发以来的两个月,他们父子俩可谓是殚精竭虑,他看着陆安衍一日复一日的熬着心神。他这么一个好端端的人,都要撑不住了,更何况陆安衍这个曾经数度濒死的人?
陆尚书的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沉吟片刻后接着道:“安衍,我打算联合陈相爷,秦老统领,以及退养在家的王阁老,上书皇上,同意西戎的议和。”
陆安衍听了这话,睁开眼,心头思绪数转,温声道:“只怕这般逼迫皇上,会适得其反。”
陆尚书愣了一下,摇头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些老臣,都是功在社稷,纵然皇上会有所不甘,但也莫可奈何。至于之后,反正我们这些老臣本来就打算退了,自请骸骨,也算是给了皇帝一个交代。”
“我只怕,”陆安衍叹了口气,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天幕,轻轻地道:“我只怕,皇上早就猜到你们的想法,会不给你们时间上书。”
“我已经和陈相爷说好了,王阁老那边,我打算...”陆尚书坐直了身子,笑着应道。

只是话还没说完,忽然门口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鄢拓甚至都赶不及敲门,就一把推开了门。
“老爷,郭先生来信。在阳城发现一名疑为小姐的女子,但女子病重垂危,只怕熬不了多久,郭先生让老爷尽快赶去阳城见上一面。”
“什么?”陆尚书猛地站了起来,带着桌上的茶杯滚了下去,啪得碎成两半。
陆尚书心绪混乱,找寻陆雪曦已经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既怕找到的是受尽苦难的女儿,却又怕自己找寻不到。因而每每听到一些消息,他就亲自赶去确认。
师兄知道他的心病,这些年来,游走四方,帮着寻觅,却没想到这次竟然传来了如此消息。
“父亲,只是疑为,还未确定。”陆安衍看着已然心绪大乱的陆尚书,压下自己心中的忧虑,低声道。
“对,还未确定!我,我连夜出发,去阳城。”陆尚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过身,对陆安衍道:“安衍...”
“朝上,我会看着。明恪总还会听一听我的话,父亲放心。”
陆安衍知道陆尚书想说什么,他笑了笑,又道:“家中,我也会守好的,我和阿媛,还有安晨,等父亲带小妹平安归来。父亲放心。”

陆尚书轻轻拍了拍陆安衍的手臂,道:“爹让你们夫妇俩受累了。”
“待这次之后,无论是与不是,爹都不再寻了,我们就当小曦在某处好好活着,平安喜乐,幸福安康。”陆尚书抿了抿唇,微微颤抖着说道。
陆安衍看着陆尚书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应了一声,道:“好。”
他知道陆尚书的意思,不是不想找了,而是怕了。
陆尚书转身离开,陆安衍突然又喊了一声:“爹。”
陆尚书停下脚步,不解地回看陆安衍。
陆安衍躬身一礼,道:“爹,路上注意安全。”
“好。你照顾好你媳妇,还有你自己。”
看着陆尚书匆匆离开的身影,陆安衍坐回椅子上,有些走神地看着面前的地图。
良久,轻微的敲门声传了进来。
“请进。”陆安衍漠然地应了一声。
陆安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蛊瓷白的陶盒,然后迅速走了进来,放在陆安衍的桌上。
“大哥,这个是嫂嫂做的药膳,你快趁热喝。”陆安晨笑着催促道。
陆安衍抬起头来,他打量了一番陆安晨,脸色红润,才放心地道:“好的,你怎么这时候还没去睡?”

陆安晨绕了绕脑袋,不好意思地道:“刚刚看完书。爹,又出府了?是不是有小曦的消息了?”
他抬头看了看陆安衍,见陆安衍苍白的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疲乏,不由又担忧地道:“大哥,你和嫂嫂都该好好休息的。”
陆安衍端着瓷蛊的手顿了顿,道:“嗯,郭伯伯传来消息,说是有了小曦的消息,爹赶去确认了。你嫂嫂,还没歇下吗?”
“哦,我刚刚从嫂嫂那里过来的,本来嫂嫂自己要过来,可是我看着嫂嫂气色不好,就把这药膳带过来,让她歇着。我走的时候,嫂嫂正在给小侄儿缝衣裳。”
陆安衍皱了皱眉头,道:“我先回去看看你嫂嫂。”说着他就站起身来。
陆安晨愣了一下,突然又开口道:“大哥,你,多陪陪嫂嫂。”
他总觉得心中不安,姜德音最近喝的药不少,虽说都是补药,可是那浓郁的药味让陆安晨很是害怕。他听得最多的就是是药三分毒,若不是体弱,何须喝那么多补药?
更何况,他也听说过妇人产子,那当是过鬼门。嫂嫂如此身子,可能撑得住?
自陆府血案后,他便是由姜德音一手照顾过来的。在陆安晨的心里,姜德音不仅仅是嫂嫂,更是母亲。

