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自白part1（1）——一部关于局外人的弥赛亚

洞中自白我是一个无趣的人。
或者说，我是一个奇怪的人。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
现在，我站在一个很深的洞的底部，手里拿着《圣经》，即将开始这段自白（我拿圣经仅仅因为我喜欢它。它和我的自白并无关联）。
哦，要先来描述一下这个洞。准确来说，这是一个底面圆直径为十米，深不可知的洞。我现在正在它的底部，四周漆黑一片。抬头，我能看到的天空，是针头大小的一个点。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会进来，我无法回答你。我只能告诉你，这个洞虽深，但我想进则进，想出则出。我的身旁的壁上附着梯子，我就是通过这个梯子进出的。
你可能会问，如果我在洞里，我该怎么吃东西，我怎么喝水。这无需担心，因为有时有东西会从头顶上方掉下来。它们可能是食物，可能是水，可能是垃圾，也可能是玩具。我会活得很舒适。
好了，我允许你问我最后一个问题。什么？为什么我要自白。很简单，因为无聊。我现在没有其他事可以干。
那么，我开始了。

首先，我要说说我的长相。
如果要粗略概括我的长相的话，用二字即可：丑陋。这种丑陋是人类共识的丑陋，是一种不同于正常人的丑陋。当然，这里特指身体上的，不是灵魂和心灵上的——不过，就算你们以貌取人，我也不介意；就算你们标榜自己不以貌取人，见到我的第一眼也会吓得叫出声来。这是避免不掉的。所以，单单从相貌上来看，也足以证明我的奇怪。
不止如此，哪怕是非人类，比如狗、猫什么的看见我，也会仓皇躲避。我的丑对它们有威胁，生理上的刺激。它们怕被我吃了。
我想要准确地描述一下我的长相，为了满足你们对于我丑态的好奇心（我知道，有些人会竭力克制住他们的特殊癖好或……歧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产生这样的想法）。从下往上看，我有一双爬满青筋的畸形的小短腿，比你们所谓的X形腿O形腿都要严重得多。从正面看，它们就像两只干瘪的人参——不，起码人参还有医用价值。
产生畸形的原因是因为我的腿得了静脉曲张，以及风湿病，天生的。为此，我去寻过许多医生。他们给我开了许多药，吃了以后只能缓解痛苦，仅此而已。我喜欢把这两条腿露出来，并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癖好——尽管你可能觉得我心理不正常，要把如此丑陋的一面展现给世人看还以此为乐。我喜欢这样，因为我怕热，怕裤管里的汗液刺激我的皮肤。你们觉得我是在玷污你们的双眼，而我并不这样想。所以我很奇怪。

我驼背，因为我腰也出了点小问题。主要原因是久坐。我在一家小公司里上班，当程序猿——就是你们常常用“程序猿”开玩笑的那类生物。我喜欢python、C 和matlab，我讨厌Linux，但这些我都很精通。我常常一整天坐在软垫转椅上打代码，乐此不彼，于是腰也就一天天塌了。为此，领导很赏识我，年终也会特地为我开小灶。不过，薪水多不多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反正我也不懂得享受。
有几次，我推脱掉了上头对我的拔擢和庆功宴。他们有些不开心，大概是因为我不识趣。我知道，他们想通过我在庆功宴上的发言给员工做一个好榜样，顺便在利用我受奖时溢于言表的感激来满足自我的虚荣心，来证明他们识人的眼光之高，来提升公司的归属感。但我不想这么做。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标志。因此，我在他们的眼里很傻，很无趣。
腿和腰都说完了，接下来是……我的肚子。我的肚子虽然没有明显的腹肌，但还算正常（这大概是我身体上最正常的部位了。）我很克制，不参加酒局，也不吃任何油腻的东西。他们在公司派对上一边侃天说地八卦明星，一边吃着网红炸鸡和奶茶，言语间有意无意抖落出漂亮的老婆和帅气的老公，以及最新款的车和包时，我坐在一旁喝水，看他们插科打诨。喝水有助于健康，这是公理；喝水不会长胖，这对我也适用。

