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之未见青山老》第九十一章 未见青山老

“议和?”李明恪拿着手中飞传回来的消息,说话的语调很轻,但话语里却带着一股子的阴寒。
他缓缓笑了笑,转过身,对着谢奎道:“令十三处将朕先前发出的圣旨送回来。”
“是。”谢奎低头应了一声,动作干净利落,只是转身后的脸上眉头微皱。
李明恪很平静,他看着那捷报,轻笑出声,而后忽然自言自语地道:“大胜得归,俯首称臣,好,很好...”
这话里在空荡荡的殿中飘荡,不知怎的,竟带了些讽刺的意味。
陆府里,陆安衍勉强靠坐在床上。袁老太医捧着药碗递了过去,他看着陆安衍白如霜色的脸,沙哑着道:“喝了药,应该能睡一会儿。”
陆安衍摇了摇头,轻声问道:“安晨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他身子骨弱,这几天劳心劳力,哀损过度,才发起高热,喝了药,已经睡下了。”袁老太医皱着眉头解释道。
他又试了试碗里的药温,继续劝道:“喝吧,睡着就没那么疼了。”
陆安衍笑着看向袁老太医,只这么坐着,他都觉得身子里无处不痛,可是这痛到了极致,也不过是让他稍微昏迷一下,而后又生生痛醒,这几日他就是这般过来的。

袁老太医递过来的药是强效的麻痹神经的药,让他昏昏沉沉的,稍微好受一些。可他尚有未竟之事,如何能歇?他怕他这么一睡,当长眠于此。
袁老太医看着陆安衍如此固执,他忍不住骂道:“你这混小子,这般折腾自己,是想随着少夫人去了?”
陆安衍听到提及阿媛,他的精神有些恍惚,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慢慢地道:“我虽求您用了一线天,可我并非不想活下去。阿媛会等我的,我现下也还撑得住的。”
袁老太医无力地将药碗放了下来,他知道陆安衍或许在得知姜德音死讯的那一刻存过死志,但这世上,他挂碍甚多,为着这些家国天下、这至亲挚友,他才苦苦撑着。
只是,袁老太医看着着实不忍。
“纵然你撑得住,也稍稍休息会儿吧。这么些时日,你日日外出,夜夜不眠,一刻不得休。好歹怜惜怜惜自个儿吧。”
“有些事,我需交代妥当,我...唔。”陆安衍微微低下头,他死死咬紧牙关,紧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紫一片。
额上和脖颈处都是细细密密的汗水,不过一会儿就浸透了里衣,他缓过这一阵最为尖锐的疼痛,才接着道:“过些日子,一切平顺了,我就请辞。”

陆安衍看着袁老太医担忧的面容,勉强露出一抹微笑,道:“届时还得叨唠袁老,帮我调理。”
他的眼神有些飘远,轻轻地呢喃道:“和阿媛说过,要带她去江南,去塞外,说好了,我得带她去的。”
袁老太医默不作声地低头,悄然抹了一下脸,若陆安衍心存死志,他怕对不住少夫人的交代,可这般看着陆安衍拼命挣扎,他却又心疼得厉害。
天有不公,何苦这般折腾人?
烈日灼灼,一人一骑入上京。
李明恪看着送回来的圣旨,那上面的一笔一画,都是自己的字,但却又都不是。他一字一字地看下去,忽然讽刺地笑了出声。而后,眼里带起一抹恼怒,握在圣旨边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青筋毕露。
“来人,去请陆将军入宫。”
“是。”
宫中来人的时候,陆安衍似乎心有准备,没有丝毫拖延地随人进了宫。
在宫门口,陆安衍没有想到会遇到何小花。
送圣旨回京的人是何小花,十三处还活着的人没多少了,而能动弹的就更少了。因而才让仅受轻伤的何小花进京。
何小花看到陆安衍的时候,面上冷得很。他没有喊陆安衍,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陆安衍却是有心想问个好,因而让小内侍稍等一会儿,他走了过去,轻声问道:“十三处都回来了吗?”
何小花听到这话,他抿了抿唇,没有回话。
陆安衍看着何小花尚带着伤痕的脸,略微沉吟后接着问道:“小花,圆圆还好吗?”
何小花听了这话,他转过脸看着陆安衍,片刻后才冷笑着道:“陆将军,喊我何处就好。”
陆安衍愣了一下,低头笑了笑,点头道:“好的,何处,请问...”
何小花盯着陆安衍,脑中交替回想着当日出行前陆安衍和肖圆圆说的话,以及肖圆圆那尸骨无存的结局,他讥讽地截住陆安衍的话,道:“他死了。”
陆安衍不由地愣住,好像没有听清,开口问道:“什么?”
“他死了。肖圆圆死了,和北荒大宗师同归于尽,尸骨无存!”何小花的眼中漫出血丝,口中的话语越发冰冷:“那时,他还可以走的,可是他死死记得必须诛杀北荒大宗师,不计代价,不计人命。”
“所以,他死了,北荒大宗师一掌穿过他的胸口,最后拽着他一同落了悬崖。”何小花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陆安衍的面色本就惨白,听着何小花的话,此刻脸上煞白得彷如透明,触之将碎。他的心口好像压上了万担巨石,刀绞般钝痛不已。