陆安衍停下脚步,看向陆安晨,看到陆安晨双眸里的不安和惶恐,他轻轻拍了拍陆安晨的肩膀,道:“别怕。”
陆安晨小声地道:“大哥,你和嫂嫂一定都要好好的。我,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你们不要替我操心。”
陆安衍拍了拍陆安晨的额头,当年他回来的时候,安晨还只是一个到他腰身高的小童子,现在已经是长到他肩部的少年了。
“好,时辰不早了,你快去歇着。往后看书不要看着太晚,若是因此病了,下次就不让你进书房了。”
“啊?我现在就回去休息,大哥,你也快去歇着吧。”陆安晨脸上露出惊慌,急急忙忙地说了一句就往外跑。
陆安衍好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他将桌上的边舆图收起来,正想回房去,却突然心口一阵悸动,他扶着桌子站好,一股反胃感从腹部涌上来,他不由自主地低头呕吐出来。
殷红的鲜血顺着他青白的唇边滴落,滩在棕色的桌面上,慢慢地滑开。
陆安衍靠着桌子,无力地坐回椅子上,他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不知道在这一瞬间他脸上是一片死灰,宛如入了地府的阴魂。
很快,那一股反胃感退了下去,徒留下口中还未散去的腥甜。陆安衍缓缓喘过一口气,他看着桌面上的血渍,熟练地从后方的柜子里抽出白布,抹地干干净净。

而后将这浸透鲜血的白布燃上火苗,随风烧成灰烬,飘落在窗外黑黝黝的土地上。
陆安衍将杯中的冷水端起,一口口饮了下去。冰凉的水,就着口中的腥味,咽了下去。
大抵是最近太累了吧。陆安衍看着手指尖还沾染着的血迹,出神地想着。今晚还是先不回房了,待阿媛睡了再回去。
等战事结束后,陆安衍想着他该和明恪请辞了。往后余生,他想好好陪着阿媛和孩子。
夜色沉沉,月光完全藏入云层里。
翌日清晨,陆安衍如往常一般,换了朝服,带着李越出门。今日是大朝会,较之平常,上朝时间更早一点。
“安衍。”即将出门前,陆安衍忽然听到姜德音的声音,她的手轻轻搭着微凸的肚子,慢慢走了过来。
“今儿怎么这么早起来了?”陆安衍疾步上前,扶着姜德音。姜德音最近越发嗜睡,没想到今日竟然起得如此早?
“就忽然睡不着了。”姜德音笑着应道。
今天她醒得很早,前所未有的有精神,而且很想很想见陆安衍,因此才赶在陆安衍出门上朝前到了府门口。
陆安衍弯了弯嘴角,温声道:“是满满又闹你了吗?”

满满是他们夫妻给孩子取的小名。
姜德音摇了摇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陆安衍,陆安衍瘦了很多,苍白憔悴,在晨曦中,尤显病态的白。
她垂下眼,伸手拉着陆安衍的手,放在自己微微凸出的肚子上:“安衍,他想和你打个招呼。”
陆安衍愣了一下,他的手抚在姜德音的肚子上,安安静静的,他笑着说:“哪儿呢?这才四个多月,我问过荣铭了,他说他那时候是在他夫人五个月的时候才...嗯?阿媛,他,他动了...”
陆安衍忽然感觉到手掌下传来微弱的凸起,小小的,细细的,好像用尽了全力。
陆安衍抬起头,他的眼眸微微湿润,这是第一次,孩子给他的第一次回应。
姜德音的手还搭在陆安衍的手背上,她感觉到陆安衍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怎么的,姜德音心里涌起一股心疼,夹杂着不舍,从心口绵绵密密地扩散开来。
“嗯,满满很喜欢你,我也很喜欢你。”姜德音的语气温柔极了,充斥着缠绵的意味。
可是如此缠绵深情的话,姜德音此时说出口,却让人无端端地升起一股彷徨无力。
陆安衍轻轻地道:“阿媛,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是姜德音却很明白他想做什么。她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明亮的欣喜,温柔水色里隐约浮现缱绻。
姜德音没应声,她伸出双手抚上他的脸庞,慢慢凑近,很轻地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然后贴近陆安衍。
“抱一抱我们。”姜德音伸开手,娇声笑道。
陆安衍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意在晨光里漫开,融进他的目光里,掀起几分藏在深处的情意。他伸手轻轻抱起姜德音,小心地环着。心绪如浪如潮,澎湃而汹涌。
随后他将姜德音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俯下脸,埋在姜德音的颈间。
这世间,他最大的幸运是遇到阿媛。
但最大的亏欠也是阿媛。
曾经他想过,阿媛嫁给他人,或许会过得更好。
然而事到如今,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情已生根,至死不休。
姜德音的身上带着浅浅的香气,香甜沁人,这种温柔体贴的滋味,让人迷醉。
李越和碧螺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笼在在晨光中的陆安衍夫妇俩,那种相依偎着的恬静,让人暖心得很。
李越看了下时辰,有点犹豫地走上前,道:“少爷,时辰差不多了。”

陆安衍闻言,松开姜德音,他的眼角有些红,伸手抚了抚姜德音的肚子,道:“我先走了,你们,等我回来。”
姜德音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陆安衍带着李越转身离开。姜德音站在那里,一直看着,直到陆安衍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她便打算回房,昨日要给安衍缝的衣裳,还有一条袖子未曾缝制好,今儿起得早,正好可以...
突然,她的眼前一阵模糊,无力感骤然袭来,浑身虚软地险些站不稳,碧螺急忙扶住人。
“少夫人?”碧螺紧张地喊了一声。
“碧螺,”姜德音倚靠着碧螺,低低喘了一口气,道:“碧螺,你悄悄地、去请、袁老来一趟。”
“是。”
重生之只想当备胎(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