其实我挺想把肚子练得更加优秀一些的，不是为了吸引异性，只是为了取悦自己。你们会说，我已经这么丑了，有没有腹肌并无意义，我的克制也没有意义。这不错，但我的追求也没有错。
肚子上面是胸。也是不忍卒睹：鸡胸。医生说我幼年时下部肋骨发育过快，把上头的胸骨挤出去了。她是用科学证明我的丑态，我无法反驳。还好，程度算轻，并没有挤压心肺，只是外观看上去很奇怪。对此，我感到庆幸。
什么？我不应该庆幸？那边的那个，你说我不应该以这种口吻对你们说话？那我……要戴上面具，换套骨骼，换张人皮，然后在低声细气地对你们讲话？是不是这样就符合你对我的看法，亦或是我在你们心中的人设了呢？
什么？你们……说我阴阳怪气？说我言辞不当，说我神经兮兮，说我曲解了你们的意思？有些人还说就算被我看透了又怎样，我不能改变什么。那……对不起，我是曲解了你们的意思了。对不起，但我还是要高声继续下去。
我的肩膀很窄，比胯还要窄。我的手臂很短，手指很细，不过异常灵活——毕竟这是我吃饭用的工具。你可以说我的上肢和猴子一样，具有这种动物的特性。这种描述很精确，很客观，我很喜欢。

好了，现在到了重头戏了——我的脸。我的脸很大很黑，下巴宽，上头尖，是很稳定的几何形。不过，这当然违反了“三庭五眼”的美学定理，尤其是中间又塌又宽的鼻子，又满是油光，是最具有破坏力的。其次让人反胃的，是我的眉眼，我的眉毛……很乱，浓一块淡一块的，像是被风吹乱的杂草。我的眼睛很小，戴了眼睛后就更小了，我的朋友开玩笑说这是“一线天”（别怀疑，像我这样的人还是有朋友的）。我的嘴唇厚得跟香肠似的，还算正常，并没有兔唇。
哦，说道兔唇，我要补充一下。我那个朋友，就是说我“一线天”的那个，差点自杀成功。原因是村里的人都说他是鬼婆生的娃。他曾经告诉我，他想去地府里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鬼生的小孩。他没去成，现在被家人锁在屋子里，整天自言自语，像一只牲畜供人喂食。按照你们的说法就是，疯了。不过，我没有疯，也可能，我已经疯了，“被疯”了。我不知道什么叫疯。虽然我和他在一个村子里长大，但我通过努力离开了那里，现在在上海打拼，生活。村子和我没有关系，但他还是我的朋友。

哦，那边有一位面目姣好，看起来春心荡漾的少女，你刚才是不是很惊恐地看了我一眼？我刚才一直没有看到你，你……是不是刚刚到现场的。
【唉，遭了什么孽，听他声音苏苏的，还以为是一位小哥哥正在激情演讲呢，怎么会看到这样一个……人呢。哦，这世上还会有这样的人存在，挺好玩的，好像和CBD的玛丽苏剧的路人都不一样，脏兮兮的，好奇怪……唉，真是可怜，我不能想刚才一样想，我的心思不能那么坏。】
【可，这样的人不应该在最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的吗？我们出于好心地怜悯他，同情他，他却得寸进尺地站在我们面前，肆无忌惮地自白起来了……怜悯他，同情他……不对，这绝对不是做样子，我们是真心怜悯他、同情他的……而且，这样老师会给我盖小红章，我也会因为“乐于助人”受到同学和家长的欢迎，也算是颜值的加分项了……】
姑娘，你会不会这样想呢？还是说你不敢这样想，因为你不敢挑战真实的自己。请走吧！世界上有那么多美丽的风景，我只是它们影子中最暗的一个。我知道，你们好奇我的身体构造，好奇前所未闻的黑暗面，然后故作深沉与怜悯来满足自我的道德感。当然，你们其中不乏有真正悲天悯人的家伙，但我嘲笑你们的善良。这些在我看来无关紧要。你们走或留，在我看来，亦无关紧要。

哦，那边的，你们在窃窃私语什么呢？这么兴致勃勃，笑靥里充满期待。是不是你们觉得，我在这段自白的后面会自豪地告诉你们，我纠正了我畸形的腿，我反抗我的上级领导，我改换了工作，飞黄腾达后，我赚钱得以去大医院整容。亦或是没有去整容化妆，仅仅通过独特的人格魅力讨取女人的放心，最后得以抱得佳人归，还闹出一段啼笑因缘……
我知道你们很期待“屌丝逆袭”的喜剧结局，因为小说都是这样写的，足以给碌碌无为的芸芸众生以短暂的快慰。不过，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们，这些从未发生过，未来也不会发生。对我而言，人生不是什么喜剧，也不是什么悲剧。只有屌丝才会想着去逆袭这逆袭那的。我不是屌丝，也从未一本正经地想逆袭什么。
那么，我是什么？
我是人。无论我奇怪还是无趣与否，总之，我只是人。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