何小花的眼中被血丝覆没,脑中是愈来愈烈的怨愤,他看不到陆安衍的异样,也看不到陆安衍的疼痛,只想说出个痛快。
他讥讽地道:“陆将军说过,我们都是您的朋友,现下想想,当陆将军的朋友,真是太不幸了。”
“对不起。”陆安衍喏喏地道。
听到这话,转身要走的何小花,却又停了下来,他一字一句地回道:“对不起?呵...担不起,我们命贱得很!”
而后,何小花大步离开,只是走过陆安衍身边的时候,他又回头,恶劣地笑着道:“陆将军,可知,北境谢煜谢将军,在最后一战时,与北荒大军鏖战绞杀,却不幸一箭穿心。”
话语未完,何小花看着陆安衍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他忍不住伸手想扶住陆安衍,却又很快僵硬着顿住手。
“陆将军,时候差不多了,陛下还等着。”那小内侍从一边走了过来,轻声说道。
何小花不再看陆安衍,漠然地转身离开。在陆安衍心中,大抵只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他们这群见不得人的工具算什么玩意儿,真是可笑,当初以为自己真是陆安衍朋友的自己真是太可笑了。
陆安衍没有注意到何小花离开,他的心思都被刚刚的消息圈住,一点一点地回想着,肖圆圆死了?谢煜死了?

一股温热从口中浸润而出,他捂着唇,五脏六腑疼得想让人掏出来。可是这疼都抵不住心口的痛。
“陆将军?”小内侍慌张地扶住陆安衍,他看着陆安衍捂着唇的衣袍里浸透鲜血,从衣袖边滴落下来。
“来人。”
陆安衍拉住想要喊人的小内侍,他躬身低咳,精神恍惚得让人眼花耳鸣,带着歉意扯了扯嘴角:“小公公,别、别喊,我歇一下就好。”
“可,将军您...”小内侍看着陆安衍那摇摇欲坠的身形,不安地想反驳。
陆安衍摇了摇头,他勉强压下上涌的血水,用袖子慢慢拭去唇角的血迹。好在本朝武将朝服是黑色,若不然这血染上去,衣裳不洁,如何面圣?
“走吧,陛下还等着。”
小内侍看着陆安衍平静的面容,仿佛刚刚呕血的男子并不是眼前这位,他迟疑地问道:“将军,您真无大碍?”
“旧疾罢了,无事。”陆安衍不在意地回道。
小内侍是曾听过陆将军数年前伤重濒死,可能是那时留下的旧疾吧。又端详了下陆将军,这才放心地在前领路。只是心中不断想着,不知刚刚那位大人和陆将军说了什么,竟惹得陆将军犯了旧疾?

陆安衍一路上都很安静,他的步伐还算沉稳,只是若细看,就会发现他的额上布满了细汗。那精气神,衰败得好似即将消散的亡灵。
“陆将军,陛下看了圣旨。”那位领路的小内侍低着头,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话,说话的声音很低,大概只有他自己和陆安衍可以听到。
陆安衍的心神一直在恍恍惚惚,最近他吃得极少,睡得也极少,纵然袁老给他用了些安神的药,但总也还是会被疼醒,加之刚刚的消息冲击,整个人都崩到了极限。听到小内侍的话,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在告诉他,皇上因何喊他入宫。
陆安衍勉强露出一抹笑,压着声道了句谢。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御书房。小内侍默默地候在门外,看着陆安衍坦然进去。
陆安衍进了书房后,并未说什么,而是直接跪了下来,对着书案后的李明恪端端正正地三跪九拜。
李明恪漠然地看着陆安衍行了君臣大礼,并没有喊起来,就那样看着他跪在冰冷的地上,良久,才缓缓开口,道:“陆将军,朕有些话想问你。”
陆安衍没有开口,不喊起身也好,他现在很累,这般跪着,反而还少费点劲。他在等着李明恪的诘问。他知道李明恪现在心中定然是充满了愤怒。

