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牛

这天三宝起了个大早,要去镇上的屠宰场卖他的牛。那是个只要活物的屠宰场,门口写得很清楚。三宝没有进去过,但在镇上上学的时候路过过,三宝从来没去过镇子之外的地方。
三宝有些傻,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情。后来去上学,也就顺理成章得变成了全校人都知道的事情。初中没上完,三宝他爹就不愿再供这个傻子上学。三宝不依,他爹就把他打成了个瘸子。伤好之后三宝就住到了村子最后面的窑洞里头,再没有回过家。
三宝以为他将来就得跟所有的傻子一样的时候,他娘给他牵来了一头小牛犊,还端着一碗他爹最爱吃的红烧肉。“不让上学咱就放牛呗,啥时候把牛养大了我家三宝也就有钱讨老婆啦。”他娘摸着他的头,三宝能清晰地感觉到娘手上老茧的粗粝感,也瞥见了娘发红的眼圈。三宝也知道,他家的钱一直是他爹在管。
往后的日子呀,三宝每天白天上山放牛,他娘每天送两顿饭捎带着说会儿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吃着一家饭就是一家人。”三宝娘总是这样说道。
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各色的花,三宝最喜欢白色的,因为他在镇上上初中的时候有个偷偷喜欢的王老师就最喜欢穿白色的裙子,她好像从来没有歧视过三宝,三宝眼里她甚至比娘还要好看。
最近三宝娘不给送饭了,换成他爹,他爹比三宝印象中老了许多,瘦削的身板,布满血丝的眼睛,总是匆匆的来一句话不说就走,有好几次三宝都看到了他爹微动的嘴唇,闻到了比记忆中味道更大的烟味,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直到那天放牛回来路过村头李锦涟家。李锦涟是远近闻名的大喇叭,嘴里什么事儿都放不住,丈夫在外地打工婆婆公公都不在了,孩子上学不在家的时候她就喜欢跟村上那些小媳妇老娘们一块儿嚼舌头。三宝有好几次放牛回来晚了都看到村长从她家偷偷摸摸出来。
隔着院墙三宝清清楚楚的听到李锦涟说,“我那婶子也真是命苦,生了三宝这么个傻子不说怎么还得了那么个治不好的病,头两天我去家里看的时候都折磨得没人样了,就那嘴里还念叨着我家三宝还没娶媳妇呢……”“是啊大妹子,可不像你那么有福,男人在外头赚着钱你享着福,孩子学习也好不用操一点儿心,又在那个王老师班上,那老师人长那么俊听说去年好像还得了镇优秀教师呢……”
三宝没再听下去,拖着那条瘸腿往那个好多年没走过的最熟悉的地方跑去。
没等三宝去推那扇比多年前只是蒙上了更多灰尘的木门,他爹就从门后走了出来,只有一瞬间的错愕,就是一股子不知名的怒火,他爹就像是一条掉光了牙的瘦弱家犬,歇斯底里地吠叫着,三宝突然怕了,一个字也不敢说就掉头跑去村头牵他的牛,恐惧感一瞬间袭满全身,就跟腿被打瘸的那个晚上一样。落荒而逃。
当晚没人来送饭,伴随着饥饿的一夜让三宝想明白了一些事,他要救他娘,救娘得用钱,他没钱,屠宰场只收活物,他的牛就是活物,卖了牛就有钱,有钱就能给娘治病,想明白这些让他很高兴。

第二天三宝起了个大早,要去镇上的屠宰场卖他的牛,一想到卖了牛就能给娘治好病,说不准还能看到王老师,三宝就有些雀跃。牛像往常一样顺从地跟着三宝,三宝从路上采了一朵白花别在牛的耳朵旁,牛估计是有些痒左右晃着头,花却没有甩掉。
三宝看到远处开过来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再近一些他就认出了开车的竟然是王老师,她依然穿着好看的白裙子,像是小镇河里好看的白莲花,只是神情怎么好像有些惊慌。今天运气可真好,三宝心想。
“嘭”
三宝的牛倒在地上,耳朵间的白花终于离开了这个地方,王老师的车前面凹陷着,白色黑色红色混杂着,不那么好看。王老师好像也认出了三宝,于是毫不犹豫地就把车开了过去。三宝怔怔地看着他的牛挣扎着再没有了动静,望了一眼车开走的地方车也已经看不见。
三宝最后看了一眼仿佛睁着眼睡着了的牛,犹豫了一下就朝着镇上走去。
镇上的屠宰场门口清楚地写着四个大字,只收活物。三宝又一次看到了这几个字,可是今天这个大门却是紧闭着,估计是去村子里收活物了,正好他也已经没有了活物去卖。他想再去看一眼河里那些好看的白莲花。
几天后李锦涟又在跟村上的妇女们闲聊天。
“我那婶子前两天走了,走了也好,少受点儿折磨。”
“…………”

“去镇上那条路上不知道怎么的有一滩血,我家那口子下地的时候可是吓了一大跳。”
“…………”
“没听说吗,镇上河里好像捞出来一具尸体,不知道都泡了几天了,说是白得跟那河面上开的花一样,身子蜷成一团像是还在娘胎里没出来,我家那小孩儿正好放假回来看到说是跟个小牛犊子似的。”
“…………”
“说这吓人的干啥,咱们村里的傻子不也有几天没见了吗,他娘下葬都没看见人,难不成那淹死的还能就是他?那他可真是死晚了。”
“…………”
“快别说这了,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出门撒尿了。”
“…………”
“这两天镇上那个牛肉是有点儿不新鲜吧。”
“…………”
“锦涟你家孩子那班主任王老师今年又是镇优秀教师,这么好的老师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那是那是,我家孩子也争气着呢,哈哈哈。”李锦涟爽朗的笑声站院墙外估计都能听得很清楚。
不小心卖了自己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