“圣旨是你写的?”
“是。”
“那天你来请旨,是为了让朕拿出玉玺?”
“是。”
“你怎么知道朕要下旨的?”李明恪面无表情地看着跪着的陆安衍,眼眸深沉,不待陆安衍回话,就接着道:“这事里都有谁?禁卫?太子?或者说,是一处?”
陆安衍垂着眼,一开始他就知道瞒不住李明恪的,所以他就打算一个人认了这一切,本也就是他一个人做的,而现下,更该如此。他沉声回道:“没有,只臣一人。”
“呵...你一人?你是不是觉得朕不会动你,所以就如此胆大妄为?”李明恪的声音有些轻,他看着难掩病态的陆安衍,双眼微微眯起。
“陆安衍,在你心里,朕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很愚蠢?是不是很无能?无能到需要你来做主!”
陆安衍有些听不清李明恪的话,耳边轰鸣声时起时灭,所以他只能沉默地跪在地上,不断压抑着从心口翻涌上来的腥甜,五脏六腑里都像揉碎了一般疼着,眼前也是一阵一阵泛着黑。
“那天,本来朕是要去看你的。没想到,你倒先来了,”李明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是冷的,他将茶杯放在桌上,“阿媛的事,朕很担心你。”

他冷冷一笑,眼中带着一抹痛苦,表情露出几分狰狞,低低开口道:“可是,你竟敢瞒着朕,假造圣旨?”
李明恪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沁凉得,让人心都冷了。
“这算无遗策,你倒是都用在朕身上了!”
李明恪抬起头,脸色阴沉:“怎么?今日,你扛下这罪,是吃定了朕不会发作你?听闻这几日,你频频拜访朝中重臣。”
他缓缓道:“莫不是在收买人心?”
陆安衍抬起头,迎着李明恪的视线。
李明恪勾了勾嘴唇,将茶杯重重放在了桌上,一字一顿地道:“莫非陆将军是想试试万人之上的感觉?”
陆安衍闻言,心头一凛。他深吸了一口气,伏下身子,低声道:“臣不敢。”
屋里沉默了片刻后,李明恪忽然朗声笑了起来,“不敢?你有什么不敢!你不过是仗着朕的倚重,莫不是以为没了你,朕就无人可用了?”
他止住笑,带着几分恶意开口:“陆安衍,连姜徳音的死,你都能用来筹谋人心,你说她最后死的时候会不会后悔自己看错了人?她如果没有嫁给你,现在应该也不会红颜薄命。哦,不对,应该说,他们一家如果没有遇到你,大概现在都会活得好好的。”

李明恪知道陆安衍心中最爱的是姜徳音,最愧疚的就是姜家,越是亲近的人,越是知道往哪里捅刀最痛。高高在上的他此刻看不到伏在地上的陆安衍煞白的脸色以及眼底的哀痛。
陆安衍微微颤抖着身子,双手握成拳,这话仿佛是压倒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本就强撑着的心神,在这一刻几近崩溃。胸口疼得几乎窒息,他紧紧咬着牙关,强烈的酸涩和痛感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语气低哑:“陛下。”
语调里甚至带着一丝哀求,陆安衍闭了闭眼,双唇微抖,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李明恪听到陆安衍的声音,心头忽然跳了一下,他有些狼狈地停下来,他在说什么?他都说了什么!可是道歉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明明错的是陆安衍,但是心底却在不断喧嚣着后悔。看着依旧伏在地上的陆安衍,他有些恼羞成怒,孩子气一般地别开脸,陡然提高了声音:“滚去外面跪着!”
“是,臣领旨。”
艳阳高照,明明是这般温暖的日子,可是对陆安衍来说却透冷彻骨。陆安衍穿着朝服笔直地跪在皇宫书房的回廊外,身上的寒气越发凝重。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他的身子在轻微发抖,一张脸瓷白得毫无人气,唇上甚至带着浅浅的淡紫色。从他假传旨意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明恪会生气。只是,他总要做点什么。

或许是麻木了,他甚至都感觉不到身子里时时刻刻都在折腾的疼痛。苍茫的天地间,就剩他一人,苟活数载,真是他最大的罪过!
他想阿媛了,可是...一股悲凉在胸腔里氤氲开,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忽然很想笑。
他知道的,阿媛已经不在了。
但他,怎么还没死呢?
青云志之再续前缘